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棗樹

又是草長鶯飛的日子。清晨，太陽露出紅紅的臉，很羞怯的樣兒。春雨貴如油，昨夜的一場小雨，油綠了田間的麥苗。小草，探出嫩綠的頭，爭著迎接朝陽。農(nóng)人們走出了冬日里的懶散，趁著早去趕集。鄉(xiāng)村花木市場上，愈顯熱鬧。農(nóng)人可不比城里的人們，花幾十元甚至幾百元錢去買名貴的花、樹，他們只用少量的錢，買上幾棵桃樹、梨樹苗兒……他們清楚，栽下的是樹和等待，收獲的是果實(shí)和幸福。由此，我想起了幾十年前的一次遠(yuǎn)行。

我是家中男孩老大，也便成了奶奶的“命根子”。我3歲那年，住在幾十里外的姨奶奶想念奶奶，派她的兒子（我表叔）來接奶奶。那時外出全靠步行，姨奶奶知道奶奶從小纏了足，不能走遠(yuǎn)路，便讓表叔拉著一輛平板車來。奶奶舍不得丟下我，我也時刻離不開奶奶。于是我便陪著奶奶一塊兒去了。

我們趕早吃過午飯上了路。一路顛簸，到了姨奶奶家時，天都黑了。也不記得過了幾天，回來時，姨奶奶將后院一棵酒杯口粗的棗樹挖了，說棗子非常甜，讓奶奶帶回來栽。回到家后，我?guī)椭棠淘谠鹤拥奈髂辖窃韵铝四强脴洹?/p>

快樂有時候表現(xiàn)為一種急迫的等待。第二年春天，棗樹抽出許多新枝。蒼黑的老枝和嫩紅的新枝上都長出了嫩黃的葉子。初夏，樹葉已變成墨綠，在墨綠叢中夾著一串串細(xì)碎、淺黃的花。我迫不及待地問奶奶，那一串串的細(xì)碎，是姨奶奶說的棗嗎？奶奶告訴我，棗子是圓的，像你玩的玻璃球。不久，那一串串的淺黃，變成了一粒粒的青顆，隨后是一個漫長的蛻變：小青顆，大青顆，再由青變黃，等到由黃變紅時，已是農(nóng)歷的九月。奶奶小心翼翼地將簸箕放在樹下，用竹竿輕打樹上的紅果。我拿了一個，咬一口，唇齒流香，準(zhǔn)確地說，是唇齒流甜。我遞上一個給奶奶，她笑而不接。長大后我才明白，那時，奶奶的牙齒已經(jīng)脫落，已經(jīng)不能吃硬東西了。她的笑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她看著她的“影兒”吃棗時的快樂，如同自己吃了一樣。

每當(dāng)賣貨郎挑著貨箱走村串戶經(jīng)過門前，奶奶總要備點(diǎn)“針頭線腦”。奶奶是大家閨秀出身，針線活做得非常好。我總記得，每到深秋，奶奶便坐在那棵棗樹下納鞋底。那時，她的眼睛已經(jīng)老花，又沒有眼鏡，已經(jīng)不能將線穿進(jìn)針孔。她便找她的“影兒”幫忙。我有時鬧著也要納幾下，她一邊笑罵我沒出息，一邊將針錐、頂針、連著針線的鞋底交到我手里。歪歪扭扭的幾個針腳夾雜在細(xì)膩、勻稱的排列中，奶奶并不責(zé)怪，只是笑著從我手中拿回鞋底。

隨著我一天天地成長，那棵棗樹也在不斷地長粗、長高。樹上的果兒越來越多時，奶奶最疼愛的小“影兒”已經(jīng)長大，已踏上遠(yuǎn)去他鄉(xiāng)求學(xué)的路。奶奶知道她的孫兒愛吃甜脆的棗，而棗子成熟的時候，孫兒又趕不回來。于是，她將棗子曬干后儲藏起來。每當(dāng)寒假我回到家時，奶奶總是將她珍藏的棗子拿出來。要去上學(xué)了，我的大背包里，總要裝著奶奶一針一線縫制的布袋，袋里裝滿紅棗。我揣測，奶奶是想讓她孫兒的好同學(xué)們都來品嘗吧。

我工作離家不遠(yuǎn)。一年冬天，我回家過年，發(fā)現(xiàn)奶奶的手中添了一個新手杖。奶奶告訴我，那是父親背著她從老棗樹上鋸下的。并說，如果早知道，她是不會同意的。我理解父親的心意：棗樹枝干堅韌、堅硬，那是做拐杖的上佳材料，父親的行為中滲透了他的一片孝心啊。我也理解奶奶，那棵老棗樹，對她來說是何等的珍貴?。?/p>

那一年的初冬，我領(lǐng)著熱戀中的人兒回老家看望奶奶。奶奶高興得合不攏嘴。后來愛人告訴我，奶奶雖然沒有了牙齒，但她那慈祥的笑容深深地打動了她。奶奶將珍藏的紅棗端出來招待她，中餐時，還專門做了一鍋只有過年時才能吃上的紅棗湯。

雖說我從小就是奶奶的“影兒”，奶奶還是有許多關(guān)于自己的故事不愿跟我講。但每一次見到我的愛人，她們祖孫倆總有說不完的話。在《奶奶的愛》中我作過這樣的描述：“每個人的人生都有屬于自己的一本書，奶奶的這本書那么的厚重，那么的深奧，我只能從讀懂的片段中摘錄一些，留作永久的珍藏。”那“片段”里的許多元素，還是從愛人那兒得來的。

棗樹一年一年愈顯蒼老。濃綠茂密的橢圓形樹葉，被蟲兒咬得體無完膚。聳入云端的枝杈，許多已經(jīng)枯萎。

當(dāng)我們的孩子會蹣跚而行，能牙牙學(xué)語時，我們將他放在老家。一方面是為了減輕工作、生活的擔(dān)子，更主要的，是有一種深深的情愫在里面：我們想讓奶奶、母親她們享受天倫之樂，讓我們的孩子成為他奶奶的“小影兒”和我奶奶的“小小影兒”。

有一天上午，天上飄著細(xì)雨。弟弟火急火燎地跑來找我，說奶奶摔倒了，可能不行了。我急急忙忙地趕到家時，奶奶已安息在靈床上。奶奶，奶奶……我心里不停地喊著。雨越下越大。我憎恨那雨，是它使奶奶滑倒了。后來，每想到那天的雨，我時而有些感慨：奶奶的離去，就連上蒼也流了淚??！在將奶奶的一些遺物焚燒時，我悄悄將那根棗樹拐杖放了進(jìn)去。

我深深地理解，生命終究有一天會老去，正如我敬愛的奶奶以及奶奶栽下的陪伴她晚年的那棵棗樹。

后來，父親請了當(dāng)?shù)氐哪窘硨⒛强么估系臈棙滗徚耍隽艘粡埌讼勺馈Ｃ慨?dāng)我回老家坐在桌子旁邊時，我總會憶起奶奶的那棵棗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