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自開設“中國典籍外譯”欄目以來,關于這方面的稿件多了起來,但大都仍是按照西方已有翻譯理論來解釋中譯外的實踐,我們并不十分滿意。本期發表的方志彤先生的長文很有價值,可以引起我們討論。我們希望今后在這個欄目中展開對中國典籍外譯的方法論的討論。
將外國文化翻譯成中文,簡稱“外譯中”,將中國文化翻譯成外文,簡稱“中譯外”。從翻譯的角度來看,這是兩種翻譯形態。
如果我們從中文和歐美語言之間的轉換翻譯來說,這里所說的“外譯中”和“中譯外”這兩種翻譯形態的不同不僅僅表現在語言上,更根本的在于中西哲學思維的不同對翻譯的影響,這兩種翻譯所面臨的問題是兩種思維方式不同所形成的翻譯困境。這種困境就是如何理解中國與西方兩種哲學思維及其表達。
中西思維之間有著重大的區別,雖然面對的是一個世界,但由于地域與文化的差異,形成了各自的獨立的哲學思考方式。法國漢學家謝和耐(Jacques Gernet)認為,中國文化是唯一完全獨立于西方文化之外,成熟發展起來的一種文化。①謝和耐著,耿升譯:《中國和基督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3月。這種觀點認為中西哲學是不可歸約的,這是完全兩類不同的哲學思維和完全不同的表達,這樣在將中國哲學著作翻譯成西方語言時主要是強調中國思想概念的特殊性,翻譯者無法將其歸化為目的語的哲學概念,翻譯時表現出中國哲學思維之異是主要的。
我們考察這種思維方式的不同對外譯中和中譯外翻譯實踐產生的影響。西方哲學以論證本體論(ontology)為核心,通過對存在—這個根本的普遍性或共相的不斷追問,從而形成一套理性思維的理論。中國哲學不關心生命之外的世界本體論的問題,它是以人世間的生活為中心展開的生活世界,如果說西方哲學是以事實判斷為特征,中國哲學則是以價值判斷為特征。②參閱方朝暉:《從ontology看中西哲學的不可比性》,《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
兩種思維方式特點、兩種語言特點決定了在“西譯中”和“中譯西”時呈現出的不同特點。由此,在翻譯上就要注意這兩種基于不同哲學思維與語言特點的翻譯所形成的各自的特點。這里所指的“外譯中”主要是“西譯中”,本文這里所指的“中譯外”主要是指“中譯西”。
“外譯中”是一個如何將抽象概念具象化的過程,如何將邏輯性思維轉換成倫理性思維的過程。晚明時期耶穌會入華后在如何翻譯“Deus”(God)這個概念時就極為困難。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為適應中國文化采用《詩經》中的已有概念“上帝”或者佛教已有的概念“天主”來翻譯,但后來龍華民(Nicolas Longobardi,1559—1654)就認為這兩個中文概念無法表達“Deus”那種豐富性和抽象性,不僅“Deus”所包含的道成肉身的那種人格神的特點反映不出來,更要害的在于“Deus”那種“三位一體”的超驗性在中文的概念中根本無法表達出來。于是,在利瑪竇死后,他主張將“Deus”直譯為“徒斯”。耶穌會內部的“禮儀之爭”由此拉開序幕。這個爭論實際上一直持續到晚清新教傳教士來華,近300年一直爭論不休。
在將中國哲學翻譯成西方語言時,在翻譯上面臨著相反的問題,即如何用西方的抽象的概念表達中國的具象思維概念的問題,如何用西方邏輯思維語言表達中國倫理性思維語言。從中國典籍翻譯的角度,一些中國學者也是認同這種差別的,因此,在翻譯時強調中西思想的不同性,反對歸化式的翻譯。最著名的就是王國維對辜鴻銘《中庸》英文翻譯的批評。王國維認為辜鴻銘的《中庸》翻譯有兩個根本性的錯誤:其一是翻譯時把中國思想概念統一于西方思想概念之中;其二是“以西洋哲學解釋《中庸》”。
當王國維這樣批評辜鴻銘時,實際上他對中西哲學之間有一個基本的觀點,這就是:這是兩套思想系統,很難通約。因為,每個民族的思想都有其獨特性,“國民之性質各有所特長,其思想所造之處各異,故其言語,或繁于此而簡于彼,或精于甲而疏于乙。……仰我國人之特質,實際的也,通俗的也;西洋人之特質,思辨的也,科學的也,長于抽象而精于分類,對世界一切有形無形之事物,無往而不用綜括(generalization)及分析(specification)之二法,故言語之多,自然之理也。吾國人之所長,寧在于實踐方面,而于理論之方面,則以具體的知識為滿足,至分類之事,則除迫于實踐之需要外,殆不窮究也”。①王國維:《論新學語之輸入》,見羅新璋、陳應豐編:《翻譯論集》,北京: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259頁。從這樣的基本點出發,他甚至認為中國思想很難翻譯成外國語。
“語言是世界的邊界”,兩種思維方式特點、兩種語言特點決定了在“西譯中”和“中譯西”時呈現出不同的特點。由此,在翻譯上就要注意這兩種不同方向的翻譯所形成的各自的特點。基于語言和哲學思維的不同所形成的“中譯西”和“西譯中”是兩種不同的翻譯實踐,我們應該重視對“中譯外”理論的總結,現在流行的用“西西互譯”的翻譯理論來解釋“中西互譯”是有問題的,來解釋“中譯外”更是一個問題。這對中國翻譯界來說應是一個新的課題。因為,在“中西互譯”中,我們留下的學術遺產主要是“外譯中”,中國學術界的翻譯實踐并未留下多少“中譯外”的經驗,盡管我們也有辜鴻銘、林語堂、陳季同、吳經熊、楊憲益、許淵沖等這些前輩的可貴實踐。所以,認真總結這些前輩的翻譯實踐,提煉“中譯外”的理論是一個亟待努力的工作。同時,在對比語言學和對比哲學的研究上也應著力,以為“中譯外”的翻譯理論打下一個堅實的理論基礎。潘文國先生在談到這個問題時說:“在大變局的背景下, 中譯外、中國文化傳播有許多問題值得研究。筆者建議首先加強以下課題的研究:中國自身翻譯傳統和翻譯理論研究、中譯外理論研究、傳統文化術語的梳理和外譯、典籍譯本的收集和比較研究、中國文化原典選讀翻譯等。”②潘文國認為:“‘外譯中’和‘中譯外”也是相對不同的實踐,因而也需要不同的理論。”參閱潘文國:《中籍外譯,此其時也:關于中譯外問題的宏觀思考》,《杭州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6期。這些看法都是十分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