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雪麗
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價值轉向與倫理反思
賈雪麗
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是一種與市場經濟發展和大眾傳媒進步相對應的流行文化和時尚文化,是社會大眾文學趣味和現代傳媒傳播功能相結合的產物,具備流行性、娛樂性、商業性和碎片性等特征。在市場經濟的沖擊下,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在價值層面發生了多元化、功利化及創作者社會責任弱化等方面的轉向。對網絡時代流行文學進行必要的倫理分析和反思,有助于我們在充分認識文化與道德價值關系的基礎上,對其進行理性批判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
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倫理反思;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文學蘊含著豐富的感性精神和理性精神,具有深刻的人性內涵和對真善美的追求表達。文學作品表現的是人類內心的感受和精神的自由,無論是遠古神話,還是古典文學,都充滿了崇高的理性精神和人類真善美的情感取向。因此,傳統意義上的文學作品表達的是對生命價值的肯定,是人的本質力量和社會普遍價值體系的彰顯。與古典文學不同,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是與市場經濟發展和大眾傳媒的進步相對應的,是一種典型的流行文化和時尚文化,是社會大眾文學趣味和現代傳媒傳播功能相結合的產物。
當今時代,各種現代化傳媒手段對經典文學和嚴肅文學產生了強烈沖擊和深度解構,過去一直處于文化中心地位的經典文學已經走向了文化邊緣。加之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和大眾主體意識的增強,人們對于文學的需求已經不再局限于精神指引和價值指導,而是更注重于情感體驗和精神愉悅。尤其是伴隨互聯網的普及,文學的寫作范式、傳播手段以及大眾的閱讀習慣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已經成為現代社會最主要的文學形態和重要的大眾文化類型,具備大眾文化的諸多特征。
第一,流行性是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主要特征。網絡時代流行文學作品具有故事內容模式化、故事結構獨特化和人物性格類型化的特點,極易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尤其是在成熟的市場機制的運作下,流行文學的某一類型作品經常會一夜成名,進而成為某一階段的閱讀時尚。比如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安妮寶貝的《告別薇安》,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等文學作品,以形式多樣的網絡語言,自由、即興、調侃的敘述風格,講述了現代人尤其是都市年輕一代的情感生活,一經網絡推出,立即受到大批讀者的追捧。
與此同時,傳播方式的多樣化,也使流行文學的流行性特征更加突出。目前,互聯網的普及,電腦、手機、電子閱讀器等現代科技產品已經成為人們工作、學習、生活的必需品。全世界每天使用電腦網絡的人有上億人次,通過網絡進行閱讀的讀者也有數千萬。在此龐大的受眾基礎上,網絡文學作品憑借其低廉的成本、積極的主動參與性以及作者與讀者之間及時的互動關系,已經成為當今時代最流行的文學形態。此外,電影、電視等影像媒體的介入,使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超越了純文本形態。而短信文學、微博、微信、簡書等自媒體的迅速拓展,更是將流行文學的流行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第二,商品性是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本質特征。流行文學本質上是消費社會的產物,其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賺取更多的利潤。流行文學之所以能夠廣泛地流行和傳播,其原因就在于它能夠遵循市場經濟的運行機制,進行大規模的生產和銷售。流行文學的商品本性一定程度上要求文學創作將大眾和市場的需要作為出發點,也就是“為市場寫作”。
文學創作觀念的轉變必然導致文學作品的內容、形式和寫作技巧發生變化。比如,武俠小說、言情小說、都市情感、短信文學、微博、微信更是直接面向市場,形成了批量生產和復制的格局。此外,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傳播和銷售也完全遵循商業運作模式。以近期熱播的電視劇《歡樂頌》為例,這部電視劇改編自網絡同名小說,最早在晉江和小說作者的博客上連載。改編成電視劇后,獲得很高收視率的同時,其紙本銷量也隨之大增。因此,作家、媒體、讀者之間形成了連鎖互動的關系,共同構造了流行文學的商品性特征,也使流行文學成為一種地道的“商業文學”。
