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中醫的“中國故事”

☉張藝謀

記者：都說秦嶺是中華醫藥的寶庫，“秦地無閑草”。我們看到您的作品中對中醫藥也有所涉及。

張藝謀：我們以往的作品中有一些接觸中醫藥的，當然都是皮毛。我始終有一個想法，一直特別想拍一部關于針灸和中國功夫的影片。我覺得源遠流長的中華醫學，比如針灸，它跟中國的功夫是密切聯系的。提起“功夫”觀眾都愿意看，我想這是一個特別好的題材，只是苦于一直沒有好的劇本。針灸中的“穴位”與武俠里的“穴位”是相通的，我希望通過中國功夫的電影，把中華醫學也能反映出來。其實，中醫藥有許多有趣的東西可以通過藝術的形式來展現。

記者：您能舉個例子嗎？

張藝謀：關于中醫，我接觸很早。我媽媽就是大夫，她是西醫二院的皮膚科大夫。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對中醫有所研究，在皮膚科里使用中西醫結合的治療方法。那時候很多人找我媽媽看病，我媽媽給病人開的是中藥。患者吃了這些中草藥，居然可以把斑、瘡治好，我印象很深。我過去要是得病，也會喝中藥。比如我記得前一陣肩膀有點受風，他們就說給我扎針。我還接受過蜂療，拿那個蜜蜂蜇你，也管用，有很多特別有意思的方子。

記者：讓我們的文化“走出去”，現在也遇到很多困難。您覺得在走出去過程中，都有哪些問題，怎么克服？

張藝謀：中華醫學是源遠流長的，不光是我們狹義的中醫，其實還包括我們少數民族的醫學，都是我們中華醫學財富。我們現在對于中醫的研究和推廣還不夠。這次我們做《跨界冰雪王》，我跟申雪、趙宏博聊起來，他們運動員受傷，其實很多時候都是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治療，甚至是純粹中醫療法，恢復得很快。他們說一些國外的運動員都找到我們的隊醫，說你們中國的方法很好。我倒是覺得，除了要研究我們自己，還需要用更充分、更科學的方式把它介紹給全世界，讓世界了解我們的古老醫學。它們不神秘，它們是科學。

記者：您對我們中醫在推動人類發展方面的作用是怎么看的？

張藝謀：中醫藥是人類的財富，是全人類的光榮。我們中國人是最多的，中國很了不起的地方在哪里？她養活了世界上如此多的人口，她還讓這些人健康，這是多難的事情。現在的趨勢是全球化，不看是你家還是我家、你國還是我國，人類是一個大家庭。所以，中醫這么了不起，在我們知道西醫之前的幾千年，我們靠中醫來治療，讓祖祖輩輩就這么繁衍、健康到今天的難道是西醫嗎？現如今，中國這個經濟體興旺發達，就能帶動全世界。過去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很健康，就是依靠中醫。我覺得中醫藥真了不起，對人類的發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好萊塢的電影就是通過一套一套的大片，他們的《哈利·波特》《X 戰警》《超級英雄》等，已經在中國乃至在全世界建立了觀眾隊伍。所以，為什么《星球大戰》這樣一部電影的上映，會得到全球空前的期盼，都是年輕人。它就把它的價值做出來了，把它的文化信息、它的好惡，全部帶給我們，影響了相當多的年輕人。

這一方面我們跟它比，我覺得它是100，我們簡直就是1。有時候，很多國家可能弄不好，就是零點幾，就是這樣一種差距。這就跟我們國家的政治地位、經濟地位，在全世界日益強大的現實不匹配。那么，怎么走出去，主流院線怎么影響他們，確實很復雜。像我們拍《長城》只是做一個嘗試，做一個嘗試還有諸多的困難。其實《長城》這部電影遠不是大家簡單地說好或者說壞、批評或者表揚，它承擔的責任我們也會看到。“走出去”的路很漫長、很曲折。你想去影響一部分人，我看不一定。他們其實也是某一種保護意識，保護自己的文化。舉例來說，《長城》這部電影，除了美國之外，我們在全世界的反響和票房，都是歷史最好。我們的歷史最高是就我們國家的歷史而言最高，這是“走出去”的歷史最高。但是這個最高跟他們的最高比，我們還是很低、還不夠，遠遠不夠。而且這樣的機會，目前只做了一次，而且我自己感覺還是困難重重。也就是說，我們的電影，不要多說，最少一部，不要自娛自樂。每年至少有一部我們的電影走出去，進入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的主流院線放映，哪怕一個星期。每年一部，就已經很厲害了。因為慢慢地，就培養了一個習慣：中國電影不錯，我們年輕人喜歡看，也想看它的續集。

