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教師的愛情（二題）

◎王 剛

鄉(xiāng)村教師的愛情（二題）

◎王 剛

老 牛

老牛本姓劉，由于工作賣命，年歲較大，人們都稱他老牛。

老牛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來到我們村的。當時，他不過三十歲左右，文質彬彬，風度翩翩，一舉手一投足充滿了書卷味。老牛來到我們村后，成了一位教書先生。

據(jù)說，老牛因為在文革期間犯了錯誤，被下放到我們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教育。老牛剛來時，念念不忘的是他曾經(jīng)生活過的城市，確切地說，念念不忘那座城市中的嬌妻。老牛急切地希望事情出現(xiàn)轉機，讓他重返城市，與“織女”攜手變老。沒想到老牛的希望猶如肥皂泡，輕輕一吹就破了：在造反派的強大攻勢下，老牛的妻子與老牛劃清了界限，投入一造反派頭子的懷抱。得到這個消息后，老牛一下子衰老了十歲，胡子拉碴，眼布血絲，風度全無。有月的夜晚，人們聽見從老牛的屋里傳出一聲聲凄厲的哀嚎聲，猶如受傷的狼在嚎叫。

但老牛終于還是從悲傷中走出來了，用老牛的話說，他已經(jīng)死過一次，最終重新復活了。老牛說，有一種叫鳳凰的鳥，滿五百歲后，就會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更生，從此鮮美異常，不再死。老牛悲壯地說，知道嗎，我就是那樣的鳥啊。

復活后的老牛恢復了以往的風采，只是變得沉默了，平時難得和別人說上幾句話。但只要老牛一站到講臺上，就會判若兩人，激情洋溢，口若懸河。人們都說，有史以來，老牛是我們村最優(yōu)秀的老師。

老牛住在學校的一間教室里，每天放學后，偌大的校園，就只剩下老牛一人。看著形單影只的老牛，鄉(xiāng)親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家都說，該給老牛找個媳婦了。

其實，以老牛的條件，找個媳婦并不是難事。村里大姑娘們，嘴上不說，心里卻悄悄視老牛為偶像呢。想想也是，與那些粗笨的莊稼漢相比，老牛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風度有風度。只要老牛點頭，馬上就可以告別單身，享受甜蜜蜜的二人世界。

讓人頭疼的是，老牛對找媳婦毫不上心，甚至深惡痛絕。對那些上門牽線的媒人，老牛從不給好臉色任憑人家說破三寸不爛之舌，老牛一臉風平浪靜，不為所動。實在無法擺脫，老牛就把媒人帶進自己的臥室，指著墻上的一張照片說，給我找這模樣的嗎？能嗎？

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丹鳳眼，鵝蛋臉，柳葉眉，長發(fā)飄飄，風情萬種，全身上下流露出一種高貴氣質。

媒人看后，啞然無語，默默退出。

此事傳出后，人們產(chǎn)生了新的猜測。有人說，那女的肯定是老牛的前妻，看來老牛還是放不下她啊。也有人說，老牛是借此告訴媒人，他要找一個知識分子，可惜咱這山村沒有啊。還有一些缺德鬼說，也許老牛有問題，他的槍不行了。總而言之，大家最后得出一個結論：老牛已經(jīng)心如死灰，注定這輩子打光棍了。

從此以后，再沒有人給老牛提親了。

老牛呢，依然如故，白天拼命工作，晚上獨居校園，日日月月，月月年年。一些有月的夜晚，人們會聽見從校園里傳出琴聲，嗚嗚咽咽，如訴如泣。

轉眼間，老牛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成了一個糟老頭。二十幾年的時光就這樣被風吹走了，無影無蹤。

幾十年來，老牛全心全意地工作，取得了累累碩果。說句不夸張的話，因為有了老牛，我們村的不少孩子改變了命運，最終成為了中專生大學生。在我們村，老牛成了教師中的權威，是許多家長心中的的神靈。

