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曙朝


二十世紀初,中國知識界掀起旅歐勤工儉學運動。一批批有理想有抱負的中國青年,本著“勤于工作,儉以求學,以進勞動者之智識”的宗旨,遠涉重洋,奔赴歐洲,一邊打工,一邊學文化學科學,探尋救國之道。鮮為人知的是,山西也有一位旅歐勤工儉學運動的參與者。他雖然沒有像周恩來、蔡和森、鄧小平等人一樣,把旅歐勤工儉學當做接受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的途徑,學習革命道理,探索斗爭經驗,而最終成為中國杰出的革命家和領導人;但他也在勤工儉學12年的過程中,掌握了豐富的歷史文化知識,最終在史學研究領域做出了卓越貢獻,將光榮的名字,鐫刻在推動祖國文化教育事業發展的豐碑上。
他就是山西省五臺縣人閻宗臨。
受魯迅影響走出國門
閻宗臨于1904年6月18日出生,1924年畢業于崞縣中學。是年,對外部世界充滿好奇和渴望的他,獨自借錢來到北京闖蕩。他一邊求學,一邊兼任《國風報》副刊校對,因而認識了山西同鄉高長虹。高長虹當時是青年文學社團“狂飚社”的負責人,與魯迅有密切交往。由此閻宗臨經介紹認識了魯迅先生,常到魯迅家中探討問題,聆聽他的教誨。一次,閻宗臨就青年讀書問題請教魯迅,魯迅說:“我讀中國書時,總覺得沉靜下去,與實際人生離開;讀外國書(除了印度)時,往往就與人生接觸,想做點事。”這番話,對閻宗臨產生了很大影響,促使他萌發了“走出國門去讀外國書”的強烈愿望。
1925年12月,閻宗臨得到了山西同鄉景梅久的幫助,將自己的愿望轉化為實踐,毅然加入了赴歐洲勤工儉學隊伍。他先到法國巴黎,邊打工邊學習法文,推過土車,做過油漆工,在實驗室做過勤雜工和實驗助理員。兩年后到了里昂,進入杜比茲人造絲工廠工作,不久由勤雜工提升為實驗室助理員。有了一點積蓄后,于1929年進入瑞士伏利堡大學,攻讀歐洲古代、中世紀的歷史和文化。1933年獲文學碩士學位,并留校任中國文化講師。1936年,閻宗臨獲瑞士國家文學博士學位。其博士論文《杜赫德及其著作研究》深得導師和學友贊賞。同時,他也收獲了愛情:與美麗而賢惠的中國女子梁佩云結為伉儷。
發現中國首部歐洲游記
閻宗臨旅歐勤工儉學共耗時12年,取得了巨大的收獲。發現中國首部歐洲游記《身見錄》,便是其中之一。
1937年的一天,閻宗臨在羅馬國立圖書館查閱資料,突然發現在《名理探》一書中,夾著一份題為《身見錄》的歐洲游記的中文稿件,不禁眼前一亮,十分好奇。再仔細一看,在《身見錄》作者“自序”中又看到這樣的文字:“余姓樊氏,名守義,生長山右之平陽……”頓時,閻宗臨心中充滿了欣喜和興奮:“??!這竟是200多年前一位中國同胞(而且是山西同鄉)的文稿,今天讓我看到,莫非天意!”閻宗臨連忙找來照相機和膠卷,對《身見錄》文稿全部拍照下來。
閻宗臨懷著極濃的興趣,在后來的日子里,對《身見錄》下了很大功夫進行研究。對于文稿內容、作者身份以及所涉及到的種種問題,包括時代背景、國家關系、歷史事件乃至人名、地名等,都一一進行精心考證和研究。發表了《<身見錄>校注》等專著,對這部稀世之作進行詳盡的介紹。這部沉睡多年的、由山西人編撰的、中國首部歐洲游記的神秘面紗被閻宗臨親手揭開,終于被世人所知悉。
《身見錄》作者樊守義,山西平陽(今運城市新絳縣)人??滴醵荒辏?682年)出生于山西平陽府,乾隆十八年(1753年)逝世,享年71歲。