記者：是的。

張藝謀：講中文的電影，打字幕，他們就不喜歡。我們的語言并沒有成為國際性的語言。

記者：對，我們翻譯過去不行，因為不是他們的母語。

張藝謀：很多國家規定，外來的電影，不允許配音，法律規定只能打字幕。有一些國家是可以的，不一樣。總之，要想真正“走出去”，要走很長的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從前還有一段時間，瓜子是頗受海外學子們歡迎的懷鄉零食，好幾個品牌的瓜子在唐人街爭奇斗艷。現在應該不會有這么高的地位了，不如“老干媽”女神地位牢牢不可動搖。以前的小說里經常會出現一個嗑太多瓜子把牙縫都嗑稀了的角色，如今這樣的角色應該也不多了。

記者：前段時間我看了《鋼鋸嶺》，我認為它就是美國的主旋律電影。

張藝謀：絕對是主旋律，有時候一部電影的作用，比教科書、比你好多年的努力影響還大。其實大部分的美國電影乃至動漫電影，宣傳的都是美國英雄。我覺得不要小看“寓教于樂”的“樂”字。你注意到“寓教于樂”，美國的大片影響我們幾億人，影響我們幾代人。它就是那個“樂”字不簡單，因為只有“樂”了，后面才能跟上“教”，才會真正有影響。“樂”沒做好，一味地說教，其實收效并不好。

記者：感動得人流淚，感動得人激動。

張藝謀：是，這代表它的藝術質量。所以，我覺得我們要提高的就是藝術質量。沒有藝術質量，我們有再多的野心、再多的文化承載、再多的信息，都無法傳遞。

記者：如何講好中國故事，如何傳播我們的主流價值觀、我們的正能量？

張藝謀：我覺得還是要把故事拍好，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這就是唯一的課題，沒有另外的解決方法。你只要講好了，就有人看。你講的不好，說一萬年都沒有用。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做起來并不簡單的事情。作為導演來講，我老說這句話，這是我們做導演一輩子的功課，不要小看。記得當年黑澤明八十多歲領獎的時候說的一句話，直到現在我都很有感觸。他說：“我現在還在學習中。”大家都笑，他說：“我不是在幽默，我說的是真的。”我當時就覺得很有同感，中國有句話叫“活到老，學到老”。其實就是這樣，我們一生都在拍電影、一生都在學習如何講好故事。

記者：您是藝術巨匠，我們希望未來還有更多的“張藝謀”、更好的“張藝謀”出現，怎么做才能有更多個“張藝謀”出現？

張藝謀：一定會有，因為長江后浪推前浪，這是沒有問題的。首先是談教育，任何的人才，首先是教育出來的，是通過知識的積累出來的，我覺得要先抓教育；其次，我覺得今天中國的時機其實是很好的。我們有時候也批評某些演員片酬太高，有些粗制濫造。當然這是這個行業快速發展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但是它正面的東西就是，有大量的人才可以付諸實踐。這就意味著有可能出現更多、更出色的創作人。所以，年輕人要抓緊時間，不要忙于制作“表情包”，不要忙著找替身、當網紅，要端正態度、要磨煉自己。

記者：文化自信對成為一個藝術家，起到多大的作用？

張藝謀：文化自信是最重要的，我覺得。因為你不自信，能做什么？你都不覺得自己好，還想告訴別人自己的好，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認為，文化自信首先是要熱愛，熱愛你的文化、相信你的文化、迷戀你的文化。以它為榮，研究它，欣賞它，創作它。我覺得文化自信很大程度上是對本國文化的一個認知態度，這個認知態度是發自內心的。

記者：再回到中醫藥的問題上來，我們每次見到您都覺得您精神飽滿，是有什么養生秘訣嗎？

張藝謀：我很少用特別的手段去保養、調節，有時候甚至不懂克制。我最大的一條養生原則，就是“心”和“神”。人活著就要有精神，有精、氣、神！專注做事情的人，非常有魅力、有精氣神。這就是我們老中醫的哲學思想，講究天人合一。中醫“人與天地相應”是在“天人合一”的思想基礎上，結合當代的醫學成就發展而成，并成為中醫學最重要的核心理念。正所謂“腦子越用越靈光”，我們中國人說活到老、學到老，一直在學習、一直在用腦，大腦就應該健康，不會萎縮、退化。中醫就是把我們人看作大自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