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人:劉 婷
訪談按語:彼埃?卡賽(Pierre Kaser)先生,現為法國馬賽大學(Aix-Marseille University)中國文學系副教授,亞洲研究院(IrAsia)中國文學翻譯數據庫項目負責人,學術期刊《遠東印象》(Impressions d’Extrême-Orient)主編。主要學術研究方向為17—18世紀中國古典通俗文學、中國古典小說和戲劇在法國的翻譯和接受情況。主要翻譯作品有李漁《無聲戲》,以及2013年剛剛出版的《揚州十日記》。
2012年,筆者對彼埃·卡賽先生進行了采訪。本次訪談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內容為彼埃?卡賽先生個人在漢學領域的研究經歷與思考;第二部分主要訪談了其對法國漢學發展現狀的看法與評價。
(以下采訪嘉賓彼埃?卡賽先生簡稱“卡賽”,采訪人劉婷簡稱“劉”)
劉:您知道,漢學是指外國人對中國的方方面面進行研究的學科,是幾百年來中西文化交流所催生的一個重要的學術領域。而漢學家們不僅僅是普通的西方人文學者,還是中國形象的傳遞者。首先,想問您的第一個問題是:您為什么學漢語,又是怎樣走上漢學研究的道路的呢?
卡賽:我最開始在波爾多學心理學,后來發現對心理學的興趣一般,又轉而學英語,英語專業的同學必須選第三外語,我就選擇了漢語,在學習的過程中我發現我對漢語非常感興趣,于是開始主修漢語。我在波爾多讀書時遇到了雷威安(André Lévy)先生,他是法國研究17世紀中國文學的專家。受到雷威安先生的影響,我對中國文學,特別是中國17、18世紀的小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且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17世紀法國和英國文學。
劉:我注意到您的博士論文和研究方向是關于明末清初文學家、戲曲家李漁的。那么您是怎樣選擇有著“東方莎士比亞”之稱的李漁為研究對象的呢?
卡賽:雷威安先生的作品和建議指引我開始關注李漁。20世紀80年代中期,西方對李漁的研究尚且不多,而后隨著韓南教授(Patrick Hanan,1927—2014)的譯介,在中國、日本以及美國,人們又重新開始關注李漁。我試圖復原、理解這位作家引人入勝、別出心裁的小說作品。我的研究開始于北京大學,在北大的這兩年使我得以擴大了閱讀量,又進一步激發了我對李漁以及其他同時代作家的熱情?;氐椒▏螅以诎屠杵叽笸瓿闪诉@項研究工作。我一直都很關注李漁的一部作品,我認為這部作品也應當被介紹到法國來,為廣大法國人所熟知。這部作品就是《十二樓》,我現在正在翻譯它的高潮部分。
劉:的確,李漁的作品值得重新被關注,其作品的中文版本很早就傳入西方。中國作家鄭振鐸曾于1927年在巴黎國立圖書館發現國內未見的《十二樓》最早刻本《覺世名言第一種》(封面上題為《醒世恒言十二樓》)。法國學院漢學的創始人雷慕沙(Abel Rémusat, 1788—1832)曾在1826年出版的《亞洲雜纂》(Mélanges Asiatiques)第二卷中介紹了《合影樓》(L’ombre dans l’eau)、《奪錦樓》(Les Deux Jumelles)兩部李漁的作品。1827年,他出版了《中國故事》(Contes Chinois),其中收入了他自譯的《合影樓》《奪錦樓》以及《三與樓》(San-iu-leau; ou les Trois Etages Consacrées)的全譯本。您也曾經翻譯過一些中國戲劇和古典小說,以及現在正在翻譯的《十二樓》等,在翻譯過程中,您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卡賽:我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難,并不在于如何讀懂中文文本,而是怎樣還原作者的風格,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譯者是自由的,這種自由卻是最難把握的。我認為李漁的風格和法國作家狄德羅(Denis Diderot, 1713—1784)比較相似,為了翻譯李漁的作品,我讀了許多狄德羅的作品,以再現法語語境下李漁的行文風格與感覺。
劉:李漁與狄德羅生活的年代相差不到一個世紀,他們分別是中西方戲劇美學理論的主要代表。中西方戲劇理論有相對也有相契合之處。那么您認為中西文化之間最大的差別是什么?來自不同文化的人怎樣進行交流和對話?
