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波

孤兒院里的孤兒們
12歲的楊一涵(化名)每天都要檢查一下棕色小錢包,里面12張一元的零錢是她出生以來最大的一筆財富。她存了整整兩個月,代價是早餐不喝豆漿。
江西省宜春市萬載縣城邊上一間40平方米的平房,是楊一涵的家。在這個亮著5瓦燈泡的家里,她和14歲的堂哥、75歲的爺爺一起生活。除了在浙江打工的二叔偶爾寄回來的錢,家里最主要的收入是楊一涵的800元孤兒補助金。
她告訴《博客天下》,自己想繼續努力存點錢,以備不時之需。小女孩正在房間讀書,但燈光太暗,看不太清書上的字句。
上六年級的楊一涵每天騎車上學,耳朵已凍紅腫。她想向耳背的爺爺要錢買耳套,又怕花錢,自己的私房錢更舍不得。最終,她翻箱倒柜,找到幾件連帽T恤,把它們套在毛衣下面,騎車時直接戴上帽子。
她沒有父母,一切只能靠自己。不過在最近這個越來越寒冷的冬季,傳來了讓她覺得溫暖的消息—她上了阿里“愛心包裹”救助名單。
一同進入這個名單的還有萬載縣的孤兒王小磊(化名)和張紫琪(化名)。

身體不便的張紫琪(化名)經常在滑滑梯前發呆
這些孤兒原本是沒有進入阿里巴巴視線的。農村淘寶中臺總經理王威告訴《博客天下》,阿里巴巴從進入農村開始,就一直關注農村的公益,為了給農村留守兒童提供好的課外學習機會,從2015年8月起,每個村淘點的面積都提高到60平米,增設圖書角。每周,都會不定期給留守兒童播放一些學習教育視頻,同時盡可能幫助村里需要幫助的孤寡老人和貧困家庭。
作為阿里年貨節的一項重要公益活動,阿里愛心包裹項目組起初只是根據以往的慣例,把資助對象鎖定在留守兒童和孤寡老人,“前者是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背后最值得關注的特殊群體,后者是農村最龐大的弱勢群體。”他們對《博客天下》解釋說。就在項目組琢磨該送什么禮物期間,得到了很多出乎他們意料的反饋。各省前線的農村淘寶小二在收集留守兒童和孤寡老人名單時,得到的建議是救助農村孤兒。“阿里年貨節原本想通過村淘下鄉,讓‘土貨進城、洋貨下鄉,實現城市和農村消費的信任。但在具體實施的過程中,發現孤兒也有這樣一個需求,既然洋貨能下鄉,我們內部也開始考慮能否通過村淘這個平臺讓城市的關愛一起下鄉。”天貓市場部資深營銷策劃安芯告訴《博客天下》。
王威和他的同事們意識到,“留守兒童年底父母會回來,孤兒不會,缺乏親情,需要我們更多去關注。”
“留守兒童很多經濟條件不錯,反倒孤兒資源稀缺,生活艱難。”很多農村淘寶合伙人這樣跟愛心包裹項目組反映了情況。
這種艱難,楊一涵已經體味了近5年。眼下除了錢,她把自己的文具也保管得小心翼翼,鉛筆用到剩1厘米還夾在兩根手指頭中間,用力捏住,一筆一劃地寫。

