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自殺潮與石油危機

龔燦

油價暴跌或引發自殺潮

在加拿大艾伯塔省懷特考特市，杰西·塞貝爾每天凌晨3點醒來，然后開始一天的工作。和他的父親一樣，他從十幾歲起就在北部油田干活。26歲時，高中都未畢業的塞貝爾每月能賺到5000美元，不用擔心付不起房租，也不愁交不起子女的撫養費。但是這種衣食無憂的日子到2014年年初就走到頭了。這年2月，塞貝爾被解雇，沒錢付房租，不得不搬回父母家，連孩子的撫養費也拖欠了7000美元。

塞貝爾的經歷只是艾伯特省幾十萬石油產業工人的一個縮影。加拿大是一個能源出口大國，自2014年6月國際原油價格開始大幅跳水，包括石油產業在內的能源領域出現大幅衰退。根據去年6月加拿大石油勞動力市場信息事業部發布的研究數據，預計2015年至少有18.5萬石油產業工人失業。兩年前，艾伯塔省占加拿大全國新增就業崗位的87%，人們紛紛來此尋找工作。如今艾伯塔省的失業率已經飆升至2008年的水平，失業保險領取人數也已翻番。至2014年年底，艾伯塔省已有4萬石油工人失業。

艾伯塔省的石油工人

與艾伯塔省的失業率一齊上升的還有自殺率。據加拿大廣播公司報道，2015年1至6月，艾伯塔省有327人自殺，比上一年同期上升30%。這個數字還只是自殺成功的人數。這一年，艾伯塔省最大城市卡爾加里的心理救助中心收到的求助電話增加了80%。中心顧問大衛·柯比表示，這些求助者有的是濫用藥物的問題，也有的是擔心即將到來的金融崩潰。南希·伯杰龍在救助中心接電話數年，他透露2015年的情形是最糟糕的。

去年12月中旬，加拿大多家媒體報道稱艾伯塔省的高自殺率與石油價格暴跌和經濟衰退有關。這種說法并非空穴來風。艾伯塔省是加拿大自殺率第二高省份，每年自殺死亡人數高于交通意外死亡人數，而自殺率最高的薩斯喀徹溫省，和艾伯塔省一樣也是一個資源豐富的能源大省，2015年自殺率比上年增加了19%。

油價暴跌之后，艾伯塔省當地家庭平均負債額為124838加元（1加元約合0.72美元、4.68元人民幣），在加拿大其他地區這一數字僅為76150加元。由于石油產業是艾伯塔省的支柱產業，許多石油工人失業后，很難在當地找到合適穩定的工作。塞貝爾已經寄出了幾百份簡歷，但沒有找到一份每星期可干滿兩天的穩定工作。他也向麥當勞餐廳遞送簡歷，但人家告訴他，他在這里是大材小用。

一份對2009年歐洲經濟危機的研究報告顯示，失業率每增加1%，自殺率相應增長0.79%。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也于2011年發布一份研究報告，指出美國的自殺率在經濟衰退期間上升，在經濟復蘇擴張時候下降，表明自殺率受經濟周期影響。據統計，艾伯塔省的自殺者中四分之三是男性，絕大多數年齡在55歲以下。專長于臨床危機干預的社工倫納德·麥克尤恩注意到，在原油價格跌至最低水平后，自殺人數急劇增加，許多自殺者年齡介于20歲到50歲間，都曾間接或直接受雇于石油公司。

艾伯塔省衛生部長薩拉·霍夫曼說，雖然沒有足夠的證據斷定是何種原因造成近期自殺率的增加，但由于諸如失業等造成生活巨變而導致自殺卻是事實。為此艾伯塔省政府最近增加了1000萬美元預算，用于精神健康領域。卡爾加里預防自殺中心負責人瑪拉·格魯諾希望一部分撥款會直接用于自殺預防，減緩自殺率上升速度。

艾伯塔石油危機

艾伯塔省位于加拿大西南部，1976年該省西部深盆區發現了艾爾姆沃斯氣田，這是北美第二大天然氣田，也是世界第四大天然氣產區，年天然氣出口量居世界第二。豐富的油氣資源造就了艾伯塔省的繁榮，也造就了加拿大歷史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多的百萬富翁。如今這里有超過700家石油和天然氣公司，競爭激烈。2013年，艾伯塔省人均GDP為84390加元，比加拿大全國人均GDP高出56%，且超過美國、挪威、瑞士等國。石油產業的繁榮也令艾伯塔一度成為加拿大唯一沒有負債的省份。

自2014年6月國際原油價格大幅下跌以來，能源大省艾伯塔大受沖擊，數十億美元的能源投資方案被取消，2015年前三個月能源行業損失達6億美元，油田工作機會減少了25000個。2015年4月，艾伯塔省通過了近25年來最嚴峻的政府預算，大量公共服務被削減，公共部門裁員且薪酬降低。根據財政部長羅賓·坎貝爾的說法，未來三年內，當地政府將尋求削減40億美元的開支。在艾伯塔省石油產業鼎盛時期創建的應急備用基金“雨天基金”（Rainy-Day Fund），如今幾乎被掏空。2015年12月，標準普爾下調了該省3A信用等級。

多年來，艾伯塔省的經濟一直受到加拿大政府的庇護，這里有北美最低的企業稅率，對富人也只征以單一所得稅率，這被稱為“艾伯塔優勢”。如今這種優勢已經不復存在。過去有利于富人的10%單一稅計劃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對年收入超過10萬美元的人群課以11.5%的邊際稅率，對年收入超過25萬美元的課以12%的邊際稅率。

由于政府財政赤字增加，全省的社會福利和公共服務也受到影響，對普通工薪家庭的影響更甚。艾伯塔省政府推出了一系列緊縮預算的措施：政府擬對年收入超過5萬美元的職工醫療保險費用重新調整;一夜之間，汽油稅、酒精稅和煙草消費稅等稅種的稅率被提高;一些公共服務項目開始征收費用，比如領取結婚證、交通罰單、車輛登記證等。此外，該省還決定削減環境與可持續資源開發資金，減少高等院校撥款等。

其實艾伯塔省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類似由于石油價格下跌引發的經濟衰退。20世紀70年代，艾伯塔省的油氣資源被發現后，人口增長了三分之一，一個月就涌入4萬人尋求黑金夢。石油產業的蓬勃發展，也改變了卡爾加里和埃德蒙頓的城市格局。鼎盛時期，卡爾加里每年要發放工程額超過10億美元的施工許可證，這種速度超過了美國芝加哥和紐約。房地產市場蓬勃發展，當地的公寓空置率接近為零，安大略省和濱海諸省的人都跑來這里尋求高薪工作。

但到了80年代初期，由于擴張過快，隨著全球性的經濟衰退，艾伯塔省因石油而促成的經濟繁榮景象也走到盡頭。1982年，加拿大最大的石油公司圓頂石油在最后一刻與渥太華銀行達成救助協議，避免崩盤。兩年間，艾伯塔省的失業率從4%上升到10%，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離開，隨之而來的是當地房價下跌，公司破產，自殺率上升。

如今許多人都擔心艾伯塔省會重蹈上世紀80年代的經濟衰退覆轍，因此有專家建議艾伯塔省應該趁此機會改變石油產業為主體的經濟結構，朝多元經濟發展。加拿大央行不久前也做了一項調查，對加拿大最大的100家企業的高管調查發現，三分之二的受訪者認為，經濟多元化并遠離石油是至關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