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裙

耿艷菊

母親在曬霉。

我推開大門，院子里，東一根，西一根，扯滿了繩，甚至家里能移動的床也擺到了太陽底下。一院子的花花綠綠，厚的，薄的，年代久遠的。這些多半是我們姊妹幾個過去的衣服，母親總是珍藏著。

每年，她都會不厭其煩的晾曬幾回。我們不愿意她那么辛苦，常常勸她：那些衣服留著也沒用，不如扔了吧，省得年年麻煩。然而，她有她的理由：你們大了，東的東，西的西，也只有這些衣服能在身邊陪我了。任誰也說不動，只好由她。

她吃力地抱著一大堆衣服，趔趄著從屋里出來。我急忙跑過去接著，放在了樹旁的一張床上。這時，床上的一件綠色的衣服吸引了我，拿起來一看，原來是十幾年前的綠裙子。母親把它洗得干干凈的，保存得很好。只是時間的淘洗，它由深綠褪成了淺綠。

猶記得那年夏天，從來不穿裙子的我纏著母親，一定要她給我買條好看的裙子。母親也很為難，生活拮據，根本沒有閑錢。后來，母親竟打起了院里葡萄架上葡萄的主意。她每天早早起來，摘上一籃，拿到鎮上去賣。幾天后，母親扯回了一塊深綠色的棉布。會縫紉的母親，自己裁剪，自己設計，給我做了一件又合身又別致的連衣裙。

穿著它，總有贊嘆的目光，我覺得我的世界也跟著綠意融融了。整整穿了兩年夏天，直到不能再穿了才擱置起來。

其實，這綠裙子的后面還有一段隱秘的年少的心事。

那時我悄悄地喜歡上了教幾何的老師。他剛從學校畢業，帥氣風趣，比我們也大不了幾歲。對幾何深惡痛絕的我，突然一下子就喜歡了令人頭疼的圖形。他也很關注我，我們經常在一起研究習題。一向不加修飾的我，開始注重自己的外表了，不由自主的常去照鏡子。可是，暗淡的衣褲總讓我很自卑。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也成為了母親，不想再隱瞞她了。于是，我拉過母親，讓她坐在樹下的凳子上，把關于裙子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她。

母親聽完，卻笑著說：“我知道的。我還曾找過你那位老師呢。孩子，這很正常的，我也是從你那個年齡過來的。”

原來母親早就知曉！我當時偷偷地給幾何老師寫了一封信，過了好多天，他才回，信上表達的只是老師對學生的一種情誼，并無其它。這以后，他仍然對我很照顧，常常鼓勵我。漸漸地，中等的我在學習上越來越優秀。同時，那份懵懂的情意也越來越淡。

沒想到，我大字不識的母親以最漂亮的方式讓她的女兒度過了最危險的年齡。那個時候，我剛剛十六歲。

我反復摩挲著這件綠裙子。我知道，它不僅給了我自信，還給了我一條明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