卡賽:我覺得從根本上來講,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們都是人。中西方在交流中可以形成“第三種”文化。我的夫人是中國人,我從事漢學研究,但我永遠也不會徹底成為中國人,她也不可能徹底成為法國人。于是,這就形成了另外一種交融的文化。來自東西方文化的人很難懂得彼此的全部,我們只能盡力去了解,通過文學作品的譯介、通過學習對方的語言,或是到對方國家旅行等等手段,我們可以更好地了解對方。如果法國的中國人再多一些,會更有助于法國人了解中國。
劉:您剛才提到了您的導師雷威安先生,他是法國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知名學者和翻譯家,也深深地影響了您的漢學研究工作,可以說是您在漢學研究領域的引路人。您能否介紹一下他的學術成就?
卡賽:當然可以,但是這個話題比較大,我可能會說得不夠全面。
雷威安1925年出生,是二戰后在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1894—1979)的栽培下成長起來的那一批漢學家之一。這批漢學家用傳統的方法研究中國古典文學,并以牢固掌握中文原著而著稱。雷威安更是如此,他不僅在中文方面有所建樹,還對梵語、日語以及其他許多語言和文化有所研究。在最近拍攝的一個紀錄片中,雷威安先生講述了他在越南、日本以及中國香港的“法國遠東學?!苯虝慕洑v?;氐椒▏?,他在波爾多第三大學授課直至退休,期間也曾在巴黎七大工作過一段時間。最后,他又回到了波爾多第三大學擔任亞洲學系主任。他退休后居住在這座法國西南部城市的近郊,因為他喜歡城市附近阿卡雄盆地的秀麗風景。
他在漢學領域有諸多的成就。首先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學術涉及了漢學所有領域。可以說在他接近半個世紀的研究生涯中,他的學術研究幾乎覆蓋了中國文學的所有方面,他還向法國民眾介紹了中國文學的幾部經典之作。
雷威安先生晚年翻譯了《論語》(Confucius,entretien avec ses diciples, 1994),使得這部早已被法國人民視為中國文化經典代表的文學作品重新煥發了生機。隨后,他又翻譯了《孟子》(Mencius,2003),這部作品已半個世紀未有人翻譯。不過,同譚霞客(Jacques Dars,1941—2010)先生一樣,雷威安先生最著名并且最讓人稱道的還是他對于所謂“消遣文學”的探索,特別是中國的通俗文學作品以及古典文學作品,比如明代戲曲。
我還想提一下他的一些“非典型”作品,比如2000年在皮克耶出版社(Editions Philippe Picquier)出版的性學指南《素女妙論》(Le subline discours de la fine candide, 2000)的譯本,以及1997年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抒情詩選集。
雷威安先生高效且高質地譯出許多中國古典小說,還對話本小說做了深入細致的研究。在1976年完成的博士論文《通俗話本小說》(Le conte en langue vulgaire du XVIIe siècle) 中, 他介紹了話本小說在明末清初的興起衰落以及代表人物。同時,他還主持編纂了影響深遠的《話本總目提要》(l’ Inventaire analytique et critique du conte chinois en langue vulgaire),1978年至2006年已經出版了五卷。此外,雷威安先生還在各類著名漢學雜志上發表數百篇關于話本小說的論文,成為話本小說領域的國際專家。
雷威安先生不僅是一位讓人敬仰的漢學家,還是一位優秀的翻譯家。他的作品廣受歡迎,讀者不僅有專家和學生,還有廣大的法國群眾。他的翻譯風格直接、巧妙,對作品的語言把握得當。當然更重要的是,他翻譯的作品數量眾多,涉及面廣,其中最著名的是對“四大奇書”中兩部的譯介,分別是《金瓶梅詞話》和《西游記》,均被選入伽利瑪出版社(Editions Gallimard)享譽盛名的“七星文庫”系列譯著中。他所有的譯著,包括這兩部作品,都能夠讓讀者領略作品整體魅力的同時,通過標注幫助讀者抓住作品的重要信息。除了翻譯這兩部巨著外,雷威安先生還翻譯了大量的傳奇小說,比如馮夢龍的“三言”和凌濛初的“二拍”。這些作品生動地描述了明朝末年的社會風俗。還有皮克耶出版社出版的《歡喜冤家》《一片情》以及《弁而釵》選段。
雷威安先生不僅是古典通俗小說方面的專家,在文言小說方面也有頗深的造詣。比如,他翻譯了20篇唐傳奇小說,不論是翻譯的準確性還是小說的篩選,都為人稱道。他還將蒲松齡的著作《聊齋志異》全書五百多個故事譯介至法國。雖然此書多次被翻譯成法語,但是都只是節譯,雷威安先生的作品是第一個全譯本。通過閱讀他的作品,你會發現,不管是文言小說,還是語言生動靈活的通俗小說,他都把握得十分到位。
