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與嬗變
——全球化時代的韓國傳統文化教育

文 / 姜英敏

韓國在歷史發展過程中除秉承本土巫俗文化外，也深受佛教與儒家文化的影響，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傳統文化。本文中的“韓國傳統文化”，從內涵上是指韓國在其歷史發展過程中積淀而成的、被現代人視為有價值的精神內核，它具有繼承性、時代性、現代價值性等特點；從外延上則包括傳統道德、傳統藝術、傳統生活方式等各種文明形式。

一、 國傳統文化教育的發展階段

近代以來，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經歷了四大發展階段。第一階段為禁止期(1910～1945)。韓國1910年由于《日韓合并條約》淪為日本的殖民地，日本為培養效忠于天皇的殖民地“順民”，殘酷地剝奪了韓國人學習本民族語言、歷史、文化的機會，學校只允許說日語，學習日本文化，灌輸的是天皇獨尊教育。1945年日本投降后韓國才得以擺脫殖民桎梏，但殖民期間的教育對韓國民眾的影響是巨大的。

第二階段為恢復期(1948～1960)。1948年韓國政府正式成立后一直致力于恢復國民的民族自信心和國家凝聚力，而傳統文化在這方面的特殊功能使其深受韓國政府的重視。韓國政府建立之初，在當時的盟國——美國的要求下曾停止修身課，在社會課中進行歷史、地理、道德相關教育。4年后，韓國在國內戰爭打得最激烈的時候毅然決定恢復道德課的獨立課程地位，甚至不顧美國的質疑，正是為了進行包括傳統道德在內的傳統文化教育。

第三階段為大力弘揚期(1960～2009)。1961年就任韓國總統的樸正熙力圖消除日本殖民思想遺毒，建立國民的民族認同感來保證民族國家的統一性。而“幫助”樸正熙達到這個目標的，正是學校的傳統文化教育。樸正熙親自過問中小學課程設置，要求通過道德課等課程強化傳統文化教育，最為代表性的舉措是1968年制定并頒布的《國民教育憲章》。其全文如下：“我們帶著民族中興的歷史使命誕生在這塊土地上。現在正是繼承祖先的光輝精神，對內確立自主獨立，對外貢獻人類共榮之時。為此，明確我們的發展道路，以作教育之指針。用我們的誠實之心與健康之體學習知識、掌握技術，開發個人潛力，腳踏實地，培養創造力和開拓精神。以公益和秩序為先，崇尚效率和實質，繼承敬愛、信義與相互幫助的文化傳統，發揚合作精神。創意和合作是國家發展的基礎，國家之榮盛是個人發展的根本。在享有自由和權利的同時盡我們的責任和義務，提高公民意識，積極參與國家建設，為國服務……愛國愛族才是我們的求生之道和構建自由世界的基石。展望祖國統一的偉大時刻，作為一個有信念、自信勤勉的國民，匯集民族智慧，創造嶄新歷史。”該憲章作為學校教育的總方針，再三強調繼承傳統文化、加強民族凝聚力的重要性，而且一經頒布就要求在所有中小學活動中齊誦，以勉勵學生成為具有民族精神的韓國人。這些舉措都深刻影響了此后的學校教育。從20世紀60年代一直到2009年頒布新的課程標準之前，韓國的中小學傳統文化教育雖然從內容上有所變化，但總的說來都是在強調傳統文化的重要性，以培養具有透徹民族精神的韓國人。

第四階段為本土與世界文化的融合期(2009至今）。21世紀以來，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面臨十分復雜的環境。一方面，隨著全球化社會的到來，尤其是世界刮起韓流旋風，韓國越來越成為向全世界開放的國家，培養學生的全球意識，包容多元文化就成了學校教育的重要任務；另一方面，韓國正面臨國民身份越來越多樣化、國民價值越來越多元化的現象，這也要求韓國政府改變過去一味強調傳統文化教育的做法，探索出符合時代特點和需要的傳統文化教育模式。韓國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探索出以“繼承與嬗變”為特征的現階段傳統文化教育模式。

