胡若望其人名不見經傳,甚至連他真正的中文名字都已無從查考,“若望”只是根據他的教名“John”翻譯過來的。在史景遷(Jonathan D.Spence)《胡若望的疑問》(The Question of Hu)一書問世前,不要說是一般讀者,就是研究中西關系史的專家,所知道的也只是一點模糊的事實:胡氏是18世紀去過歐洲的一個中國人。
作為大史學家,史景遷的功力首先體現在尋找資料上。胡若望在歐洲的情況只留下兩封簡短的信件,史景遷即以此為線索遍查梵蒂岡圖書館、大英圖書館、法國外方傳教會檔案館等處的原始文獻,弄清了胡若望在歐洲三年多的全部經歷。本書的主體部分—從第四章至第十章—便是對這段經歷的詳細描述。第一至三章和最后的第十一章則交代了胡氏歐洲之行的前因后果。原來,胡若望本是羅馬教廷傳信部駐廣州園區的看門人,1722年初因一個偶然的機會跟隨法國耶穌會士傅圣澤(Jean-Fran?ois Foucquet,1655—1741)前往歐洲,主要任務是為傅抄寫中國典籍;但到法國后不久胡被認為精神失常關進了瘋人院,從1723年春天至1725年底他在離巴黎不遠的沙朗通(Charenton)精神病院度過了兩年多的囚禁生活。最后他被釋放并于1726年10月回到了廣州。這樣一段經歷,一般人寫來只會平淡無奇,但在史景遷的生花妙筆之下,則成了一個跌宕起伏、趣味橫生的故事。小人物同樣可以寫出大故事,關鍵看怎么寫。史景遷的史家功力一向體現在他對敘事的控制和語言的把握這兩個方面,他的這一類著作總是令讀者興味盎然,不能釋卷。
大人物作為歷史敘事對象的意義是無須多說的,那么小人物呢?落實到這本書上,問題就是:為胡若望這樣一個小人物立傳有意義嗎?我想是有意義的。18世紀去過西方的中國人大約有五十人,但長期以來中外學者對這批人的關注非常少,歷來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來華傳教士的事功以及中國人對基督教和西學的接受上;史景遷的著作開拓了一個新的領域,而他選擇的對象又是材料極少的胡若望,除了展示因難見巧的大師風范外,該書的示范意義尤其不容忽視。
胡若望是小人物,他的疑問也很簡單:“為什么把我關起來?”(Why have I been locked up?)傅圣澤的解釋是,胡到法國后的種種行為表明他已經神智不正常了。“他在巴黎街頭到處游走,以及哀悼他根本沒有去世的母親……他在路易港騎走別人的馬、持刀揮舞……冬天睡在敞開的窗戶底下、在發愿者之家的圣器收藏室里跳來跳去……”②同上,第189頁。史景遷在生動描繪(有時加上自己的想象)這些古怪行為的同時,不斷引導讀者追問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胡若望會神智失常—或被認為神智失常?他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但在字里行間,我們不難看出他的答案:文化沖突。胡若望雖然虔誠地信奉天主教,在廣州時也和不少外國人有所接觸,但他依然生活在中國文化的氛圍中,一旦漂洋過海,真正踏上歐洲的土地,他面對的文化沖擊(cultural shock)是如此強烈,以至讓他無法承受。實際上,他坐上“孔蒂親王號”(Prince de Conti)離開廣州不久就已經開始感覺格格不入了。“胡若望還沒學會任何法語,而與他一起用餐的同伴也不會說中國話。那些法國人對于胡若望顯然對歐式餐點的上菜方式毫無概念而竊竊私語,他只要看到餐點端上桌,就直接拿取自己想吃的東西。他們試圖向他說明每個人只能食用自己的那一份,但這項概念很難傳達,胡若望食用的還是一再超出他們認為他應得的分量。有時候,他們只得強制他少吃一點。”①同上,第47頁。到了法國后他和歐洲文化的沖突更加劇烈,種種怪異的行為導致他最終被關進了瘋人院。史景遷在本書中講述的雖然只是胡若望的個人悲劇,但他力圖揭示的卻是中西文化最初接觸時具有普遍意義的問題,值得人們深入思考。這是本書的第二個意義。看來,什么是精神病,有時并不單是一個病理學問題。
新近面世的本書最新的中文譯本(陳信宏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3月),無論是譯文還是裝幀都很精美。唯一的缺憾是,中譯本沒有將原文的“致謝”(Acknowledgments)翻譯出來。當然不少外文書的“致謝”都是羅列一些人名,加上一堆客氣話,譯不譯都無關緊要。但史景遷此書的“致謝”,特別是開頭第一節,在我看來是非常重要的。他說他本來從未想過要寫這本書,但在讀了美國學者魏若望(John W. Witek)的《傅圣澤傳》(Controversial Ideas in China and in Europe: A Biography of Jean-Fran?ois Foucquet)后才起了這份心思,而他最初的工作就是仔細研究了《傅圣澤傳》一書注釋中所羅列的相關資料,這為他以后的研究提供了最初的線索。這段話不僅說明了《胡若望的疑問》一書的緣起,也再次告訴我們一個道理:真正有價值的學術研究總是建立在前人提供的基礎之上,而一個優秀的學者絕不會向壁虛構、閉門造車。
《傅圣澤傳》已有中譯本(大象出版社,2006年),看完《胡若望的疑問》還意猶未盡的讀者不妨再去看看這位法國耶穌會士的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