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尹綺
黃河蒲津渡鐵牛群的藝術特色
□ 郝尹綺
1989年9月,在永濟市古蒲津渡口出土了震驚世界的黃河鐵牛群。這是一組罕見的唐代鐵質文物,是中國古代冶煉技術、鑄造工藝、雕塑藝術的集中體現。它將實用技術和審美藝術融為一體,展示了唐代的藝術特色和昂揚向上的時代風貌,是迄今為止世界上出土的古代鐵器群中的珍寶。
蒲津渡 鐵牛群 藝術
1989年9月,在山西省永濟市古蒲津渡口出土了震驚世界的黃河鐵牛群。這是一組罕見的唐代鐵質文物,是中國古代冶煉技術、鑄造工藝、雕塑藝術的集中體現。
唐代,在洶涌澎湃的黃河上修建橋梁,建造方式和材質是先決條件。在當時條件下,工程設計者選擇了技術成熟的索橋和代表著先進生產力的鐵。更加難能可貴的是,他們把浩大的工程當作藝術品,從藝術的角度以審美的思維進行設計,選取了能夠體現中華文化和中原特色的牛作為構思的支點,然后延伸到雕塑、繪畫、天文、習俗等多個層面,并把時代精神和國家意志融入其中,顯示出高超而獨特的構思。
從總體布局看,東西兩岸鐵牛群與河中的鐵索舟船兩點一線,渾然一體。從出土的實物看,4尊鐵牛、4尊鐵人、4個鐵夯墩、7根鐵柱、兩座鐵山,排列有序,井井有條。4尊鐵牛都是頭向西、尾向東,皆呈伏臥狀,各鑄于長3.5米、寬2.3米的長方形鐵板上。4尊鐵牛體長均在3米以上,體高均超過1.5米,體形壯碩。分置于鐵牛兩側的4尊鐵人身高均在1.9~2米之間,作吆喝和牽引狀。4尊鐵牛和鐵人分布在西北方位(1號鐵牛和鐵人)、東北方位(2號鐵牛和鐵人)、西南方位(3號鐵牛和鐵人)、東南方位(4號鐵牛和鐵人),呈兩兩前后方陣形排列。每尊鐵牛蹄下均用鐵座連接6根3米多長的鐵柱,深入地中。鐵牛身后均橫連1根粗大的鐵軸,用來牽掛河橋鐵索。鐵牛和鐵人后右方排列著七星鐵柱。它們以科學嚴謹又意蘊豐富的方式構成了獨特的矩形方陣。清代周景柱描述鐵牛群布局“其處有度,其伏甚固。自牛之外,有柱,有山,并鐵為之。牛各有牧,或作先牽,或作回叱”[1],主次分明,位置明確。
同時,設計者還把鐵牛群與周圍的自然環境和人文景觀統一起來布局,與周圍的山河組成一幅詩意濃郁的畫卷,呈現出雄渾壯美、天人合一的景象。鐵牛群兩岸對稱,遙相呼應,對拽舟索,“遠襯從天而來的黃河,背托綿延的中條山脈,蒼茫的蒲坂大地,以及隔河相望的八百里秦川,近鄰蒲州古城、鸛雀樓頭,更顯示出藝術家們將人工藝術與山水環境、人文景觀交融在一起的審美構想,體現著別樣的審美追求”[2]。詩情畫意般的布局激發了眾多文學家的藝術靈感,唐閻伯嶼《蒲津河橋賦》作了生動形象的描述:“爾其薄煙霏霏,初日杲杲。遠之而望,勢侔神造。既似乎瀑布之界天臺,又似乎蓬萊之橫海島。舟形崎蟻,似火龍之飲川;梁似編綿,疑海鵬之點翼。”
鐵牛群作為鑄造雕塑,生動逼真,表現出氣吞山河的氣勢和栩栩如生的動感。整體來看,無論是充滿動感的鐵牛、鐵人,還是穩如泰山的鐵山、七星柱,造型各不相同,但很神似。經考證,1號牛為公牛,2號牛為壯牛,3號牛為閹割過的雄牛,4號牛為三歲小牛。4尊鐵牛壯碩有力,“闕狀雄特。矯角、昂首,體蹲而力,足以任重,足以勵猛。堅足以抵,強足以距。其目似怒,其耳如牾”[3]。牛的頭部“均敦方渾碩,一派雄猛之氣。鼻扣韁繩,清晰如可提起。眼球突怒,神光尤能逼人。雙耳后掣,如向遠方警聽。牛的頸肉豐厚,胸垂隆長,一道道褶皺,迥然有異于牛在閑散狀態時胸垂的和緩松弛,直讓人感受到肌肉的緊張感、收縮感、顫動感。這些已經構成當時的藝術家們視以為美的牛的神韻的生動傳達。”[4]。在現實生活中,牛的用力方式主要有兩種:前拉與后拽。