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 帆(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系)

在傳承和發展人類文明方面,歷史教育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中國古代的歷史教育往往是由家庭、社會、學校(如村塾、社學、書院等)共同承擔。近代以來,特別是清末民初以來,隨著效仿西方的新學制的出現與逐漸完善,各級各類學校更多地在歷史教育中唱起了主角,換句話說,歷史教育的功能主要體現在學校的課程上。
本文選取民國北京政府和南京政府先后數次頒布的《歷史課程標準》,通過分析它的基本內容與要求,折射民國時期中學歷史教育的嬗變歷程,展現當時基礎歷史教育的面貌。
一
中國新式學制的建立,始于1903年,即癸卯學制的施行。清廷在這一年頒布了《奏定學堂章程》,規定中學五個年級均開設歷史課,并對講授內容和次序都提出了較具體的要求。從此,中國的學校歷史教育走上了近代的軌道。
1912年初,民國剛一建立,南京臨時政府教育部便公布了《普通教育暫行課程標準》,明確以“課程標準”作為教育的指導性文件。從此,“課程標準”一詞沿用了四十年(時而也用“課程綱要”一詞),直至1953年學習蘇聯做法著手制訂《教學大綱》為止。
就歷史教育而言,盡管有了“課程標準”,但因民國初創,百廢待興,還來不及細細規劃,所以大的方面基本沿襲了清末的《學堂章程》,未做根本性的變革。而且民國初年的歷史教科書也未更張,基本是對清末所編教科書略加修訂而用之。當然,也非所有東西皆一成不變,課程目標上便有所差異。不過總體而言,民初的中學歷史教育還未形成自己的特色。
民國時期的中學歷史教育真正走上自己的軌道是在1922年學制改革之后。在1919年前后的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中國教育界出現一股學習西方教育的熱潮,學習的重心,也從日本轉向美國。這一轉變,基于多方面因素,最關鍵的是,在新文化運動反對專制、培養共和國民的思想氛圍下,中國知識分子更傾向于個性解放、人格獨立為主體的自由主義、民主主義教育。與強調紀律、服從和無條件忠誠的日本教育相比,美國教育更具備自由主義、民主主義精神,而且以美國方式為主的多層次、多系統、多渠道辦學的靈活的學校制度,也更適合中國幅員遼闊、地區發展不平衡的多種需要。所以,經過教育界和社會各界較充分的討論與論證,以及美國教育家孟祿等人的參與推動,1922年北京政府頒布施行了新學制——壬戌學制。
為適應這一變化,中學歷史教育也做了相應的調整,從以往注重歷史知識全面性和系統性的通史教學,轉為關注人類生活狀況變遷和文化演進的專史教學。此時,中學歷史課程的設置完全遵循學制改革的精神,一方面向注重教育實用性的美式課程靠攏,另一方面則力求有所創新,打破清末以來歷史課中外分編、通史講授的固有格局。
1922年學制改革前后,正是新文化運動高潮之際,白話文開始深入人心,這也帶動了中學歷史教科書的更新。此前的歷史教科書皆為文言,如清末時使用的橫陽翼天氏《中國歷史》、夏曾佑《中國歷史》等。民國初建時也仍采用,基本沒有大的變化。直到量1920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了呂思勉所編《自修適用本國史》,才開啟白話文編寫歷史教科書的先河。1923年,傅運森按照北京政府新頒布的《課程綱要》,編寫出將中外歷史合為一體的教材,該書打破“朝代”“國界”的舊習,“從人類文化上講述變遷的情形”,推進了中學歷史教育的發展。
盈利企業凈利潤通常為正值,當扣除投入資本成本后,EVA結果為正,表明企業價值持續增加;而EVA結果為負,則表明企業價值被損毀。
1922年的學制改革,是北京政府在教育上的重大舉措,大體適應了中國社會的實際狀況,從而使民國學制基本定型,但同時亦存在某些缺陷,所以才有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所做的調整。
