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古歌及其族群記憶
——以貴州省黔東南州為例

熊　兵（貴州　凱里　55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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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古歌及其族群記憶
——以貴州省黔東南州為例

熊兵
（貴州凱里556000）

【摘要】苗族古歌是中國國家級非物質(zhì)遺產(chǎn)，是苗族族群記憶的一種形式，其中記錄或表征了深厚的苗族歷史和文化。自從苗族古歌受到人們的關(guān)注以來，雖然其熱度日益暴漲，但大家對古歌的定義和所指依然模糊。本文擬對古歌的概念和內(nèi)容做初步的梳理，以期對民族口傳史詩有所認(rèn)識。

【關(guān)鍵詞】苗族古歌；歌曲；族群記憶；故事

在既有的出版物中，“苗族古歌”都是以“天地起源”“洪水災(zāi)難”“日月起源”“人類繁衍”“族群遷徙”等主題的銜接邏輯而編寫的，所以，大多數(shù)人對古歌的印象通常就是《制天造地歌》《鑄日造月歌》《洪水滔天歌》《跋山涉水歌》等曲目，認(rèn)為苗族古歌就是這些體系宏大的起源歌曲。然而，這只是學(xué)者們所整理編撰的“古歌”，民間的“古歌”并非僅限于此。

一、“古老”的歌曲

什么是古歌呢？在這個古歌開始銷聲匿跡的時代，除了少數(shù)的歌師之外，沒有多少人還能記得古歌是什么，更不用說熟悉古歌的內(nèi)容了，但是我們不能否認(rèn)，從她口中說出的話以及她對古歌的判斷主要來自她年輕時代的經(jīng)驗和之后的為數(shù)不多的經(jīng)歷。熟悉古歌的歌師被邀請的次數(shù)逐漸減少，學(xué)習(xí)古歌、歌唱古歌的活躍氛圍也開始暗淡了很多。但是，無論是親身體驗還是道聽途說，人們對于古歌的理解和定義是對是錯，都值得認(rèn)真記錄和考察。

根據(jù)調(diào)查，我總結(jié)了苗族人對古歌的定義和理解，它們多達(dá)7種以上：

1、bax bad ghet、dib bad ghet，述父祖

2、dib gux、bax ghab ghed，擺典故、講故事

3、dol lul tid bangf，古人造的、古人創(chuàng)作的

4、dol lul diot bangf，老人（成人）唱的

5、gieel dengx bangf，古時候的

6、sangs bad sangs ghet bangf，祖祖輩輩的

7、舉辦葬禮、婚禮時唱，有外村人到來時比賽對唱

關(guān)于“古歌”的定義，人們沒有給出一個完整確切的答案，而非常零散、簡潔地從古歌的內(nèi)容、作者、時間、所屬、歌唱的時間和場景以及歌唱的形式等方面對古歌進(jìn)行一定的界定，而實際上就是古歌的各個特征，他們勾勒出了古歌的整體面貌。

苗族是一個父系社會，實行“子父連名”的姓氏體系，他們以上下輩男性之間連名的方式記述家族史，如此就輕易地把現(xiàn)在的子孫與過去的祖先進(jìn)行了關(guān)聯(lián)，因此苗族用“父”（bad）和“祖”（ghet）兩個字組成了一個詞“父祖”（bad ghet），“祖先”作為一個記憶，通過世代相連的名字突破時空的限制而被后人保存，這與有文字民族的族譜的作用是一樣。“父祖”可以表示世代相承的“歷史”之意，所以第1種特征“bax bad ghet”可以引申為“敘述歷史”或“追古溯源”，人類和其他事物的“史”和“源”都包括在內(nèi)。

第2種特征“dib gux”（擺典故）、“bax bad ghet”（講故事），這種“講故事”的方式與一般的口頭講述不一樣。第3、4、5、6種是不太明顯的一些特征，因為人們并不確定歌曲的作者、創(chuàng)作時間、歌者和所屬，這種情況與其他類型的歌曲一樣都難以說清，不過與其他類型的歌（如情歌）相比，古歌一定是古代人創(chuàng)作的，因為古歌不像情歌那樣具有即時感——人們在唱情歌時就像是即興創(chuàng)作，在唱古歌時像是在誦讀古人的詩篇。而最后一種“舉辦葬禮、婚禮時唱，有外村人到來時比賽對唱”則是古歌的非常重要的一個特征，或在典禮儀式上唱，或在聚會時對唱，而且?guī)в袃x式象征或者辯論、競爭的性質(zhì)。

在苗族人看來，除了歌唱時間與場景之外，古歌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歌詞內(nèi)容、創(chuàng)作者、創(chuàng)作時間和所屬都與“古人”和“古代”有關(guān)，與“祖先”“歷史”和“過去”有關(guān)。對逝去的祖先的崇拜是苗族人獨特的一種信仰，苗族人從小到大都或多或少聽到父母講述其祖先的故事，學(xué)會在逢年過節(jié)、或者吃肉喝酒時焚香燒紙、用酒肉祭奠祖先，在喝酒之前須略灑些酒水于地敬謝祖先。以至于在唱某些古歌時，也需要事先祭奠祖先，不然被視為不敬。不只是人類，世間萬物也有自己的“古代”“祖先”“過去”，人們生活的世界，周遭的山水、草木，以及各類器具都有其“歷史”。可以說，古歌是一種“古老”的歌曲，它與“過去”息息相關(guān)。

