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文集

星云禪話(三)

草木成佛

日本真觀禪師最初研究天臺教義6年，后來修習禪學7年。為了尋師訪道，以期明心見性，他負笈中國各處名山叢林參話頭、習禪定，又歷時12年之久，終于在禪門中得到了一點自我消息。然后，他束裝返國，在京都、奈良等地弘揚禪法。

當時日本各地的學者蜂擁而來，爭相以難題請求解答，例如“什么是自己的本來面目”、“狗子到底有無佛性”等等。問題雖很多，真觀禪師總是閉著眼睛不予回答。

一天，研究天臺教義30余年、年約50歲的道文法師慕名而來。他非常誠懇地說:“我自幼研習天臺法華思想，有個問題卻始終不能理解。”

真觀禪師接口說:“天臺法華的思想博大精深、圓融無礙，問題應該很多，你竟然只有一個不能解，不知是什么問題?”

道文法師問道:“《法華經》中說，‘情與無情，同圓種智。’意思是說樹木花草皆能成佛。請問花草成佛真的有可能嗎?”

真觀禪師反問:“30年來掛念花草樹木能否成佛，于你何益?你應該關心的是自己如何成佛。”

道文法師先是訝異，然后說:“我的確沒有這樣想過。那么，請問我該如何成佛?”

真觀禪師說:“你說只有一個問題要問，這第二個問題，就由你自己去解決了。”

大地山河、花草樹木，宇宙萬物都是從我們自性中流露出來的，只要我們成佛，一切草木都會跟著我們成佛。不探討根本只尋求枝末，怎能進入禪道?禪，就是要我們當下認識自我，不要去攀緣其他。

骨裹皮

有一參禪的青年學僧，在寺院外看見一只烏龜，忽然生起一股好奇心，就問身旁的大隨法真禪師:“眾生都是皮裹骨，為什么只有烏龜是骨裹皮呢?”

大隨禪師聽了學僧的問題之后，沒有立刻作答，只是將自己的草鞋脫下來，覆蓋在烏龜的背上。

后來，白云守端禪師曾為大隨禪師的這段公案作了一首偈頌。頌云:“分明皮上骨團團，卦畫重重更可觀。拈起草鞋都蓋了，這僧卻被大隨瞞!”

佛燈守珣禪師也作了一首偈頌:“法不孤起，仗境方生，烏龜不解上壁，草鞋隨人腳行。”

寶峰克文禪師更明顯地指出說:“明明言外傳，信何有今古?”并頌云:“擲金鐘，輥鐵骨，水東流，日西去!”

由于這位青年學僧一時的好奇心而引出這段公案日后的偈頌來，究竟其含意指的是什么呢?

吾人生活在這個世間，隨時隨地都能引發好奇心。可是這一個好奇心，求知則可，悟道則遠。如果我們想要學禪悟道，不是用好奇心，而是用平常心。

學僧見龜骨裹肉，即起好奇心，大隨以草鞋蓋覆，即蓋覆此虛妄之根源的好奇心。

佛燈禪師的“烏龜不解上壁，草鞋隨人腳行”，就是說龜不會爬墻，草鞋隨著腳走，這都是多么平常的事!而克文禪師的“水東流，日西去”，也是平常的事。可是在平常里有一個世間不平常的原則，那就是緣起性空。明乎此，則佛道也，禪心也，解脫也，皆在這一個平常心。

賣生姜

宋朝的時候，在湖北黃梅的五祖山，有一位洞山寶壽禪師。他在五祖寺的庫房里擔任司庫，專門負責管理全寺大眾的衣、食、住、行等日用所需。

一次，五祖寺的住持師戒和尚忽然生病了，他所服的藥需要使用生姜作為藥引子。于是，師戒和尚就叫侍者到庫房里去索取一些生姜。

侍者到了庫房之后，向寶壽禪師說明來意。沒想到寶壽禪師不但不給，還喝斥他:怎么可以隨便動用公家的東西!

師戒和尚知道以后，就拿了一點錢叫侍者前去庫房購買，寶壽禪師這才拿出一些生姜交給侍者帶回去煎藥。

這件事過后不久，江西新昌的洞山寺住持出缺。當地郡守來信，托師戒和尚推薦一位禪師到洞山寺就任住持。師戒和尚便說:“那個賣生姜的漢子可以去!”這樣，寶壽禪師就在師戒和尚的引薦下，前往洞山寺出任住持了。

在禪門公案里，“寶壽生姜辣萬年”的佳話，就是源自于此。

寶壽禪師愛護公家物品，不以公物徇私人感情，雖然是住持和尚派人索取，他也不因特權而私授。而住持師戒和尚推薦寶壽禪師，是不因私利而計較于心。他們兩位，一個公事公辦不徇私，一個維護賢能重公德，故能在禪門千載流傳。

禪心對世間的是非利害，是分得清清楚楚的。所以，公私分明也是禪心。

禪，實在是生活中的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