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老大

◎劉東華

江湖老大

◎劉東華

吾鄉毗鄰古老的京杭運河，沿河南下，一直可達蘇杭。于是，行船走江湖，成了吾鄉人耕種之外可選擇的另一條謀生之路。自然，多年來也不乏有關江湖的傳奇故事，有的人因此飛黃騰達，也有很多人折戟沉沙。況且，關于江湖的故事，從來就不乏添油加醋的渲染，好像這江湖上無論成敗，皆是些身懷絕技或者深謀遠慮的世外高人。

傳奇的故事聽得久了，便讓人產生了懷疑。遠的不說，我新搬家的地方，就有一家近鄰，是幾代行船的人家，現在已經有了20多條拖船組成了一支船隊，每年往返于京杭運河上，在這一帶，算是規模較大的私家船隊了。

他家，青壯年人都在船上，家里留守的是一個糟老頭子，黝黑，矮胖，夏日的時候喜歡坦胸露乳地坐在大門下抽煙，若是趕上晚飯時候，便是一桌一凳一壺燒酒，加上兩碟咸菜花生，一個人喝得不亦快哉。大概是一個人留守的孤獨，見了人就特別熱情，主動打招呼，見誰都不生分。

漸漸，從與他的幾次交流中，我見識了行走江湖的本色。

老頭講他的發家史。老頭開始獨自行船的時候，趕上解放前夕的那一段兵荒馬亂，民生凋敝，行船難，但生活還是要維持，老頭撐一條木船，從我們這一帶運輸一些面粉、蔬菜、水果到南方，多是行至揚州或者常州一帶銷售。然后再拉回南方的一些竹器來，往返之間，掙一些差價養家糊口。

一兩次跑下來，路子熟了，便有同樣行船的人家要求同行，相互做個伴，也好彼此照應。一次趕在北方的梨子成熟，他建議大家可以運了梨子到南方去，南方梨樹少，肯定能賣好價。

于是，在他帶領下，幾條船裝了梨子順流南下，船到中途，卻不幸遭遇連日的暴雨，行船難，天氣又溽熱，眼看著船上的梨子開始老熟，變質，有些光潔圓潤的外表上開始長斑，霉爛，像青春美少女不小心生了青春痘。難免讓人看著心驚肉跳的。那時候行船的人大多是小本生意，賺的也就是這夜以繼日的辛苦錢，萬一這一船的梨子壞在路上，各家的生活可就是雪上加霜了。一時，大家無不唉聲嘆氣，郁郁寡歡。

這老頭自然懂得大家的心思，但事情到了這個程度，他先把責任擔起來吧。他說：“大家都不要為難了，各位的梨子，從現在開始都算我一家的，多少數量，等梨子運到岸，無論值多少錢，我都按成本的價格給大家。”同行的人雖也清楚梨子到時必然會爛掉大半，還是都滿口答應了，畢竟他是大家的領隊，也該為大家承擔這樣的風險。

船行至南通，果然不出所料，幾條船的梨子都霉爛了大半，以至于讓沿江都彌散著霉變梨子的氣味。但讓人沒想到的是，梨子的味道反而招來了沿江兩岸的人，蜂擁著來搶購他們的梨子。很快，這些爛掉一半的梨子，卻以高出原來幾倍的價格出售了，他和同行的幾個人抱著花花綠綠的鈔票被驚得瞠目結舌。

問其緣由，原來連日暴雨，氣候隱晦，這一代的嬰幼兒流行起了“百日咳”，時逢時局的亂像，缺醫少藥的，最容易治愈的民間方子，就是北方的梨子，煮了水，讓小兒服下，有特效。

按照半途上的口頭承諾，這幾條船上的梨子，應該都是這糟老頭子的了（當然，那時候他還年輕）。其他人雖有隱隱的懊悔，但也不好反悔，走江湖的人，講究的就是"誠信"二字。這糟老頭子自然是懂得大家心思的，他把大家叫到一起，只說了一句話：“錢既然賺了，當然還得有福同享。”

這幾條船，就是他家船隊的雛形了。幾十年來，這些船換了很多次，已經由當初的小木船換成數百噸的大拖船了，但他家的船隊從來沒有解散過，至今仍是浩浩蕩蕩，在京杭大運河上行走。

劉東華，自由作家，作品散見《散文》《美文》等多種雜志及全國200多種報紙副刊，作品多次被《讀者》《青年文摘》等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