第三,娛樂性是流行文學的又一重要特征。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使人們承受了越來越多的精神壓力。這就使得人們在緊張、單調枯燥的工作之余,更多地希望通過輕松、娛樂的方式獲得休息和放松。大眾越來越青睞于“小女人散文”和“心靈雞湯”式的文學作品。人們在作者率真的描述中,在對時尚化語言的賞析中,獲得休閑和放松。而對于近幾年興起的網絡文學,人們更是把它當作一種休閑娛樂的好方式。比如,網絡暢銷小說向來是影視劇改編的熱門,網絡小說的熒屏化已成趨勢。通過近年熱映的《小時代》、《遇見愛情的利先生》、《何以笙簫默》、《花千骨》等作品不難看出,“霸道總裁”已成為獲取粉絲和讀者的內容利器。事實上,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使人們不愿對當下流行文學抱嚴肅認真的態度,也從不勉強用腦,而是采取了漫不經心和輕松隨意的態度。當然,在一些優秀的流行文學作品中,娛樂性、思想性和教育性是統一的,發揮了寓教于樂的功能。人們也能在流行文學所構建的美好世界里,自由彰顯個性,可以暫時從世俗的煩惱中掙脫出來,獲得休憩和調劑。因而,流行文學的娛樂性特征為文學民主的實現也提供了可能。
第四,碎片性是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又一重要特征。現代生活節奏的加快,使傳統的系統性閱讀越來越成為一種奢侈。人們越來越希望在“碎片化”的時間內獲取更多的知識,得到更多的精神享受。微博、微信、簡書等新興閱讀方式的轉變使“碎片式”閱讀成為可能,同時也給傳統文學創作提出了巨大挑戰。相對于花整塊時間閱讀經典文學作品,人們似乎更樂于接受隨時可以中斷的片段化、非結構化、零碎化且沒有宏大敘事的內容。事實上,碎片化的流行文學作品憑借其低成本、即時性、互動性等特征,消弭了精英文學與大眾之間的界限,有利于實現閱讀的全民性和普及化。但我們也應看到,流行文學的“碎片化”特征,使得文學作品的價值引領功能逐漸淡化。
網絡時代的大眾文化語境中,人們的選擇往往是自由和多樣的。流行文學作為大眾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憑借其即時、活潑的特點滿足了受眾多樣化、娛樂化的需求,是經典文學和傳統文學在網絡時代的重要轉向。網路時代流行文學寫作范式和傳播模式的轉變,勢必導致文學的傳統審美理想和道德價值發生重要轉向。
第一,寫作范式的多元化、戲謔化導致流行文學作品價值取向的多元化。戲說、重寫和大話成為網絡時代流行文學最主要的寫作范式。現代社會,人們的文學趣味主要源于游戲和娛樂的需要。作家為了滿足大眾的這種需求,使文學作品變得有趣,最重要也是現代作家最普遍采用的方式就是通過對歷史和經典進行重寫和戲說,對已有定論的東西進行另類解讀。其中,戲說和重寫的寫作范式通過輕松的敘述方式將經典從傳統的審美束縛和道德說教中解脫出來,滿足了商業時代大眾對文學的多樣化、游戲化和輕松化的需要,因而有著旺盛的生命力。但有些作家在運用重寫和戲說這一創作方式時,在價值取向問題上,卻堅持的是一種徹底顛覆和完全解構經典的立場,這也就使得經典作品本身所倡導的價值觀、是非觀、善惡觀被徹底顛覆。比如一些受輕人喜愛的網絡玄幻歷史劇,大多情節單一,語言平淡,甚至有些作者抄襲他人經典作品。
除了戲說和重寫之外,大話也是當今流行文學最主要的寫作范式,其核心表現為“無厘頭”。大話這種寫作模式將很多時尚元素注入到經典原著中,經常會產生意想不到的閱讀效果,吸引更多年輕人的青睞。但大話對經典話語體系的瑣碎化和神秘化,對經典故事內涵的戲謔和嘲諷,則使經典文化與其蘊含的審美理性和道德理性徹底剝離。比如被拍成電影的《大話西游》劇本、小說《沙僧日記》,以及一系列以《西游記》為藍本進行改變的流行文學作品,深刻影響了當代很多青年的思維方式和人生觀念。在《大話西游》劇本中,唐僧成了人見人厭的永遠不停嘮叨的師傅,孫悟空甚至愛上了白骨精。《大話西游》劇本完全顛覆了《西游記》懲惡揚善的創作宗旨,《西游記》中所蘊含的人們對于人類真善美的永恒追求被消解成了孫悟空的愛情故事。無論是重寫、戲說,還是大話,它們作為當代社會流行文學重要的寫作范式之一,嚴重挑戰了倫理秩序和文化的價值導向功能,使文學的道德內涵和倫理精神發生了重要轉向。