十六世紀初,葡萄牙人發現新航線后,中國與歐洲的交往逐漸頻繁起來。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羅馬派使節多羅來華處理“禮節問題”方面的糾紛,清廷給予嘉賓禮遇。但多羅傲慢無禮,態度不端,擅自在南京發布所謂《禁約》。康熙皇帝大為不滿,御批《禁約》說:“覽此告示,只可說得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國之大理……”為了澄清是非,闡明我方的觀點和態度,康熙皇帝派遣在朝廷供職的法國人艾若瑟赴羅馬交涉,并指定“虔事真主”的山西人樊守義隨行。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艾若瑟、樊守義二人自澳門乘輪船動身西行。目標既定,日夜兼程??滴跛氖吣辏?708年)8月初,抵達歐洲的葡萄牙,登陸游覽,拜見葡萄牙國王,受到優待。居住4個月后,于次年元月告別葡國。經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地中海,抵達西班牙的安達魯西亞。兩個月后進入意大利國界。2月下旬,行至利古里亞。此后開始走陸路,經名城比薩,最后抵達目的地羅馬。兩天后,教皇克來蒙第十一世即接見了中國使者,悉知了他們的來意,并給予優厚待遇。在教皇的特許下,艾若瑟、樊守義二人參觀了宮殿房宇、皇家園林、御用書庫等,接著又參觀了梵蒂岡宮。在羅馬留住的5個月期間,樊守義仔細考察了當地的社會、經濟、宗教、文化、地理、民俗等各方面情況。告別羅馬時,教皇再次接見了他們,親自為他們賜福,并賞賜一些“圣物”。
艾若瑟、樊守義在回程途中,又考察了一些國家和地區。行至非洲南端好望角時,艾若瑟不幸逝世。樊守義不畏艱辛獨自前行,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6月13日回到廣東。從他奉命赴歐洲到回國,歷時13年。
康熙皇帝非常重視所遣使臣。樊守義回歸后,隨即被召北上,于9月11日,在熱河叩見康熙皇帝?;噬蠈τ诜亓x“賜見賜問良久”。樊守義將往返所見所聞及親身經歷體會詳細報告皇帝,特別是稟報了在歐洲蒙各國元首接見和禮遇的情況??滴趼牭煤茏屑殻憩F出對外部世界的興趣和關注。
樊守義出使歐洲回國的消息傳開以后,朝野許多人紛紛向他詢問歐洲風土人情。樊守義遂將親身經歷“一一追思,恍如昨見,爰舉往返巔末,為記其略云。”于是,我國第一部歐洲游記《身見錄》就這樣誕生了。
《身見錄》被發現,有相當的偶然性。《身見錄》在中國未曾刊行,由于不明的原因被帶往歐洲,又被夾在羅馬國立圖書館的圖書中長期“沉睡”,通過正常的圖書目錄檢索,是根本無法查到的,所以說它被發現是很偶然的。但也有必然性,因為它的發現者閻宗臨是個熱愛祖國、熱愛家鄉、意志堅韌、治學嚴謹的學者。在歐洲,他孜孜攻讀,苦苦求索,努力汲取西方文化中的優秀精華,并關注中西文化交流的一切人和事。像他這樣的專家學者,兢兢業業,永不懈怠,總會有所發明,有所發現。如果把《身見錄》比喻成一枚甘甜的果實,與其說是上蒼賜給他的,不如說是他在浩瀚的森林中辛苦尋覓到的。
在大文豪羅曼·羅蘭身邊工作
閻宗臨旅歐勤工儉學12年,取得的另一方面的巨大收獲,是有幸在大文豪羅曼·羅蘭身邊工作過,加深了對歐洲文化的了解,同時搜集了大量的史料,為研究世界史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閻宗臨對史料的鉆研非常嚴格。為了閱讀第一手材料,曾刻苦學習拉丁文;為了寫博士論文,曾七次到梵蒂岡核對資料,又到英國劍橋大學查閱特藏;為了研究一個重要的學者,同時對其對立面也進行研究,以期不失于偏頗。正因為他有這種一絲不茍、嚴謹的治學精神,才會獲得“品端學粹之士”贊譽,在日后的研究生涯中,推出一項又一項令人振聾發聵的研究成果。