二、 國中小學傳統文化教育的實施 式與特點

自20世紀末開始的韓國移民潮持續至今，給韓國社會帶來了很大的變化。一方面，韓國人的國際婚姻數量至2009年已達到126155名，來自朝鮮的移民也達到15271名，韓國驚呼自己已經步入“多元文化社會”，這使一向主張自己是“檀君后裔、單一民族”的韓國社會陷入不大不小的混亂，對移民子弟進行怎樣的傳統文化教育，成為韓國政府的重要課題；另一方面，全球化時代導致的價值多元化狀態下，怎樣讓本國青少年接受傳統文化，維系民族身份認同，成為現階段韓國政府的重要責任。面對這樣的二元難題，韓國采取“繼承”與“嬗變”共存的改革措施，即在繼承本民族傳統文化內核的基礎上重構內容體系，使其更加符合時代發展的需要。

目前，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從實施模式上可分為“專門的傳統文化教育機構”“中小學課程”“其他社會教育機構”三類。它們對傳統文化的定位與教育模式各不相同，形成各自特點，用以解決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目前面臨的困境。

(一)堅持“篤定秉承”：專門的傳統文化教育機構

20世紀90年代以來，韓國建立了幾所以傳統文化教育為辦學特色的公私立高中和大學。在全球化沖擊傳統文化價值的今天，這些學校以秉承傳統為特色，形成了特殊的學校風貌。

1.民族史觀高中

民族史觀高中是1994年成立的私立名牌高中，現有500名學生和70余名教師。該校以“富有民族精神的世界領袖”為培養目標，實施“民族主體性教育”為特色的精英教育。民族史觀高中的辦學特色有兩個：一是十分注重傳統文化教育，在學校日常教學和學生的學習生活中充分滲透傳統文化教育；二是注重科學精英教育，除國語、歷史外，其他科目均為全英語授課，還開設AP課程，設置深化學習班、發明班、科學探究班等。

民族史觀高中的傳統文化教育內容體系分為“培養民族意識”“秉承傳統價值”“體驗傳統文化”三大模塊(詳見表1），從其教育內容的設置上也體現出濃郁的民族特色，是一般的公私立學校所不具備的。

2.韓國傳統文化大學

韓國傳統文化大學是從2000年開始招生的、以文化傳統教育為特色的國立大學。大學章程明確指出：“韓國傳統文化大學……用專業、系統的方法培養傳統文化專門人才，使學生具有保護、管理、應用傳統文物的能力，即兼備理論知識與應用技能來創造性地繼承和發展韓國的傳統文化。”從該章程內容中可以看出大學主要培養對傳統文物和藝術進行鑒定、修復的專門人才。目前，該大學設有文化遺產學院(分為文物管理和文化遺跡兩個專業)、技術科學學院、非物質文化遺產學院、傳統教養教育院，另設有文化遺產、文物修復和非物質文化遺產3個專業招收研究生。該大學的各專業特色及培養目標見表2。

3.韓國傳統文化高中

韓國傳統文化高中是全羅北道教育廳于2000年成立，以傳統文化教育為特色的公立高中，具有職業教育性質。該高中設有韓國繪畫專業、韓國音樂專業、韓國工藝設計專業、料理科學專業等4個專業，現有240多名學生和30多名教師。傳統文化高中將“愛國人、道德人、勉學人、藝術人、健康人”作為培養目標，每一個培養目標又與傳統文化教育相關聯。例如，韓國音樂專業設有“板歌”“并唱”“古箏”“大”“笒”“笛了”等與韓國傳統藝術有關的課程。

這3所學校或私立或公立，但辦學特色都是傳統文化繼承，致力于在全球化的今天堅持將韓國民族的精神內核秉承相傳下去。

(二)強調多元文化：學校教育對傳統文化的重新定位

1.學校教育目標中對傳統文化的定位

韓國《教育法》第一條將韓國的教育目標規定為：“我國的教育是在‘弘益人間’的理念下使所有國民陶冶其人格，具備自主生活的能力與民主公民所具有的素質，享有人的尊嚴，進而貢獻民族國家之發展和人類共榮之理想。”該文中的“弘益人間”是在韓國的開國神話——檀君故事中出現的典故，為令天下蒼生廣泛受益之意。早在1949年，韓國頒布第一個教育法之時就確定“弘益人間”為教育目標。隨著時代的變遷，韓國教育歷經變遷，但從未動搖過“弘益人間”作為教育目標的理念。很多中小學、大學都將“弘益人間”作為學校校訓。這看似簡單的做法中體現的卻是韓國對傳統的尊重。如今，“弘益人間”已經成為婦孺皆知的傳統詞匯，其寓意也是學生所熟悉的。