第二,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創作目的的功利化。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和多元文化格局的形成,使得文學媒體不得不從“養尊處優”的被動適應而轉化為主動適應,參與競爭。因此,文學媒體必須不斷地為自己開拓生存空間,占領更廣泛的讀者市場,為此它重新設計自己的文學形象,確定自身的文化策略,降低自身的文學身份,調整自身的文化心態。這也就使得文學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由俯瞰式的真善美與情感啟蒙立場轉變為對話式和服務式。文化立場的轉變勢必導致作家、作品、傳媒以及讀者之間的關系發生巨大變化,文學作品的受歡迎程度、銷售量和點擊率也勢必成為衡量作品質量的重要標準。因此,作家對其作品銷售量的關注造成了文學對社會大眾趣味的適應甚至迎合,文學作品的功利化轉向一定程度上成為了社會文化發展的必然。流行文學作品的功利化傾向,使那些以弘揚崇高精神、審美價值和道德理性為核心的嚴肅或高雅文學成為曲高和寡、難以生存的孤家寡人。而流行文學則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大眾需要,豐富了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
但是,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功利化轉向使得一些流行文學作品為吸引大眾眼球和賺取更多的利潤,不惜將“裸、露、透”作為文學創作的主旨,從而導致流行文學出現了庸俗化和媚俗化的趨勢。比如,部分流行文學作品對庸俗化的追求,導致了追奇獵艷、荒誕離奇、明星緋聞、社會黑幕,以及大肆渲染性關系、性行為等下流販黃之作流行于世,進而徹底顛覆了文學的審美價值、道德引領和道德教化功能,嚴重擾亂文化市場正常秩序的同時,也對受眾尤其是青少年讀者的身心健康發展帶來諸多消極影響。
第三,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創作者社會責任弱化。文學創作者是文學創作的主體,其堅持的人生態度和價值觀必然貫穿和體現于文學作品當中。而讀者在欣賞和閱讀文學作品時,一定會自覺或不自覺接受文學創作者的人生態度和道德觀念。因而,文學創作者所持的人生觀、價值觀和道德觀以及他們本身的道德素質將對讀者的道德水平的提高產生重要的影響。
文學創作者所持的價值觀及其本身的道德素質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其流行文學作品的價值深度和道德內涵,而文學創作者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下對經濟利益的過度關注和對消費主義、拜金主義的過度崇拜,必然導致流行文學創作者自身道德素質和社會責任感的降低。伴隨網絡時代的來臨以及自媒體的迅速普及,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網絡寫手,都可以成為文學創作者。精英文學創作者的神秘感不復存在,流行文學的創作不再需要專業化的學習和培養,只要你愿意,只要有讀者或粉絲,都可以成為文學創作者。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創作者來源的多樣化及其道德水平的層次化,勢必導致文學創作者群體社會責任感的整體弱化。
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相對于傳統的精英文學,更加關注大眾的日常生活,迎合大眾口味的同時,滿足了大眾的精神需求,具有積極的倫理功能。但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價值轉向,過分強調流行文學的娛樂性和商業性的同時,也遮蔽了流行文學作品本身所蘊含的道德價值和倫理精神。網絡時代流行文學作品凸顯出平面化、無深度、反傳統等文化表征,弱化其作為藝術表現形式的社會批判、道德教化和價值引領功能的同時,走入倫理困境的泥沼而無法自拔。這就要求我們對網絡時代流行文學進行辯證分析,既要看到它的積極道德功能,也要充分認識到其不足之處。
第一,堅持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引領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發展。核心價值觀是一個民族賴以維系的精神紐帶,是一個國家共同的思想道德基礎。它承載著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精神追求,體現著一個社會評判是非曲直的價值標準。每個時代都有自身的時代精神和價值觀念,代表了其所處時代的文化發展方向。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價值觀念,代表了當代中國先進文化的發展方向。網絡時代流行文學的創作只有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才能真正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統一。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首先體現著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創作的價值追求。形式永遠為內容服務,真善美始終是文學作品的永恒價值追求,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創作和傳播方式的多樣化,并未改變流行文學作為文藝作品關照現實、啟迪心靈的創作本質。