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尊師

黑玉輝

章太炎是民國當之無愧的國學大師。其青年時，從家鄉來到杭州求學，就學于當時很有名的書院——詁經精舍，受教于國學大師俞越。章太炎在詁經精舍學習長達七年之久，在俞越的言傳身教之下，章太炎國學日益精進，為其后來的學問打下堅實基礎。不過，那時是清末，天下已亂，尤其是甲午戰爭中國的戰敗，讓章太炎痛心疾首，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埋首書齋，要走出國門，尋找救亡圖存之路。之后，便不顧俞越老師的反對，毅然離開詁經精舍，前往日本，開始其革命生涯。他的行為受到俞越的極大指責，說他“今入異域，背父母陵墓，不孝;訟言索虜之禍敷華夏，與人書指斥乘輿，不忠。不忠不孝，非人類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章太炎年譜長編》）。章太炎一氣之下，發表《謝本師》，與俞越斷絕師生關系，并指責老師，“何恩于虜，而懇懇蔽遮其惡”。不過，這只是和老師的政治立場不同，對俞越，章太炎還是尊敬有加的，俞越去世時，章太炎寫《俞先生傳》，尊崇之情，流于字里行間。晚年的時候，章太炎憑吊俞越故居，對著俞越的牌位行三叩九拜大禮，對先師執禮甚恭。

章太炎是俞越的學生，同時也是授徒眾多的老師。他在日本期間，有許多留學生跟隨他學習國學以及革命思想，受他的影響非常大。這其中，不僅有蔡鍔這樣的名將，有黃侃這樣的狂士，有周作人這樣的文士，還有魯迅這樣的現代文學大師。不過，歷史的潮流，最終將章太炎推向了其老師俞越的位置，國學功力深厚的他對新文化運動，尤其是對白話文的推廣很是反感。不僅如此，他還和北洋軍閥打成一片，通電全國，聲稱要討伐“赤黨”，本來革命性很強的他最終站在了革命的對立面，讓弟子們對他十分不滿，魯迅就說他“用自己手造的和別人幫造的墻與時代隔絕了”。不過，和章太炎對待俞越一般，魯迅對章太炎的看法，只是止于政治立場，對他的尊敬，卻絲毫沒有減少。每逢提到章太炎，魯迅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并且一定加上尊稱——“太炎先生”。1936年6月，章太炎因病逝世，當時社會上對其褒貶不一，魯迅撰文維護本師，說老師是“有學問的革命家”，即便是晚年的糊涂，也只是“白圭之玷，并非晚節不保”，那些攻擊老師的人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看來，大師們對待老師，是本著亞里士多德對柏拉圖那般“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態度，政治立場不同，師生或許會分道揚鑣，但并不損傷學生對老師的尊重。這是千百年來“尊師重教”思想的傳承，更是新時代民主自由精神的弘揚，給后世的尊師重教留下了極好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