2.強調對多元價值的包容：中小學道德課程中對傳統道德的定位

中小學道德課程對傳統道德的定位也可體現出韓國對傳統文化教育的立場和態度。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韓國的中小學都設有道德課程：小學1～2年級為“正確的生活”，小學3年級至初中3年級為“道德”，到了高中階段，則分為“生活與倫理”“倫理與思想”。直到2009年頒布教育課程改革前，韓國一直在道德課中十分強調傳統道德教育，強調“民族精神”的培養。但是在新課程標準中對傳統道德內容進行了大幅刪減，轉而強調全球胸懷、對多元價值的包容、全球公民素養等元素，力求培養能夠在多元文化社會中發揮自己作用的韓國公民。

新課程標準對道德課教育目標的界定是：“正確理解‘自己與我們’‘自己與他人’‘自己與社會、國家、地球共同體’‘自己與自然、超自然存在’之間的關系，并在此基礎上學習人生所需要的道德規范和禮節，敏銳察知多樣化的生活領域所發生的各種道德問題，通過培養道德思考能力、判斷能力、情緒控制能力、實踐意志來提高道德素養，最終形成自律、和諧發展型人格。”

在該目標基礎上，韓國設計出史上最包容的道德課程內容體系，以此培養學生對多元文化和多元價值的認可。相應地，在過去道德課程中十分注重和強調的傳統道德教育則進行了較大幅度的刪減，以適應這樣的大方向和宗旨。道德課程相關體系參見表3 。

(三)傳統與世界的接軌：傳統文化教育社會機構

在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體系中，校外教育機構的作用不可小覷。這些校外教育機構通過各種途徑實施傳統文化教育，同時加強與世界各國的聯系，向全世界弘揚韓國的傳統文化，另外也接納世界其他國家的傳統文化，為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鋪設更加廣闊的世界舞臺。韓國幾所代表性的校外傳統文化教育機構有：（l）韓國傳統文化振興院，成立于2008年，隸屬于文化體育旅游部，主要負責進行海內外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調查研究；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普及進行各類教育、展覽、演出、資料宣傳；促進國內外文化遺產相關團體的交流；接受政府或公共機構的委托進行文化遺產相關研究等。(2)韓國傳統文化學校發展基金，成立于2000年，是隸屬于文化體育旅游部的民間機構，以獎勵學校師生的傳統文化研究為主業。例如，資助教師的傳統文化教育、研究活動；面向學生發放旨在弘揚傳統文化的獎助學金；向學校提供圖書、研究器材、擴充學校設施和福利設施；資助師生的學術調查；擴充學校傳統文化教育器材和設施；資助國內外相關學術交流活動及會議；資助大學文體活動等。(3)韓國傳統文化財團，成立于2005年7月，主要負責建立古建筑博物館；保存弘揚繼承傳統文化；傳統文化及朝鮮文化調查研究；古建筑及傳統工藝的保護性資助；培養專門人才從事文物的修復、保護、設計等。(4)鄉校，散在韓國各地的小型民間非正規教育機構，主要進行傳統禮節和文化教育。目前，韓國大約有234所鄉校，每逢假期為7歲到14歲的少年開設“忠孝禮儀”體驗課程，也為成年人舉行傳統成年禮儀和傳統婚禮，還舉辦耆老宴并表彰孝行者和善行者。

從以上對韓國傳統文化教育體系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韓國試圖通過“繼承”與“嬗變”兩種形式重構傳統文化的作用與內涵，解決傳統文化教育面臨的困境。即，一方面通過專門的傳統文化教育機構和各類社會機構對傳統文化進行繼承、挖掘和宣傳；另一方面則通過學校教育培養不拘泥于傳統，包容現階段的多元文化國情，同時胸懷世界的新時代人才。本文以為，這才是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的特征所在，也是韓國的傳統文化教育持續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