此外,雷威安先生的翻譯范圍還涉及湯顯祖的兩部戲曲作品。當時恰逢《牡丹亭》在巴黎上演,雷威安先生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將《牡丹亭》全篇譯完。第二部戲曲譯作是《邯鄲記》,我認為這是目前為止中國古典戲曲中最優秀的法語譯本。
除了古典文學與戲曲的譯介外,雷威安先生還翻譯了臺灣作家李昂、白先勇的作品。在40年的翻譯生涯中,他出版了諸多高質量譯作,而雷威安先生40年的漢學研究本身就如同一部偉大的作品。我對于成為他的學生并在他的指導下開展學術工作感到非常榮幸。
劉:謝謝您的介紹。法國一直是漢學研究重鎮,19世紀西方漢學肇始階段便有雷慕沙、儒蓮(Stanislas Julien,1797—1873)等漢學先驅,20世紀前半葉又先后培養出沙畹(Edouard émmannuel Chavannes,1865—1918)、 伯 希 和(Paul Pélliot,1878—1945)、考狄(Henri Cordier,1849—1925)等漢學家。然而美國的漢學研究在二戰后異軍突起,而與法國漢學所側重的對中國古代文化的研究有所不同,美國漢學更側重于研究現當代中國。20世紀后期,美國成為世界頭號強國,在漢學研究方面,其“現代漢學”的研究領域與研究方法也對歐洲傳統漢學造成了沖擊。您是怎樣看待這種沖擊的呢?
卡賽:我一般都會盡量避免對各國漢學的發展進行優劣的評價。我感覺歐洲人和美國人都分別在為探索中國文化出力,我們的共同努力使得世界更了解中國古代以及現代文學。單單說到中國古代文學,我想在大西洋另一岸的同事們的優勢在于,他們所使用的語言在知識界更加流通,他們所做的翻譯與研究,比我們擁有更多的讀者。至于出版方面的區別,美國人更傾向于出版學術論文,而在法國,人們更偏愛翻譯作品。這就是為什么在20個世紀末法國已經擁有一系列中國經典文學的譯本的原因。當然這要歸功于那些為數不多的翻譯家們。
劉:有許多中國明清小說在19世紀就已經傳入法國,例如《紅樓夢》,漢學家巴贊(Antoine-Pierre-Louis Bazin,1799—1865)與鮑狄埃(Jean-Pierre-Guillaume Pauthier,1801—1873)合著的《現代中國》(La Grande Encyclopédie)①F.Camille Dreyfus, La Grande Encyclopédie, tome XI.Paris: H.Lamirault et Cie, 1971[1885—1902], p.114-115.中,就提到了《紅樓夢》,然而由于翻譯難度過大,《紅樓夢》的第一個法語全譯本—由翻譯家李治華及其法國妻子雅歌歷時27年翻譯完成—直到1981年才得以付梓出版,與法國讀者見面。那么《紅樓夢》《水滸傳》等中國文學作品在法國民眾中的接受度如何?什么類型的中國書籍在法國比較受大眾歡迎?
卡賽:法國有65000000人口,或許只有幾千人會關注中國文學,知道中國文學的存在。最近我們都在談論莫言,之前可能大家還知道高行健,這兩人的作品在法語世界的譯介工作都是由我的同事杜特萊(No?l Dutrait)完成的。大家對中國文學的了解僅此而已。至于說什么類型的書籍最受歡迎,可能還是現當代文學比較受歡迎吧。在法國,中國古典文學處于比較邊緣的位置。倘若還有人對此略知一二,那要感謝譯者們的共同努力,以及私立出版社所做的工作,比如伽利瑪出版社半個世紀來所持續出版的一套名為“認識東方”(Connaissance de l’Orient)的叢書。這套叢書1956 年由艾田蒲(René Etiemble,1909—2002)創立,1991年起由譚霞客接手直至2010年末他去世。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皮克耶出版社,這二十多年來,大約出版了15本中國文學書籍。盡管譯者們和出版社做了大量的努力,法國也有一些中國文學迷,但是總體來講,中國文學的讀者仍比較少,主要以漢學家和學生為主。一些名著的譯本,比如《金瓶梅》,以及譚霞客1978年翻譯的《水滸傳》,在近些年收獲了一定數量的讀者。這些大部頭起初以“七星文庫”(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的精裝書形式出版,而后人們又重新排版,出版了口袋書,價格更加便宜,受眾面也擴大了不少。比起中國古代文學,廣大的法國民眾還是更喜愛中國的現當代文學。在中國古代文學中,在法國擁有讀者最多的是李漁的《肉蒲團》。已經有兩個《肉蒲團》的法語譯本,盡管都不盡如人意。
劉:漢學家對中國的研究,比如對中國哲學的研究,或是對中國俗文學的研究,是否會隨著中國國力的變化而變化呢?比如說在18世紀中國國力強盛時,歐洲許多思想家在著作中都提到中國,一些中國戲劇也被譯介到歐洲并形成一定反響,歐洲一度形成一股“中國熱”,而進入19世紀,鴉片戰爭之后,中國被扣上了“東亞病夫”的帽子,而這種國力的起落,是否影響到了漢學家對中國的研究?