老牛常常說，只有教不好的老師，沒有教不好的學生。老牛如此說，也是如此做，雖然年歲已高，但卻如一頭老黃牛，兢兢業(yè)業(yè)耕耘播種。可是后來，老牛卻遇上了一個難題，班上來了一個叫小敏的女生，頑劣異常，不愛學習，調皮搗蛋。老牛對她采取了各種教育方法，均未取得效果。無奈之下，老牛決定去小敏家進行家訪，了解情況，對癥下藥，治病救人。

老牛最終去了小敏家，見到了小敏的媽媽。乍一見面，老牛心中一怔，這女人竟如此似曾相識。

小敏媽熱情地招呼老牛，請坐，沏茶，倒水。并不顧老牛的阻攔，殺了一只雞，燉了一塊火腿肉，這是我們村招待客人的最高規(guī)格了。

小敏媽告訴老牛，小敏的父親常年在外打工，自己不識文化，實在無法輔導孩子，小敏越來越跟不上學習進度，最后就破罐子破摔了。小敏媽說著說著就流了淚。老牛當即慷慨許諾，沒事，由他幫助小敏補課。

從此，老牛的生活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放學后不再獨守校園了，而是去小敏家為小敏補課。

小敏媽的心中充滿了感激，為了表達謝意，她常常采些瓜果蔬菜，送給老牛。這倒是老牛喜歡的，那些火紅的辣椒，嫩嫩的白菜，鮮艷的西紅柿，碧青的蒜苗……在老牛的眼中充滿了詩情畫意。

那段時間，老牛猶如換了個人，笑容滿面，仿佛年輕了十歲。

時間長了，小敏的成績越來越好；與此同時，一個傳言卻在村里不脛而走：老牛和小敏媽搞在了一起。說的人言之鑿鑿，說某月某日，老牛和小敏媽睡在老牛的宿舍。有人認為這是謠傳，老牛那樣正派的人，怎么可能？也有人表示相信，一個鰥夫，一個獨守空房的少婦，干柴烈火，焉能不燃？

有人還提出了新的證據(jù)，說老牛的屋里掛著一張女子的照片，小敏媽與那女子很是相像，都是丹鳳眼，鵝蛋臉，柳葉眉，長發(fā)飄飄，風情萬種。老牛曾經(jīng)說過，要找這種模樣的女子呢。

對于這些傳言，老牛似乎沒有聽見，依然給小敏補課，依然收下小敏媽送來的瓜果蔬菜。

某年某月某日深夜，忽然有人闖進老牛的宿舍，砍了老牛幾刀。

這件事在村里掀起了軒然大波，村里人激憤難平，要求派出所徹查此事，給大家一個說法。派出所不敢怠慢，迅速介入此事，立案調查，追查兇手。

漩渦的中心反而是平靜的，老牛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無憤也無怒，一臉風平浪靜。面對前來調查取證的民警，老牛淡然地說，當時天太黑了，只隱約看見一黑影，其它的就不知道了。這話說了等于沒說，相當于什么線索都沒提供，這案件怎么查啊。面對民警的再三追問，老牛說，他只想好好養(yǎng)傷，不想再追究了，費心勞神的，算球了。

就這樣，由于缺乏線索，調查最終不了了之。

此時，一個傳言卻在村里不脛而走：砍老牛的，是小敏的爸爸。

有人說，小敏的父親早聽到了家里的丑事，于是偷偷潛回來捉奸。出事那天，小敏媽恰好在老牛處過夜，小敏的父親便砍了老牛，然后畏罪潛逃。

幾個月后，老牛出院了。不久，老牛就辦了病退，離開了我們的村莊。

桃 花

有個名人說過，第一個把女人比作花的人是天才，第二個把女人比作花的人是庸才，第三個把女人比作花的人是蠢才。而我的鄉(xiāng)親們才不管有多少人說過呢，只要見到漂亮的女子，他們常脫口贊道：長得像花一樣啊。當然，他們常常說得更具體，比如：像梨花，像芍藥，像牡丹。而陶老師，是鄉(xiāng)親們眼中最像花的女人，確切點說，他們認為陶老師是一朵艷麗的桃花。