二
1927年4月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在學校系統方面承襲了1922年新學制的規定。1928年5月,國民政府在南京召開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重新制定了《中華民國學校系統》。相應地,中學歷史課程隨后也做了調整。
與1922年的新學制相較,南京國民政府此次頒布的《中華民國學校系統》可謂蕭規曹隨,只是局部微調。不僅如此,后來國民政府教育部陸續訂立的各級學校組織法及學制系統,也是在1922年學制大框架不動的前提下,對其具體實施做一些變通而已。
1929年,南京政府教育部宣布廢除高級中學普通科文理分組辦法。1932年又頒布《中學法》《師范學校法》《職業學校法》,將三種不同類別的中等學校分別單獨設立,在普通中學初中、高中兩段全部取消學分制,實行學時制,在高中階段取消選修課,加強基礎課。此后,教育部又對中學學制有過幾次局部修改。可以說,中學學制在1930年代已大體穩定下來。
學制的調整與改變,必然帶來各科課程的變化。所以,自1929年起,中學《歷史課程標準》曾幾經修訂,以適應學制的更新和時代的需求。
1929年,教育部頒布了《初級中學歷史暫行課程標準》《高級中學普通科本國史暫行課程標準》和《高級中學普通科外國史暫行課程標準》,以回應1928年《中華民國學校系統》的有關新規定和1929年廢除高級中學普通科文理分組的決定。與北京政府1923年頒布的量《課程綱要》相比,此次頒布的《暫行課程標準》有相當大的變動,某種程度上是向清末民初課程設置的回歸,即仍要求學生系統地學習中外通史,只是在課程編排上加大了學習強度。
以往是在五年或四年的中學學段內,本著先中后外的原則,直線式學完中外通史;此次則是循環式設課,初中階段先學習一遍中外通史,高中階段再深入系統學習一遍,以此強化學生對歷史知識的掌握。這樣做,自然是與南京政府提高教育效果和學科標準的辦學原則相吻合。不僅如此,在課程目標上也有了更全面的規定,如初中階段的目標共有七條,涵蓋了讓學生了解中外歷史上政治、經濟、學術、文化、科學等方面變遷概況的基本要求,以及在了解史實基礎上激勵學生進步向上的基本目的,尤其強調:“研求中國政治經濟變遷的概況,說明近世中國民族受列強侵略之經過,以激發學生的民族精神,并喚醒其在中國民族運動上責任的自覺。”“研求重要各國政治經濟變遷的概況,說明今日國際形勢的由來,以培植學生國際的常識,并養成其遠大的眼光與適當的國際同情心。但同時仍注重國際現勢下的中國地位,使學生不以高遠的理想,而忽忘中國民族自振自衛的必要。”高中階段的課程目標共有十條,對學生基本知識的掌握、歷史意識的培養等方方面面,在初中基礎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需了解“民族的分合,政治制度的沿革,民生經濟的利病”,“養成‘無征不信’的態度,隨時提出歷史上未解決或可疑的問題,討論其真偽或其影響,以培養學生自由研究的習慣”。與1923年的《課程綱要》相較,這一課程目標要全面、寬泛得多,既有當年那種注重教育實用性的色彩,又增加了大量新的對學生基本知識、基本理念、基本能力的要求,符合歷史學科的特性,是一個進步。
1932年,伴隨著《中學法》等教育法令的施行,教育部頒布了正式的《初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和《高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這兩個“標準”是對1929年的《暫行課程標準》予以修訂后頒布的,其中高級中學部分是把原有的本國史課程標準和外國史課程標準做了合并。與暫行標準相比,這個正式標準并無根本性的變化,只是相對有所簡化。