結識羅曼·羅蘭并曾在他身邊工作,受到這位文學大師的指點、教誨,使得閻宗臨成為旅歐勤工儉學的中國人中十分幸運的一個。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1866—1944),是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閻宗臨出國前就很敬仰他。在瑞士伏利堡大學學習期間,文學院教授、閻宗臨的導師迪·米南克有一天通知閻宗臨,說羅曼·羅蘭要找一位中國留學生幫助他了解魯迅作品《阿Q正傳》,他推薦閻宗臨承擔這項工作。于是,1929年11月底的一個周末,閻第一次到羅曼·羅蘭的家,用法文互相介紹之后,羅曼·羅蘭說:“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多,我沒想到米南克給我推薦了一位從魯迅身邊來的人為我講魯迅的作品,我該好好謝謝他才對。”
從此,閻宗臨同大文豪羅曼·羅蘭的交往一直持續到他回國前夕。初期,閻宗臨根據大師的要求,盡可能詳盡地介紹魯迅本人及其作品;接著一字一句、一點一滴地介紹中國的漢字和文化。彼此的交流,變成了對中西文化的比較和探討。閻宗臨解答了大師對中國問題的一切提問,同時提出自己的一些問題,特別是有關于歐洲文化方面,求得大師的指點教導。他們一老一少在無拘無束的交談中,忘卻了互相間在年齡和地位方面的差別,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閻宗臨誠摯地對大師說:“我是一個很幸運的年輕人,在中國能有幸常去魯迅先生家聽他的教導,沒有想過到瑞士又能在您身邊工作,從中領受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教益!”
得知閻宗臨已經離開中國4年多,羅曼·羅蘭說:“臨,這4年多你學了法語,打過工,又進大學讀書,是該長大了。”閻宗臨向大師傾訴了自己的一個心愿:想把羅曼·羅蘭的著作《米開朗琪羅傳》翻譯成中文。大師很高興地答應了,說:“你幫我了解魯迅筆下的阿Q,我幫你了解羅曼的米開朗琪羅。”實際上,翻譯《米開朗琪羅傳》是一項大“工程”,比想象的要艱難的多。閻宗臨從文字上看,似乎懂得了,但一深入又覺得欠缺理解,于是不得不放下翻譯工作,先去了解米開朗琪羅其人和意大利的文藝復興運動。大師說:“你的決定是對的,你不必著急。”1931年秋天,閻宗臨向大師出示《米開朗琪羅傳》的第一部分譯稿。大師翻開第一頁,高興而仔細地看著閻宗臨工工整整的小楷字,贊嘆不已。隔了一年,閻宗臨再次拜訪羅曼·羅蘭,介紹了魯迅的作品《故鄉》,并介紹魯迅的兒時朋友閏土。在討論中,羅曼·羅蘭感慨萬千,總說悔不能親自結識魯迅,到中國看看。1934年秋,閻宗臨做博士論文時,繼續與羅曼·羅蘭聯系,向他介紹了魯迅的《紀念劉和珍君》等作品。談及翻譯之事,大師總是表示愿意幫助解決有關問題。1936年,閻宗臨終于完成《米開朗琪羅傳》的翻譯工作,并獲得了羅曼·羅蘭親自撰寫的序言。1937年,閻宗臨在回國之前再次拜會羅曼·羅蘭,向大師稟告已和上海聯系妥當出版事宜;大師表示祝賀,并表示希望盡早得到《米開朗琪羅傳》的中文本。閻宗臨告訴他魯迅已于1936年10月19日在上海去世。大師再三說:“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這是中國的損失,也是世界的損失。”分別時,閻宗臨向大師贈送了自己在劍橋拍攝的照片,大師則向閻宗臨提供可以與他永久聯系的地址——法國中部的故鄉小鎮克拉姆西。
1944年12月30日,羅曼·羅蘭因患尿毒癥醫治無效與世長辭,享年78歲。閻宗臨聞訊悲痛萬分!他說:“我對不起他!我萬萬沒想到《米開朗琪羅傳》中文書稿和羅曼·羅蘭那無價的序言會毀于日寇燃起的上海戰火。而這些,羅曼·羅蘭完全蒙在鼓里!”不過,閻宗臨從大師身上所獲得的“許多意想不到的教益”,卻深深影響了他的一生。
回歸華夏和祖國同呼吸共命運
盧溝橋事變爆發后,閻宗臨毅然放棄心愛的工作和優厚的待遇,攜新婚妻子梁佩云,回國投身抗戰洪流。