由于鐵牛要作為橋索的固地錨,必須能夠承受黃河水流和橋面人流通過時的牽拉力,因此,鐵牛用力的姿勢成為整個雕塑群動感和力度的關鍵所在。在人們的普遍認識中,力大無比的牛能夠向前發出巨大的力量,牽引物體前進,“前拉”的用力方式最普遍、最常用。然而,雕鑄者并未拘泥于平常的思路,把整個蒲津橋設計成“兩牛背向拉索”的形態,使牛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永遠無法會面,而是匠心獨運地選取了牛后拽的獨特方式,加以藝術化處理。牛駕車下坡時,為了抵住車身的巨大前沖力,臀部下蹲,后腿向前傾力交替蹭地,身體極力向后傾斜,整個身體表現出內斂的高度緊張,更具力度和動感。雕鑄者抓住了牛后拽瞬間的形態特征,牛的肌肉緊張感更加凸現,蘊含的持久力量愈加張揚,表現出更為強烈的躍動和勢不可擋的氣勢。牛的著力點所特有的自然形態客觀上與索橋所需的拉力支撐點完美統一。
與牛相互依傍、相互呼應的4尊鐵人,也同樣神韻流動,逼真傳神。旺林、茂林、篷蓽在《唐鐵牛與鐵人考究》中作了細致描述。西北方位的一號鐵人,“鼻頭碩大,鼻梁隆起,鼻翼上部尖細。頭戴圓形綴頂小帽,身著輕盈長袍。左手揮舞于胯旁,右手高挑于胸端。整個體形、服飾與神態,均屬維吾爾族裝扮”。東北方位的二號鐵人,“身股粗壯,筋體豐實,臉方眉粗,神態彪悍,頭戴束帽,身著騎士服,手提于胸前,若似牽韁勒馬狀。從頭到腳,動作形態,均屬蒙古族裝扮”。西南方位的三號鐵人,“鼻梁上下,粗細無異。眼目深邃,皮質渾厚。頭戴一頂綴耳帽,身著一件藏袍,左臂套于袖內,右臂套衣袒露于袖外,和現在居住于云貴川藏一帶的藏族服飾仍然相仿”。東南方位的四號鐵人,“面孔慈祥端莊,神態文靜自豪。頭戴前低后高的‘相公’帽,身著短袖翻領的唐服裝。曲肘雙手握拳狀,習慣地放于右胸部旁。看服飾,觀形貌,儼然是一個漢民族的容貌”。其他鐵山、七星柱、鐵墩也都十分神似,共同組成栩栩如生、生動活潑的雕塑群。
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鐵牛群淋漓盡致地體現了這一藝術規律。鐵牛群中夸張的手法運用得恰到好處。牛、人的高度比生活中的要高大,而鐵山、七星柱則比實際的要小得多。該大則大,該小則小,這正是雕鑄者匠心所在,正如意大利著名藝術家達·芬奇所說:“美感全建立在各部分的神的比例關系上。”牛和人是整個雕塑群的主體,是重點表現的對象,特別是牛要起到固定鐵索的作用,必須能夠發揮實際功用,完全按照現實生活中的形象設計是不行的。而鐵山、七星柱等更多的是陪襯,在整個橋梁工程中發揮輔助作用,因此它們要比實際小得多。夸大或縮小,首先要符合實際需要,同時也要顧及其藝術形式的恰當表現。雕鑄者的藝術思想和靈感突破了生活的局限,融入了浪漫的成分,極具夸張。
同時,雕鑄者在夸張的藝術造型中注入了勃然躍動的生活氣息,使二者完美地結合起來。據專家考證,牛的形體特征與陜西省關中地區發掘的唐代墓葬中出土的牛俑極其相似,而唐代牛俑的體形外貌與現代關中地區所產的秦川牛類似,所以它們的原形可能取自晉南黃牛,同時吸收了秦川牛的諸多外在特征,創造了極具藝術個性和生活氣息的“牛群”形象。4個鐵人也分別取材于當時中國最主要的4個民族:漢族、維吾爾族、蒙古族和藏族。從方位看,一號鐵人位于西北方位,與西北新疆一帶維吾爾族居住地域相吻合;二號鐵人位于東北方位,與北部和東北部蒙古族居住地域相一致;三號鐵人位于西南方位,與西南邊陲藏族居住地域相對應;四號鐵人位于東南方位,與黃河、長江流域漢族居住地域相吻合。這些傳神的藝術造型,均來自現實生活,或許就是黃河西岸的長安城中四夷來客的形象再現,以及曾經走過蒲津橋的不同民族人物的縮影。