1932年之后,教育部又對各科課程標準做了幾次修訂。首先是1936年再頒《初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和《高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這兩個“標準”與1932年的量“標準”幾乎完全一致,僅在個別字句和極微小的內容上有調整。接著,1940年又出臺《修正初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和《修正高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這兩個“標準”是在抗日戰爭的危亡時期頒布的,所以帶有濃重的戰時色彩,如在初中增加了一些“抗戰建國”的內容。1948年,教育部對《歷史課程標準》再度修訂,頒布《修訂初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和《修訂高級中學歷史課程標準》。
縱觀1929年以來中學《歷史課程標準》的幾番修訂與頒布情況,可以看出,南京國民政
府時期的中學歷史教育,在課程編排、課程內容、課程目標等方面均有不同于北洋時期的獨到之處,各個階段里也有些各自的特色,但奠基性的課程標準,還應屬1929年公布的三個量《暫行課程標準》,后來的幾個“標準”皆是對其進一步完善。也就是說,1929年的量《暫行課程標準》確立了中學歷史課程的基本原則,后來者只是對此原則修修補補。
三
從北京政府到南京政府的《歷史課程標準》的幾經修訂,帶來中學歷史教育的幾度嬗變。就課程內容而言,是從通史到專史再到通史,表面上看似乎畫了個圓圈,實則是一個螺旋式上升的過程,內中所涉及的知識體系、知識要素和知識點,都伴隨時代的前進和學術研究的進展,出現一系列變化;就課程目標而言,除了基本的對知識、能力方面的要求外,每個時期還結合時代特色做出了特殊要求,盡管這些要求大都流于泛泛而談,但在某些時候,如抗戰時期課程目標對“抗戰建國”的強調,還是發揮了積極作用的。所以,無論北京政府,還是南京政府,所頒布的《歷史課程標準》,若從總體內容上考察,皆是值得肯定的。
問題在于《歷史課程標準》實施的效果如何,即中學歷史教育在民國年間的教育成效怎樣,這恐怕是更值得關注的方面。量有一個事實大概是人所共知的,即中學生的數量在民國時期一直不多,如在校生人數最多的1946年,全國中學生共1495874人,僅占全國總人口數的近千分之三。對于普通教育而言,教育對象如此稀少,在總人口中所占比例如此低下,量自然無形中限制了其功能最大限度的發揮。具體到歷史教育的效果問題,也必須把這一事實作為前提和出發點來談。
應該說,從北京政府到南京政府,教育主管部門在《歷史課程標準》的編訂、實施等各個環節上大都是認真負責的,常乃德、何炳松等專家學者也為此付出了極大心力,使歷史課程日趨完善。不過教育畢竟不是紙上談兵,它是要在實踐中取得成效的。教育對象的稀少,已使歷史教育的功能打了折扣,而教學效果的不理想,更表明《歷史課程標準》在具體實施中是不成功的。
1924年,章太炎在《救學弊論》中說:“近在上海聞有中學教員問其弟子者,初云孟子何代人,答言漢人,或言唐宋明清人者殆半。”1934年,吳晗發表《中學歷史教育》一文,對當年大學入學考試的4000份中國史試卷進行統計分析,發現這些試卷沒有一份是完全正確的,及格以上的大約只有四分之一,“題目全部是極簡易的常識測驗”,但考生能答出“九一八事變”發生在哪一年的不到一半,盡管離事變發生還不到三年;二十四史能說出八種的也不到一半。所以他感覺到“具有本國通俗歷史常識的高中畢業生寥寥可數”,并由此慨嘆“中學歷史教學的失敗”。1948年,李潔非發表《現階段的歷史教育》一文,指出:“抗戰以來,轉徙流離之余,師未安教、士不悅學的結果,歷史教育雖不時被強調著,可是匪但不見有所改進,抑更有江河日下的趨勢。作者近被邀閱浙省普通考試歷史試卷,其中能辨朱陸異同者,百不得一二,二程且多指為程潛量……毫無歷史知識者,比比皆是。”從這三篇先后發表在20、30、40年代的文章所反映出的情況看,中學歷史教育的效果顯然不佳,無論是北京政府時期,還是南京政府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