卡賽:中國文化的確影響到了法國的學術界以及藝術,雖然并不算影響巨大。比如18世紀的“中國熱”以及中國風格古玩的流行,到了19世紀,一些中國的才子佳人小說傳入歐洲并被譯介、改編,對歐洲的文學也產生了一定影響。誠然,中國發生的一系列政治事件的確或多或少影響了漢學家對中國的看法。但是,我感覺那些真正的漢學家—而非那些機會主義者—專注的是如何成為中國文化某一領域的專家,以及如何傳道授業。此外,漢學是由漢學家們的研究決定的,漢學家的研究,應本著客觀精神,而不應受中國政治或經濟實力的影響。一個顯著的例子就是美文出版社(Editions Les Belles Lettres)近期一套新的叢書—“中國書房”(Bibliothèque chinoise)的創立。這套主要出版中國古代經典作品的叢書,由程艾藍(Anne Cheng)和馬克(Marc Kalinowski)負責編纂。它的出現絕不是受到中國現今國力增強的直接影響,而是法國漢學自雷慕沙始,一直不斷發展、不斷完善的成果。出版社和研究機構沒有理由只因如今中國經濟的騰飛就將精力都放于現代中國國情以及文學上。
劉:那么目前在法國漢學界,研究員們對中國古代文學的關注度如何?您能否從翻譯和研究兩個方面舉例說明?
卡賽:中國古代文學是一個寬廣的研究領域,這個問題不是很好回答。其實,隨著譚霞客的去世,以及雷威安、桀溺(Jean-Pierre Diény)、侯思孟(Donald Holzma)的相繼退休,關注純古典文學的法國漢學家越來越少了。很多研究者都是通過研究中國文學來研究中國的思想、文化、宗教、科技以及歷史。
從事漢學研究的人員主要分為兩部分: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的科研人員,以及在各大學及附屬研究機構從事相關研究的教師。后者用于研究的時間較短,因為他們還要花費一定的時間來備課、授課。不論是研究員還是教師,均隸屬于小的研究組或項目組,這些項目組也可能會包括其他臨近文化(日本、韓國、越南,甚至印度或者西藏)的研究員。漢學方面的研究中心數量不多,并且基本都設在巴黎。巴黎集眾多優秀圖書館于一地:除法國國家圖書館,大學語言文化圖書館,法國遠東學校圖書館之外,還有法蘭西學院法國漢學研究所圖書館,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圖書館。同時,巴黎還有許多漢學研究重點單位,比如巴黎七大漢學系、國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漢學系、法蘭西學院漢學講席等。兩個漢學講席分別由魏丕信(Pierre-Etienne Will)和程艾藍執掌。
開展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研究所有:東亞文明研究中心(CRCAO),索邦大學遠東研究中心(CREOPS),現當代中國學中心(CECMC),法國遠東學校(EFEO)。在巴黎之外,還有我供職的研究所—IrAsia亞洲研究院。我所領導的研究小組名為“遠東文學,文本與翻譯”(Leo2t),我們的志向之一就是通過研究學習中國古典文學,尤其通過翻譯的方式為此揚名。我的研究小組獲得了同在我校東亞系工作的道教文學專家—葛洪的譯者車益國(Philippe Che)的支持。此外,還有許多年輕的研究人員正在成長起來,這些研究員大部分來自中國,主要研究中國小說在西方,尤其是法國的接受情況。