回國后,閻宗臨應邀擔任山西大學歷史系教授兼主任。1937年11月8日,太原陷落,大專院校停辦。1938年春,閻宗臨攜夫人至漢口,在軍委政治部第三廳(廳長為郭沫若)下屬機構——戰時工作干部訓練團工作,為學員講授近代史課程。不久,南下流徙,輾轉于廣西、廣東等省,曾任廣西大學和中山大學教授。1950年8月,應山西大學之聘,回到故鄉任教。先后擔任山西師范學院副教務長、山西大學研究部主任、山西省歷史學會副理事長。并先后當選為山西省政協委員、太原市人民代表、山西省人民代表、山西省人民委員會委員。1978年10月5日在太原病逝,終年75歲。經中共山西省委文教部批準,被追認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閻宗臨在學術研究方面貢獻巨大。早期主要是從事世界文化史的研究。在戰亂的艱苦條件下,撰寫了兩部文化史專著:《近代歐洲文化之研究》和《歐洲文化史論要》。此外,還撰寫了大量介紹西方文化的論文,如《論法國民族與其文化》《歐洲封建時代的“獻禮”》《西班牙歷史上的特性》《巴爾干歷史的復雜性》《意大利文藝復興的特質》等。
閻宗臨后期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西交流史,代表作有:《古代波斯及其與中國的關系》《十七、十八世紀中國與歐洲的關系》《拜占庭與中國的關系》《匈奴西遷與西羅馬帝國的滅亡》等。
閻宗臨晚年的學術研究,主要集中在山西地方文史方面,寫了不少箋注,有《身見錄》箋注、《北使記》箋注、《西使記》箋注、《佛國記》箋注。
1998年9月,在閻宗臨先生去世20周年之際,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了《閻宗臨史學文集》。文集內容主要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關于中西交通史的研究,第二部分是關于世界史的論文,第三部分是古文獻的箋注。有些文稿以前雖發表過,但已難以尋覓;有些文稿不曾發表,罕為人知。如今結集出版,對于今天的研究者來說,彌足珍貴!
香港中文大學饒宗頤教授和山西大學姚奠中教授欣然為此書撰寫了序言。饒宗頤稱,閻宗臨先生早歲留學瑞士,究心西方傳教士與華交往之史事,國人治學循此途轍者殆如鳳毛麟角。其所造固已出類拔萃,久為士林所推重。姚奠中稱,已故山西大學教授閻宗臨先生,是繼承了中國史家優秀傳統而終身致力于世界史研究的著名學者。……而所做專題研究,則廣及歐、亞不少過去很少有人注意過的國家。由于立足點是中國,所以他特別注重各國和中國的關系。像《十七、十八世紀中國與歐洲的關系》《從西方典籍所見康熙與耶穌會之關系》《清初中西交通若干史實》《古代波斯及其與中國的關系》《拜占庭與中國的關系》等,在考證的基礎上進行論述,具有很高的科學性和史學價值。其它對法國、西班牙、羅馬帝國,乃至巴爾干、巴克特里亞(古希臘人對今阿富汗斯坦東北部地區的稱呼)的論述,都從博綜史料的基礎上,提出自己的獨立見解。對讀者來說,絕不只開闊眼界、增加知識而已,在史觀上,“他運用對立統一的觀點研究史學,既重視研究歐洲文化,又批判了歐洲中心論”“對西方文化的利弊,常有深邃的理解”“反對一切文化都源于中土說,也批判了中國文化西來說”(上引師道剛同志語)……閻先生晚年在工作之余,還箋注了元劉郁的《西使記》《北使記》和晉法顯的《佛國記》。前兩種,一般人很少留意;后一種,是名著,比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記》早了二百多年,歷來為學術界所重視,曾被譯為多國文字。閻先生箋注這幾種書,既是出于對鄉土文獻的熱愛,也和他對世界史的研究相一致。他的所有研究成果,無疑給學術界、文化界留下了一份珍貴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