陶老師是八十年代分到我們村的。很多年后，鄉(xiāng)親們依然記得陶老師剛到我們村的情形，常常聚在一起津津樂道。當時，陶老師拉開車門，娉娉婷婷地走下來，就把大家鎮(zhèn)住了：她不過二十來歲，身著紅裙，滿臉微笑，猶如一團鮮艷的火苗，更如一朵絢爛的桃花。剎那間，人們仿佛看到傳說中的七仙女從天而降了，面對著這極致的美麗，竟然集體失語。

陶老師微微一笑，向學校走去，她的身后，跟滿了瞪圓的眼睛。

那一年，陶老師剛師范畢業(yè)，被定向分配到我們村。大家只看到陶老師驚艷的美麗，卻不知道這美麗外表下掩藏的痛苦。就讀師范期間，陶老師和一位男生產(chǎn)生了愛情，兩人愛得轟轟烈烈，死去活來。他們形影不離，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相約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可甜蜜的時光如風飛快，轉眼間，他們不得不面臨著畢業(yè)。當時，師范學校是定向分配的，男孩因為學習成績優(yōu)異，家庭關系好，被留在了縣城；而陶老師呢，被分到了我們村。離別之際，陶老師淚雨紛飛，哭成了帶雨梨花。男友緊緊握住她的手，承諾每周給她寫一封信，并盡快想辦法把她調回城里，盡快給她披上婚紗，走進結婚禮堂。

就這樣，陶老師離開男友，來到了我們村莊。

我們村極偏僻，山高，石多，土少，交通極為不便。大山把這里圍成了一口深井，我們村的祖祖輩輩如蛙生活于井底，頭頂只有巴掌大的天空。多年來，村里很少分配到老師，主要由無任教資格的民辦教師承擔教學工作。據(jù)說，教育局長為了威懾老師，常常在開會時說，如果不好好工作，把你們調到A鄉(xiāng)（A鄉(xiāng)就是我們鄉(xiāng)）。而我們鄉(xiāng)領導在開會時，常常會這樣威懾老師：如果不好好工作，就把你們調到B村（B村就是我們村）。所以，陶老師的到來無異于投下了一顆炸彈，這美麗的炸彈讓村里人樂瘋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陶老師不僅有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更重要的是有滿腹經(jīng)綸，能歌善舞，舉手投足流露出一名優(yōu)秀教師的良好素養(yǎng)。沒過多久，陶老師不僅成了學生們心中的偶像，而且成了村民們心中美的化身，尤其是那些未婚的小伙子，把陶老師當成了夢中情人，對之垂涎三尺，只可惜名花有主，可遠觀而不可靠近。

陶老師來到我們村后，男友果然遵守著當初的承諾，每周來一封信。由于交通不便，郵遞員常把信件統(tǒng)一放在鄉(xiāng)政府，讓收信人自己去領取。每個周末，無論有風，有雨，有霧，有烈日，人們都會看見陶老師走在去鄉(xiāng)政府的路上。盡管山路難行，但陶老師卻行走如風，她的身影如一片紅云，在山路上輕盈飄動。傍晚時分，人們常常看見陶老師手持信件，滿臉桃色，如一朵風情萬種的晚霞，絢麗歸來。

就這樣，每周每周，陶老師都要踏著山路而去；每周每周，陶老師都要踏著山路歸來。

久而久之，陶老師的身影成了山路上一道亮麗的風景。很多年以后，村里人還會談起那飄來飄去的女子，說起那張艷若桃李的臉，說起山路上風情萬種的身影。

時光荏苒，晃眼之間，陶老師已經(jīng)分到村里一年了。在此之間，陶老師已經(jīng)成為學校里人氣最高的老師，美麗加上認真，讓陶老師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優(yōu)秀老師，受到了學校及鄉(xiāng)里的表彰。面對榮譽，陶老師卻沒有半點喜色，臉上好像覆蓋了一層霜。每個周日，她仍然要去鄉(xiāng)政府取信，只是腳步已經(jīng)沒有了當初的輕盈，沉重得如一片雨做的云。男友在信中說，調動太難了，暫時無法可想。

