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昕蕾
(遼寧民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遼寧 阜新 123000)
從白居易新翻《楊柳枝》看中唐崇尚新變的音樂潮流
都昕蕾
(遼寧民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遼寧阜新123000)
唐代音樂繁盛,而白居易所生活的中唐時期,更是興起了崇尚新變的音樂潮流。白居易通曉音樂,精通文學,以其獨特的文人審美觀,根據“洛下新聲” 創作了《楊柳枝》,擺脫了舊曲的格局,在曲調、本事、體式、內容和風格等方面都展現出全新的藝術面貌。這一個案生動地體現了中唐音樂崇尚新變的社會潮流,為古代音樂文學領域的研究提供了豐富而寶貴的資料。
白居易;楊柳枝;中唐;音樂文學;新變
唐代社會的各個方面在中國歷史上都達到了巔峰,其中文藝領域的輝煌成就是一個重要方面。唐代的文學、音樂、書畫等的繁榮、成熟和豐富促成了世人對于創新的迫切要求。如在音樂方面的“新聲”一詞,在唐代文獻中多次出現,且多帶有欣賞的意味,僅《全唐詩》中就不勝枚舉,如:池臺列廣宴,絲竹傳新聲;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可見唐代社會對于“新聲”的喜愛是十分普遍的,這種喜愛不分等級、身份、地域:從皇家到漁樵、從專業樂工到民間百姓、從京都到地方,都表現出對于“新聲”的熱切追求。“新聲”的多產是為了適應當時流行的審美需要,從而得到廣泛流傳。而在中唐領導新翻歌曲風尚的文人中,就是以白居易、劉禹錫等人為首,其代表作有《楊柳枝》《竹枝詞》《浪淘沙》等。
白居易有著長期的兩京生活經歷,而兩京是唐代的政治、文化中心,這使得他得以獲取大量朝野的音樂信息與欣賞機會。長期而頻繁的音樂欣賞、實踐經歷使得白居易有著較高音樂鑒賞能力。如《琵琶行》《五弦彈》等詩描寫不同樂器所奏樂曲;《聽都子歌》《聽田順兒歌》等詩描寫歌唱等。而其對《楊柳枝》曲的翻新,正體現了中唐崇尚新變的音樂潮流。
《楊柳枝》,在郭茂倩的《樂府詩集》中被歸于隋唐近代曲辭,數量多達79首,居“近代曲辭”作品之首。關于其緣起,在序文中有所提及:《楊柳枝》,白居易洛中所制也。《本事詩》曰:“白尚書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乃作《楊柳枝辭》以托意……”。
(一)曲調新——從橫吹軍樂到絲竹清樂
唐代音樂發達,演奏技巧也十分豐富多樣,樂工借助純熟地運用各種演奏技巧可以翻新舊曲,收到新鮮而不重復的音樂效果。其翻新的方法有:犯聲移調、旋宮轉調等。《楊柳枝》及其前身《折楊柳》在音樂特色和運用場合上呈現的變化軌跡:胡樂特色為主的漢《折楊柳》,用于軍樂→民歌特色的晉太康末《折楊柳》,用于民間→盛唐教坊曲《楊柳枝》,用于宮廷→中晚唐清樂特色明顯的《楊柳枝》,用于家宴、酒令。
橫吹曲《折楊柳》具有鮮明的胡樂特色,如其所用的樂器和作為軍樂所特有的哀涼風格,而白居易新翻的《楊柳枝》,已經明顯漢樂化了。“笙引簧頻暖,箏催柱數移。樂童翻怨調,才子與妍詞。”可見所用樂器以笙、箏等為主,是典型的漢樂樂器,樂曲風格也由哀怨之感而轉為歡愉之情。在表演形式上《楊柳枝》也由以前以笛曲為主變成了載歌載舞的新形式。自古有“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的音樂審美觀,白繼承了重視肉聲的這一傳統,“取來歌里唱,勝向笛中吹”。除了加入了歌唱,還加入了“聲之容”的舞蹈,帶給人更豐富的視聽感受,“好吹楊柳曲,為我舞金鈿。”
這種在音樂上的對于胡樂的背離,標志著《楊柳枝》新聲從產生時就具有自己的特色,走著獨立的發展道路,而并非亦步亦趨地遵循舊曲的軌跡。這種獨立身份使其在以后的發展中形成了自己的系統,在唐代燕樂、宋代詞樂、元明清曲樂中都有發展,與漢《折楊柳》及其他變體保持著平等共進的地位。
(二)本事新——從“折柳寄遠”到“折柳贈別”
《楊柳枝》與漢橫吹曲《折楊柳》同作為楊柳文學,在本事上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但也有屬于自己的創新。漢橫吹曲《折楊柳》古辭不存,最早的作品是梁陳時期所作,從其內容來看,與“折柳”相關的是相思贈遠,多用閨婦口吻,這種描寫被錢鐘書先生稱為“折柳寄遠”,與“折柳贈別”相區別。折柳贈別則是離別之時由送行之人折取,只折一次就行了,行人走后,柳枝便被拋擲一邊。折柳寄遠,所折之柳主要是門前庭前之柳,折柳之人是家人,主要是思婦,折柳的時間是離人遠去之后,所折次數不止一次,而是無數次,主要表達別后的相思盼歸之情。