在奔騰浩蕩、一瀉千里的黃河上建造浮橋,首先必須解決的關鍵問題是橋能夠經受黃河水流的沖擊,保證交通暢通。在此基礎上還要顧及美觀,體現藝術美。如果僅具有通行功用,只能算是一個實用但缺少美感的橋梁工程;反之,則只能是僅有外在美,卻不能發揮實際作用的“形象工程”。令人驚嘆的是,一千多年前的建筑者穿梭于現實和藝術兩個世界,在大膽超凡的探索中,找到了技術和藝術的結合點,把實用性與藝術性完美地統一起來。正如我國著名橋梁專家唐寰澄所說:“這不同于揚軍陣、耀帝威的秦兵馬俑,亦不同于宣佛法、炫珍寶的釋迦舍利,也不同于講五行為厭勝的鎮水石犀。這是一個具體的工程建設,是中國勞動人民對世界橋梁、冶金、雕塑事業的貢獻,是世界橋梁歷史上唯我獨尊的永世無價之寶。”唐先生全面總結了鐵牛群的實用功能和價值以及藝術成就,強調了鐵牛群將實用性和藝術性完美地統一起來,在世界上獨樹一幟。正因為它質量高,實用性強,所以成為唐以后500年間關中和河東地區最重要的交通樞紐;也因為它藝術品位獨特,成為千百年來人們歌頌贊美的對象。從唐開元年間建成開始,歷代名家被它的魅力所折服,留下了許多詠贊之作。如唐代的張說、閻伯嶼、溫庭筠、李商隱,宋代的梅堯臣,元代的王實甫,清代的周景柱、李云仙,近人米莎、傅寶善等發出了由衷的贊美。
作為盛唐時期的浩大工程之一,鐵牛群表現出昂揚向上的時代精神,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同時,鐵牛群又個性突出,風格迥異,成為獨具特色的實用建筑藝術。唐代是中國漢代以來國力強盛的大帝國,強大的國力突出表現在文化藝術領域,在詩歌、繪畫、雕塑等方面都有充分展示,蓬勃向上、開放創新成為表現的主題之一。鐵牛群繼承了前代的傳統,并吸收了盛唐時代精神,突破了以往宗教雕塑、陵墓雕塑的束縛,獨創了集冶、鑄、雕于一體的藝術形式,風格、內涵別具一格。牛馬是農耕時代生產力發展水平和國力強盛的標志之一,牛馬的數量和質量成為衡量的尺度之一,所以牛馬自然成為藝術家表現主題的重要對象。“吾人見唐人之多畫馬,而知當時國力強盛,西域名馬之來貢;見唐人之多畫牛,而知當時人民安堵,耕稼事業之皆修也。”[5]可見,雕鑄在黃河岸邊的鐵牛群恰恰反映的是國力強大、人民殷富的時代主題,表現當時農業、手工業的發達。
令人稱奇的是,雕鑄者在吸收時代藝術成就的同時勇于創新。唐人以牛馬為表現對象的藝術品頗多,主要有兩種表現形式:繪畫和雕塑。眾多畫作中以韓滉的《五牛圖》最為著名。五牛形體高大、壯碩,步履穩健,閑庭信步般在林間走動,有的低頭覓食,有的昂首遠視;有的面向觀者,定睛打量;有的扭頭身后,呼朋引伴;牛的體態表情和生存環境表現的是閑逸寧靜的意境。《昭陵六駿》同樣表現的是六匹健壯駿馬的安適與俊美,雖形態表情各異,但它們要表現的是國富民安的主題,讓觀者深切地感受到穩健博大的時代氣息。而鐵牛群與《五牛圖》《昭陵六駿》的風格正相反。雕鑄者選取的是耕牛和牧者共同勞作的生活場景,鐵牛突睛后傾,緊張發力,牧者牽拉吆喝、威猛昂奮的神態,偉碩魁梧的形體,則突出表現了奔騰激越、雄健有力的時代精神,是以“動態、力度”的藝術造型表現同一主題,可謂別出心裁,殊途同歸。
[1][3][清]周景柱《開元鐵牛銘》。
[2]蘇涵、景國勁《黃河蒲津渡開元鐵牛雕塑群考論》,《晉陽學刊》2004年第4期,第90頁。
[4]蘇涵、景國勁《黃河蒲津渡開元鐵牛雕塑群考論》,《晉陽學刊》2004年第4期,第91頁。
[5]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10頁。
(作者工作單位:山西省太原市第五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