陶老師注定要在我們村遙遙無期的呆下去，艷若桃花的笑容，漸漸黯淡下去。很多時候，她常常一個人對著厚厚的信件發(fā)呆，那些信件，支撐著她一天天熬下去。聚少離多，讓陶老師身心俱疲，有星星的夜晚，她常常對著天空，尋找著牛郎織女的位置。那些夜晚，清冷的天空，朦朧的月光，陶老師的身影寂然而立，古典美麗得讓人心疼。

日子就這樣一頁頁地往下翻，才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轉眼又大雁南飛，黃葉飄落。每到周日，陶老師仍然走在去鄉(xiāng)政府的路上，只是男友的來信變得稀疏了，有時候竟空手而歸。人們發(fā)現(xiàn)，山路上的身影變得越發(fā)沉重，如含雨的云。

終于有一個黃昏，人們看見陶老師失魂落魄地回來了。有人叫她，她不理；學生叫她，她也不睬。她如踩著棉花，晃悠悠走進學校，晃到宿舍門邊，撞開門，歪進去。很快，人們聽見了凄厲的哭聲。

陶老師失戀了，確切點說，被男友甩了。

陶老師失戀后，好似丟了靈魂，無心梳洗，花容憔悴。除了上課，她幾乎很少出門，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人也變得呆呆的。偶爾出門，云鬢散亂，楚楚可憐。人們驚異地說，這陶老師，連病了都那樣好看，簡直就是西施再世啊。

陶老師如此痛苦，村里的小伙子卻高興壞了。他們想方設法尋找機會，爭先恐后地為陶老師做事，提水，劈柴，生火，如此種種。陶老師對此漠然置之，不反對，也不肯定。

幾個月后，陶老師竟和其中一個小伙子閃婚了。小伙子其貌不揚，老實憨厚，卻有此艷福，讓眾人羨慕且哀嘆。陶老師之所以選擇那小伙子，主要是因為他讀過幾年書，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好嗓子。陶老師失戀后，小伙子常在半夜時分，來到學校對面的山上，為她唱歌。那段時間，陶老師常常半夜無眠，她躺在床上，看著夜色棲息在窗口，覺得孤獨到了極致。有時候，她甚至聽見蟲子在頭頂?shù)哪绢^里蠕動，一口口吞噬著木頭肉，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里也有千萬只蟲子，拼命撕咬著血肉，吞噬著骨頭。那些夜晚，她覺得自己快瘋了。忽然有一天，窗外傳來了柔柔的歌聲，那歌聲穿越黑夜，潛入窗戶，準確無誤地到達了陶老師的心中，如一雙溫柔地手，撫慰著那些瘋狂的蟲子。

就這樣，那歌聲夜夜準時響起，陪伴陶老師走過了一段最艱難的日子。后來，在一個月光朦朧的夜晚，當歌聲再次響起時，陶老師披上衣，拉開門，走向了對面的山崗。

據(jù)說，陶老師結婚那天，村里的小伙子集體喝醉了。

幾年后，陶老師卻離婚了。原因很簡單，小伙子家三代單傳，陶老師卻生了個丫頭片子，公公婆婆很不滿意，認為兒媳斷了他家香火，于是經(jīng)常對之夾槍帶棍，明刀暗箭。陶老師不堪忍受，就離了婚，帶著女兒住回學校宿舍。

如今，陶老師的女兒已經(jīng)就讀大學了；陶老師于前幾年調回老家，在一所小學繼續(xù)當著老師。

聽人說，陶老師已經(jīng)老了，她不再美麗，也沒有再嫁。

王剛，男，水族，2012年開始小說創(chuàng)作，累計發(fā)表作品二十余萬字，作品見于《青年作家》《貴州作家》《當代教育》《新都市文學》等刊及網(wǎng)絡，貴州省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