苗族社會中，“老人”通常受到其他人的尊重，因為在苗族人的觀念里，“老人”具有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熟悉家族和村落歷史文化。古歌作為歷史文化和社會習(xí)俗的載體，它被看作是“老人”唱的歌，因為只有“老人”才有資格擔(dān)當(dāng)傳授、傳播社會歷史和文化的角色。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苗族人對古歌的定義，這個定義就是：一種古老的歌曲。這種古老的歌曲無論歌手的年齡、歌曲的創(chuàng)作時間、歌曲所講述的內(nèi)容等都是“古老”的。

二、古歌里的記憶

（一）宇宙的形成

苗族人在古歌《制天造地歌》《運金運銀歌》《鑄日造月歌》里講述了自然空間——天地日月的形成，表達(dá)了他們的宇宙觀，他們相信自己生活的地方只是一個小宇宙，這個小宇宙是另一個更大的宇宙中的巨人和巨獸建造的。

在這個記憶里，天和地是巨人或者巨獸創(chuàng)造的兩片某種同一物質(zhì)，它們原本是一體的，后來天地被巨人分離。巨人們用金銀鑄造日月星辰。如此，天、地、日、月、星辰，一個完整的宇宙被建造出來了。

從天地的分離到日月的鑄造，宇宙空間的形成是一個大的記憶，而在敘述這個大記憶的過程中，涉及了各種小記憶，這些小記憶包括神人神獸的名字、工作分工、金屬的特性以及鍛造的工序等。因此，苗族人在古歌中，除了了解天地日月的形成，人們同時也能熟悉多種知識經(jīng)驗。

（二）物種起源

黔東南州崇山峻嶺上的大部分苗族村落都有楓樹，這些楓樹被認(rèn)為是具有神性的，通常稱作“守護(hù)村落的樹”，任何人都不能破壞其生長或砍伐，這些楓樹常被當(dāng)作“神樹”來供奉。古歌也表述了這種“楓樹崇拜”觀念，它大篇幅地描述楓樹幻化各類物種的事件——在把人類世界的天地日月建造之后，巨人們在大地上種了植物，其中楓樹栽在魚塘邊，被砍倒后，楓樹心幻化為蝴蝶之后，不久，蝴蝶生下了各種蛋，孵化出雷、人祖、龍、豹、蛇、野貓、蜈蚣、猴、猿、黃鼠狼、神鬼等千萬類物種，它們在宇宙中有各自的空間位置。在這首古歌里，人類與其他物種享有共同的祖先，由于人類始祖央與雷公爭搶統(tǒng)領(lǐng)地位而分居，這些空間都是人們所常見的，人們是根據(jù)物種的生活空間來記憶物種的生活習(xí)性。

（三）民族遷徙史

與對天地萬物起源的好奇一樣，人類對自身歷史也充滿興趣。宇宙萬物起源的故事并不是親眼所見，所以人們的想象力才得以足夠發(fā)揮。或許是因為自身歷史是一種親身經(jīng)歷的體驗，難以將其演繹，因此苗族古歌中記述苗族人具體歷史的篇幅相對要少，但是對待自己的歷史，人們總會帶有更多的情感。在古老的歌曲中，像是講故事一樣，歌師們從祖先“最早”生活的地方開始，緩緩唱出苗族人的遷徙史。關(guān)于苗族的遷徙史，仍然有著眾多的疑點，不同地區(qū)的苗族各有表述，對遷徙的時間、地點和遷徙的原因、過程都有自己的觀點。在古歌《溯河西遷》（Nangx Eb Jit Bil）里，他們說祖先曾經(jīng)居住在有水、有平原的地方，那里在他們看來是一個值得驕傲的地方。接著他們也唱出了他們離開的原因：遷徙的原因在于人口增長及其帶來的資源短缺、居住空間的擁擠、生產(chǎn)工具的分配不均、無法通婚等問題。尋找新的居住地、尋求更美好的生活是黔東南苗族遷徙的基本訴求。

三、結(jié)語

古歌作為一種古老的歌曲，作為一種有關(guān)過去、有關(guān)祖先、有關(guān)歷史、有關(guān)萬物、有關(guān)靈魂的記憶載體，在無文字的苗族社會里，人們借用它，通過對歷史的追溯而獲得一種族群記憶。正如古歌《溯河西遷》的結(jié)尾所唱：

遠(yuǎn)古的時候啊

你我共祖先

同一個奶奶來生養(yǎng)

洗身同用一個盆

裹體共用一塊青藍(lán)布

敬旱神的肉是一份

敬野鬼的肉共一串

家分多了才成村寨

子孫多了才變疏遠(yuǎn)

你我也許不相識

可只要見了面啊

擺起這些古事來

嘴里比蜜甜

開了頭就說不完

在苗族人看來，這些事情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實。雖然自己沒有親身經(jīng)歷，但是他們始終相信祖先傳下來的記憶。

苗族沒有發(fā)明自己的文字，古歌是苗族人創(chuàng)作的一種敘事歌曲，敘述的故事是從古代開始就有的事情，從天地起源到日月星辰的來源，從山水樹木的形成到民族遷徙，從人類起源到萬物生成，從靈魂的歸屬到世間的禮俗。——關(guān)乎天地萬物，一切見聞的認(rèn)識與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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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G03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作者簡介：熊兵（1985-），男，苗族，貴州臺江人，人類學(xué)碩士，研究方向為藝術(shù)人類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