其次,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作品提供了創作源泉。愛國主義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最核心的內容,也是幾千年來文學創作的主題。那些擁有家國情懷的文藝作品,往往能夠起到凝心聚力、鼓舞人心的作用,且會歷久彌新。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作品如果只是熱衷于追逐“去思想化”、“去價值化”、“去歷史化”、“去主流化”等潮流,長此以往,勢必會失去生命力。最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網絡時代流行文學作品提供了價值標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既是全體中國人民的共同價值追求,也是人民群眾現實生活的道德準則。實踐證明,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作品只有向受眾傳遞向善向上的價值觀,只有“引導人們增強道德判斷力和道德榮譽感,向往和追求講道德、尊道德、守道德的生活”[1],才能獲得人民大眾的真心認可,才能觸及人的靈魂,才具有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第二,確立道德理性在網絡時代流行文學中的核心地位。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是市場經濟迅速發展和現代科技進步的產物,其創作目的和運作機制完全按照市場化的要求進行,發行量、網絡點擊率已經成為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創作的重要參數。市場運行模式對流行文學的控制,一定程度上導致很多流行文學作品走進“感官無心靈,縱欲無肝腸”的歧途而迷失方向,成為社會道德銷蝕劑而不自知。比如,一段時間風靡網絡的所謂“美女作家”、“先鋒作家”,在她們的作品中,充斥著人的肉體欲望和自然屬性,而至死不渝的真摯愛情和真實的家庭生活則在她們的作品中已經煙消云散,尊嚴、廉恥、理想以及一切道德規范都成為了束縛個性的枷鎖。與這些所謂的先鋒作家一樣,還有一些網絡寫手在商業利益的驅使下,拋棄了知識分子所應承擔的道德責任,完全背棄了文學作品本身的道德內涵和價值導向功能。
道德理性作為指導社會實踐的一種應然智慧,規定著整個社會的發展方向和價值目標。將道德理性注入到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中來,在道德理性的指導下尋找到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商業利潤和社會效益的最佳契合點,使其既能滿足大眾不同層次的文化需求,還能夠有效規范大眾文化工作者的價值取向。事實證明,那些放棄道德理性的指導和背棄社會普遍道德準則的大眾文化產品,由于其缺乏理性思考和道德底蘊,即便能在一時取得“嘩眾取寵”的效果,最終也將“曇花一現”,被社會發展和時代進步的洪流所淹沒。
第三,提升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工作者道德素質和社會責任感。網路時代的流行文學工作者不僅包括流行文化作品的創作者,也包括經營者、媒體等參與流行文學作品運作的社會角色。優秀的文學作品給人以價值引導、精神引領和審美啟迪,流行文學工作者承擔著塑造人的靈魂的重任,這就要求他們必須始終堅持高尚的道德操守、理想人格和文化正義。
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創作者及運作者入門標準的降低,體現了網絡時代大眾民主參與意識的提高。但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工作者構成的復雜化和寫作目的的商業化,使得很多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工作者的社會責任感弱化。因此,提升網絡時代流行文學工作者道德素質和社會責任感勢必成為題中之義。這就要求相關網絡平臺和運營商提高入門標準,嚴格審稿,嚴把作品質量關,反向要求網絡寫手提升自身的專業素養和道德修為。同時,網絡時代的流行文學工作者要充分認識到文學作品的社會價值,處理好義利關系,講品位,重藝德,努力提升自身的職業操守,樹立起“鐵肩擔道義”的社會責任感。
[1]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15-10-15.
賈雪麗,北京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后。
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14ZDA09);北京市教委人文社會科學面上項目(Z15—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