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活到終極體面

馬德

一

對于漫長的人生來說，沒有那么多必須贏的功名，卻有一定要扛的事。贏了，生活未必會風光太長。但扛不住，人生卻要輸得太久。贏是活得好的能力，扛是活下去的能力。比贏得下更重要的，永遠是扛得住。

這個世界，敗在挫折、侮辱、流言以及恐懼中的人多了去了。扛不住，是人在精神層面的崩塌。一個人，若精神世界崩塌了，贏多少又有什么意義呢？從這個角度上講，贏得下，不過是世俗的勝利，而扛得住，才是生命的勝利。

最艱難的扛，來自于命運。在多舛的命運面前，里爾克的那句話最精辟，也最沉重：“有什么勝利可言，挺住就意味著一切。”一帆風順的人，看不到命運背后的咬緊牙關。多少談笑風生，其實都是人前的泣血歌唱。

人想要的越多，需要扛住的就越多。權力、財富、名聲，帶來了榮華和光鮮，也帶來了暗算和陷害。雖然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事實是，想戴王冠的人多，能承其重的人少啊。

活得簡單些，欲望不要那么大，人生自會云淡風輕。年輕的時候，或許會在意誰比誰多贏了多少。年老了，才發現誰比誰活得久，才叫真的贏了。拼下來的金錢和名聲，有朝一日都要還回去的。而用身體和精神扛下來的歲月，才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什么是體面？扛住了，且扛得久，才是終極體面。

二

自卑的人，總是有些虛榮和怯懦的。如果不虛榮，就不會自卑得那么深;如果不怯懦，也不會自卑得那么久。

深，是對久的重復;久，是對深的回望。

有的人，不論他最后站到了多高的位置，走了多遠的路，仍然還那么自卑，地位和閱歷都改變不了他。自卑，仿佛是自前世照過來的一道寒光，它帶著一點天生的悲愴。天生的意思是，一切似乎是命中注定;悲愴的意思是，從此要執拗地把自己傷害很久。

人若自卑，容易氣短和弱視，在乎當下的利益卻又得之惶恐，計較眼前的雞零狗碎卻又故意裝作無所謂，痛于久居人下卻又自甘人后，嗟怨命運而又認同命運。

人格的自我矮化，就像一道凜冽的鞭影。自卑的人，自己把自己抽得太久。以前，人生當中的一些不如意曾經為難過他，后來過到平順 ，還要自己刁難自己。自卑，本質上就是一種自虐。

一個自卑的人，從時光中緩過來，一定是輕看了人世的種種，或者懂得在內心中一己獨大。活到這個時候，偶爾會反問自己一聲：“過去怎么會那么傻呢？”緊接著的下一句是：“唉，都過去了。”

三

生命干凈不干凈，觀欲望可見分曉。

一頭兇殘的獅子，要比人干凈。獅子也不是沒有欲望，而是欲望簡單。沒有誰見過獅子殺死一頭獵物后，要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頭獵物，它們只需吃飽就夠了。而人得到了，卻還想要得更多。

干凈不干凈，其實說的就是有夠沒夠。

人是貪婪的。這種貪婪直接催生的，是人的心眼。也就是說，貪婪的人，最后未必多得到什么，卻一定會多了好多心眼。然后，這些心眼，折騰了別人，也累壞了自己。

彼此欲望的對拼，就是心眼的廝殺。斗到極處，常常不是力量不夠用，而是心眼不夠用。于是，這個世界就有了兩面三刀、陽奉陰違，就有了落井下石、見利忘義，一切的自私和刻薄，以及一切曖昧和骯臟。從動物性到人性，浩大的進化，看起來更像是一種退化。或者換一個意思表達：越是人性中陰暗的部分，越是進化得叫人絕望。

人在孩童時期，有著真正的干凈和天真。這份天真是在把一顆玻璃球和一顆鉆石區分出來的那一刻丟失的。這是人類的初心，一旦丟失，是找不回來的。

快樂的人生一定是簡單干凈的。這樣的人，胃口不會大，心眼也不多。

（圖/王乃玲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