我們再回到巴黎。供職于東亞文明研究中心,致力于研究古典小說的藍齊先生(Rainier Lanselle)翻譯了《今古奇觀》(伽利瑪出版社)以及《照世杯》(皮克耶出版社)等作品,即將在美文出版社出版《西廂記》的譯本。巴黎東方語言學校的戴斯特(Vincent Durand-Dastès)先生,曾在比利時發表其關于《東度記》的博士論文,他對中國的志怪小說有極大的熱情。蒙彼利埃大學的克里維耶(Solange Cruveillé)女士也是我們項目的參與者,她曾為我們的項目寫過一篇優秀的博士論文,探討中國古代文學中的“狐貍精”形象。她還準備出版譯作《太平廣記》的節選。供職于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的馬蒂厄(Rémi Mathieu)致力于研究不朽的巨著《山海經》和《搜神記》,同時,曾經在2003年翻譯出版《淮南子》的他還與蒙特利爾大學的勒布朗(Charles Le Blanc)合作翻譯了反映儒家思想的基礎作品。他還兢兢業業地翻譯了《楚辭》,并在2004年被收入“認識東方”系列叢書中。2014年,他負責編纂的一部關于中國古代詩歌史的書籍即將在伽利瑪出版社出版,并被收入“七星文庫”系列。
中國古詩的研究工作要歸功于馬如丹(Fran?ois Martin),同時,費飏(Stéphane Feuillas)曾將蘇東坡的部分作品翻譯為法文,在美文出版社出版。
新世紀以來,法國漢學界最重大的事件莫過于前面提到的“中國書房”的創立,它為中青年漢學家提供了一個發表譯作以及研究成果的良好平臺。僅三年來,出版書籍達十幾本之多,其中包括:羅逸東(Béatrice L’Haridon)翻譯的揚雄所作《法言》,高萬桑(Vincent Goossaert)所譯《善書八種》,曾譯出許多《莊子》作品的葛浩南(Romain Graziani)所譯的《管子》。左飛(Nicolas Zufferey)曾于1997年翻譯過的王充《論衡》又得到了馬克的重新詮釋。羅逸東和費飏重新翻譯了陸賈《新語》。樂唯(Jean Lévi)翻譯了《文子》《孫子兵法》,以及法家經典《韓非子》《商鞅君書》。同時,他還是道家經典的專家,與日內瓦大學的畢來德(Jean-Fran?ois Billeter)意見不一。
“中國書房”系列的另一個特點就是,通過再次出版,使那些已經被研究透的內容重新煥發生機。比如桀溺所譯的《古詩十九首》以及樂唯所譯的《鹽鐵論》。這套書系還包括戴鶴白(Roger Darrobers)所譯朱熹的文章,還有歷史學家戴仁(Jean-Pierre Drège)所譯法顯和尚的文集,戴仁現在主要研究的是中國古代游記。
我的這番舉例只展示了每個人研究領域的一部分,肯定無法保證全面。在此,我還是想再提兩個在世紀之交的漢學領域承前啟后的人物。第一位是班文干(Jacques Pimpaneau),他在東方語言學院從事教學與翻譯工作多年。已步入晚年的班文干先生,繼續著前人沙畹的事業—對其所翻譯的《史記》進行補充。另一位是陳慶浩先生,傾其一生為漢學研究人員提供小說文學方面的文章,例如《思無邪匯寶》的詞語庫,以及《型世言》話本系列。
在上面的回顧中,我們提到了過去、現在、未來為法國漢學出力的漢學家們。相信會有更多的人為法國漢學的未來而努力。有許多博士階段的學生都渴望成為21世紀的新漢學家。我們可以把法國的漢學家群體比作“小國寡民”,但是他們卻有“愚公移山”般的精神。
劉:那么,近期“移山”的進展如何?