文學源于生活,文學中的“折柳”亦應源于現實生活中的習俗。可以說正是從《楊柳枝》開始完成了《折楊柳》由漢魏六朝以“折柳寄遠”向唐宋元明清以“折柳贈別”的本事轉變。從此以“折柳贈別”為本事的楊柳文學開始迅速壯大,又歷經數代的努力而成為古代文學中一個重鎮。這里需要指出的是,白居易新翻《楊柳枝》的十首作品除了“小樹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兩三條”一句外,完全脫離了“折柳寄遠”或“折柳贈別”的本事,只是單純地歌詠柳樹的美好或詠史懷古。這恰好說明白居易的創作意圖就在于刻意避開柳與相思、離別相關的慣性聯想,另辟新意。而繼白居易之后的《楊柳枝》之作才逐漸轉向寫“折柳贈別”,完成了在本事上的新變。
(三)體式新——從五言古體到七言近體
《折楊柳》的體式變化較為復雜:大致的體式軌跡是五言→七言→雜言→五言。《楊柳枝》的詩體則變為七言近體,而且其體式較為穩定,從中唐到清代一直是七絕體。這可能與其從產生之初就與民間音樂關系密切有關。“這種七言體結構對唐之后的歷代民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今天的漢族地區及與漢族關系較多的少數民族地區的民歌唱詞,幾乎主要使用的是七言體。這是因為七言體的內部結構較為理想,甚至接近完美。”
(四)內容新——從邊塞軍營到舞榭離亭
《折楊柳》在中唐之前一直與軍事意向有關,是典型的“出塞曲”。其內容中單純詠柳的筆墨并不多,重點在表現離愁別緒上,較少具體的地點、人物和典故,較多泛化的人物和情節,如“妾”“紅粉”“征人”“征戎客”“軍中書信稀”“心期別路長”等,也有少數以女性口吻感嘆青春易逝、色衰而愛馳的,更接近漢詩的簡約古直的抒情、描寫方式。而《楊柳枝》則經過白居易新翻曲專門詠柳、詠史用典及白居易之后的贈別、艷情等多重主題的不斷改造,徹底地從軍事意象上獨立出來。
從上古到中古時期,詩歌中的楊柳形象呈現出由繁茂到柔弱的轉變軌跡,而這種審美上的轉變在白居易新翻《楊柳枝》后掀起了一個高潮并逐漸固定下來了。從白居易開始,《楊柳枝》主要是詠柳本身,這種對于柳樹的物態摹寫可能是受到漢魏“柳賦”和初盛唐詠柳詩的影響,但卻在描寫技巧和意境創造方面更進一步,體現了繼承中的創新。如:“白雪花繁空撲地,綠絲條弱不勝鶯。”“葉含濃露如啼眼,枝裊輕風似舞腰”等。
(五)風格新——從邊思怨曲到尊前歡歌
由于《折楊柳》的內容是表現邊思之曲,所以其曲調本身帶有濃厚的悲愁風格,加上以笛等管樂器演奏,其音色嘹亮悠遠,亦容易產生清哀的感覺。而《楊柳枝》是“樂童翻怨調”而來,從前面的內容部分來看,《楊柳枝》歌舞似乎十分適合在歡樂的場合表演。白居易《劉蘇州寄釀酒糯米,李浙東寄楊柳枝舞衫。偶因嘗酒試衫,輒成長句寄謝之》中提到:“舞時已覺愁眉展,醉后仍教笑口開。慚愧故人憐寂寞,三千里外寄歡來。”可見《楊柳枝》是能給人帶來歡樂的,其歌舞表演是暮年的白居易寄慰老懷的重要方式。
總之,白居易新翻《楊柳枝》曲,使其跳出了舊曲的苑囿,在曲調、本事、體式、內容和風格等方面都展現出全新的面貌,這一個案生動地體現了中唐音樂崇尚新變的社會潮流,為繁榮的唐代音樂文學增添了絢麗的一筆,為古代音樂文學領域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料。自中唐白居易新翻《楊柳枝》之后,此曲便風靡中晚唐,廣為流傳,歷代盛行不衰直至清代,其影響廣泛涉及詩、詞、戲曲等多種文藝形式,堪稱音樂史和文學史上的藝術常青樹。
[1]曹寅,彭定求.全唐詩(卷4)[M].揚州詩局刻本,1706.
[2]曹寅,彭定求.全唐詩(卷19)[M].揚州詩局刻本,1706.
[3][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81)[M].北京:中華書局,2007.
[4]白居易,謝思煒.白居易詩集校注[M].中華書局,2006.
[5]劉禹錫.酬樂天醉后狂吟十韻.
[6]周振甫,冀勤.錢鐘書談藝錄讀本[M].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
[7]夏滟洲,王小龍,陳永.中國音樂簡史[M].上海音樂出版社,2007.
[8]白居易.樂府詩集(卷81)[M].北京:中華書局,2007.
J805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