卡賽:我可以順著剛才的問題繼續談。要想了解法國漢學翻譯和研究之間的關系,就必須要知道,在法國,漢學家們一般都同時從事翻譯和研究工作。這些漢學家一般都在大學或研究所等機構工作,這些機構有自己的出版系統,然而卻遠遠不能滿足出版需求,學者們的研究性論文要等待許多年才能出版。同時,諸如《漢學研究》(Etudes chinoises)等漢學雜志只留很少的位置給文學方面的論文,并且不會刊載翻譯作品。
綜上所述,我們寄全部希望于網絡在線出版物。我們創辦了一個電子雜志,名為《遠東印象》(Impressions d’Extrême-Orient),主要刊載以前從未發表過的短文譯作。第四期將于今年秋天上線,這期主要內容為紀念已故漢學家譚霞客,他曾經翻譯了多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比如《徐霞客游記》以及李漁《閑情偶寄》節選。
至于文學譯作,主要是私立出版社負責出版,然而近年來由于資金緊張,出版社并不愿意出版古典文學譯作。當然,譯者們也可以申請法國文化部國家圖書中心(Centre National du Livre)的資助,但不是所有的項目都可以有幸申請到這項資助。
提到曾出版過中國古典文學譯作的出版社,首先要想到伽利瑪出版社。在艾田蒲的倡導下,該出版社于1978年將中國古典小說納入“七星文庫”系列,比如我們今天可以看到的雷威安所譯《金瓶梅》《西游記》、藍齊所譯《今古奇觀》、譚霞客所譯《水滸傳》,以及引起很多爭議的李治華所譯《紅樓夢》。以上這些書籍同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和孔子以及老子的文章一起,同屬“七星文庫”系列。此外還有剛才提到的“認識東方”系列,隨著譚霞客先生的去世,這套系列于2010年暫停出版。我們都希望它能重振旗鼓,然而目前仍舊前途未卜。前面還提到了皮克耶出版社,這家位于法國南部阿爾勒(Arles)的出版社只關注亞洲圖書,然而,現在它的主要出版物均為明末清初艷情小說。此外,還有一些出版社出版過零星幾本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比如,巴黎的有楓出版社(Editions You-Feng),它出版過戴鶴白的優秀文章,但也出版過非常糟糕的翻譯作品,比如《西游補》和《三國演義》的法譯版。巴黎的加爾杜什出版社(Editions Cartouche)出版了我們系曾經的一位學生伯谷(Thomas Pogu)的譯作《石點頭》,這證明學生的作品質量也是很高的,并且在畢業論文后還可以延續學術生命。我有幸在安納夏斯出版社(Editions Anacharsis)出版了我的《揚州十日記》。
我覺得,中國應該積極資助國外漢學家的研究與翻譯事業,這對于宣傳中國文化非常有好處,并且這一定會是一個雙贏的辦法。
【書訊】
梁燕主編:《梅蘭芳與京劇在海外》,鄭州:大象出版社,2016年5月。
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中國文化研究院梁燕教授主編的一部新書——《梅蘭芳與京劇在海外》,以20世紀中國京劇表演藝術家梅蘭芳在海外的演出和所到國家日本、美國、蘇聯主流觀眾的接受為題,發掘、整理了12種相關文獻,其中包括梅蘭芳的著作《梅蘭芳游俄記》《東游記》,梅蘭芳團隊重要成員齊如山、張彭春的相關著述,如《梅蘭芳游美記》《舞臺藝術縱橫談》,還包括美國學者的相關研究成果,如斯達克?揚所著的《梅蘭芳》,以及其他外國學者多年搜求、整理的1919年和1924年日本媒體的評論、藝術界座談會的記錄、1935年蘇聯藝術界關于梅蘭芳藝術研討會的原始檔案資料。
此書主編梁燕教授長期從事京劇史論和京劇海外傳播的教學與研究,她以國別為區分,對12種文獻進行細致梳理并做了最大程度的保留,在每一種文獻的題目上加標注釋,說明其最初發表或出版的時間、刊物或出版社以及記錄者、整理者和譯者的相關情況。具體為“梅蘭芳與京劇在日本”3種,“梅蘭芳與京劇在美國”4種,“梅蘭芳與京劇在蘇聯”5種。這些發表或出版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珍貴文獻具有相當重要的歷史價值和研究價值。
本書的開篇《梅蘭芳與京劇在海外》,以長達3余萬字的篇幅闡述了梅蘭芳的藝術成就與世界意義、梅蘭芳團隊的兩位精英人物齊如山與張彭春在20世紀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卓越貢獻以及梅蘭芳訪美演出的傳播策略,匯聚了梁燕教授近年來在這一領域的部分重要研究成果。
新中國成立以來,有關梅蘭芳和京劇的著述已經出版很多,但這些著作多從梅蘭芳的藝術成就和京劇藝術本體出發,專門體現梅蘭芳和京劇在海外的傳播與接受的著述,此書是第一本。在21世紀中華文化“走出去”的當下,前輩先賢的歷史經驗、傳播策略給我們在文化戰略和“走出去”的路徑方面提供了不少值得借鑒的經驗和方法,這又是此書的現實意義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