王小磊(化名)和爺爺生活在一起
兩個小伙伴經常拉著楊一涵去逛街,她每次就看看,最多試穿一兩件,從沒主動要求買過衣服,堂姐穿剩一件,她就拽過來接著穿。“能省一分就省一分。”剛剛開始懂得愛美的小姑娘說。
名單上8歲的王小磊的生活,跟楊一涵沒什么兩樣。班里同學都買了2元一個的小飛機,但站在小商鋪,他怎么也開不了口,只好每天盯著同學手里的飛機看。小男孩天天盼著“有點兒零花錢”。
他唯一的玩具是一堆形狀各異的小石頭,放在他和爺爺奶奶合睡的臥室里,旁邊是一袋土豆。沒事時,王小磊就拿它們擺出山、河、太陽的樣子。爸爸去世后,他和老人都搬到叔叔嬸嬸家住。老人身體都不好,離不開藥,一家人都靠叔叔嬸嬸在鄰村村口的摩托維修店為生,一年能有兩萬多元收入。
眼前他們住的兩層小樓,二樓還沒有蓋完,一樓只有兩張桌子、幾個板凳、一臺電視,狗在房子里一叫,隱隱能聽到回聲。叔叔嬸嬸平時不回家住,這種空蕩蕩,反倒給了王小磊上躥下跳的空間。
他一會兒爬樓梯,一會兒在客廳和堂姐追逐嬉戲。只是他的黑色運動褲褲腿有些長,走路一快就拖在地上,他不得不反復蹲身試著挽起來。由于棉衣袖子太長,他的兩只手半天伸不出來。在奶奶看來,他長得太快了,不到9歲,身高已經120厘米。有些衣服沒怎么穿就不得不壓到箱底,老人心疼,給孫子買衣服時索性直接買大兩個號。
爺爺則經常跟孫子念叨:“什么都可以依著你,就是錢不行,以后你要好好掙錢,自己掙多了才能亂花。”
王小磊賭氣地嚷嚷:“以后一定要出去掙大錢,再一袋子一袋子搬回來,給你們看。到時買輛足夠大的車,拉著你們去飛機場,去香港,看海豚。”
當然,更多的時候小男孩只能忍氣吞聲。小女孩楊一涵最忍氣吞聲的時候則是小時候上廁所。
廁所在大雜院外一個簡易房里,沒有燈。即便她和妹妹手里端著蠟燭,互相陪著,也常常被里面到處亂竄的老鼠嚇到,弄得一腳糞便。
1月1日,走進廁所,門口躺著一只死老鼠,墻壁上則寫著“蚊蟲樂園,不管英雄豪杰到這里都得忍氣吞聲”。“我最怕夜里去廁所了。”楊一涵說。
曾經住過8年的出租房,則是她“感覺有魔鬼”的地方。
2010年的一個早晨,她的媽媽在那間屋一覺不醒,被發現時全身已經冰涼。一年后的8月,在這間屋的同一張床上,8歲的楊一涵發現爸爸沒了呼吸。
那天放學回家后,她看到爸爸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怎么叫也沒反應。驚恐之余,她給外婆打電話,外婆讓她把手放在爸爸鼻子上。手搭上去后,她告訴外婆:“沒氣。”
“你爸死了,你和妹妹都別動,等著我們。” 外婆囑咐她。
作為第一個確信爸爸死亡的人,楊一涵不敢出聲,眼淚一出來就用袖子抹掉。3歲的妹妹站在身旁,不停嚷著,“爸爸,起來做飯吃”。
爸爸永遠沒再起來,爺爺過來說了一句話,“有我在,就有你們一口飯吃。”這讓還不太懂事的姐妹倆心里踏實了許多。
三天后,爺爺告訴楊一涵,以后你跟著我和你三叔,妹妹跟著你二叔生活。
分開時,兩姐妹抱作一團,哭著要爸爸。外婆拉著她們的手說,“你們現在沒爸爸媽媽了,還有我們大家幫襯,不要擔心。”老人還試圖給孩子們解釋,“每個人都有一死,只是你爸媽走得早了點,你們跟別人沒什么不一樣,別人家的姐妹長大了還是要分開的,你們只是提前了些而已”。
這些話,當時8歲的楊一涵聽不太懂,但還是乖乖跟著爺爺到縣城上學。如今,老人每天給幾個孩子做好飯菜,按時按點叫他們吃飯上學。而班里的同學會主動送鉛筆和橡皮給楊一涵,在她和別的同學起沖突時,老師也從不說她的不是。
爸爸媽媽去世后,楊一涵也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了周圍的人們對自己的呵護。在被放進阿里愛心包裹救助名單后,她將在阿里年貨節期間,收到屬于自己的包裹。
這樣的包裹,阿里巴巴準備了47290個。安芯介紹,阿里巴巴的團隊曾經嘗試聯系一些公益結構,想通過專業的途徑幫扶孤兒。但跟一些專業公益機構對接時,他們發現,對方做的農村公益都是項目化運營的,比如重點幫扶幾個受凍災嚴重的農村或貧困缺水的農村。
“而我們村淘點是散著下去,全面覆蓋的,12000個村子,收集到47290個孤兒,我們沒有辦法這樣去做。”她說。公司內部也曾提議,不行就根據以往的經驗做消費者眾籌,在淘寶上發起孤兒救助眾籌,等款項籌集完送貨,但這個流程從籌錢到備貨最少需要兩個月,趕不及年夜飯。
最后,團隊把目標鎖定在了天貓品牌池。“這些大品牌既有做公益的需求,一般也會有足夠量的備貨,可以快速參與進來。”考慮到孤兒的特殊需求,他們最終在食品類、文具類、母嬰類品牌里聯系了12個商家。經過兩周的對接,目前包裹已經全部集齊。
毫無疑問,這些包裹將帶給孩子們溫暖。
王小磊告訴《博客天下》,自己從沒有問過父母是誰,也不好奇。只是有一次,他看到班里幾個同學拿著玩具小飛機和一堆零食,在他面前晃悠,還告訴他,“是爸爸媽媽回家來給買的。”
“我愣了一下,說,‘噢,心里想,‘有爸媽還可以有這些,挺好。”他回憶道。
他只在一張老照片里看過爸爸的模樣,寬臉,眼睛挺大,一身黑色西裝,打著淺灰色領帶,“看著挺好看”。由于奶奶一看到照片就哭,爺爺索性把照片收起來,眼不見心不煩。有時候說起爸爸,奶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王小磊就倒一杯熱水,在旁邊陪著,直到奶奶不哭了再離開。
王小磊喜歡和小伙伴在門前的稻田里玩。“每次看著他的背影,就想起他爸。”老人站在門后說。她告訴《博客天下》,兒子能吃苦,夏天大中午都還在這片水稻地里干活,太陽砸下來,背上的衣服全貼在身上。她心疼,讓休息,兒子總說不累,也從不讓兩個老人下地。四五畝的地,全由兒子一個人打理。

楊一涵(化名)在自己5平米的房間內看書
2002年,28歲的兒子突然跟老人說,要去浙江打工,掙錢蓋房子娶媳婦。“房子是個門面,不然媒婆都進不了人家的門。”老人說。
2006年春節,兒子帶著一個涂著大紅色口紅的姑娘回了家,說是女朋友。老兩口高興,催著結婚,兒子說等攢夠錢蓋好房子再說。姑娘是河南人,聽不懂江西話,在家里大家幾乎沒有交流。為此,老人至今仍有些自責,“當時該多問點,以后孩子長大問起來也有個說法”。現在她對姑娘唯一掌握的信息有:個子160cm左右、長頭發、長相普通。
“我在說你媽媽的事,你知不知道?”她問在旁邊乖乖聽著的王小磊。
“你說你的,別問我。”他斜眼看著奶奶,不好意思地邊笑邊推搡著。
老人輕敲他的腦袋,“不問你?要不是我求著她,都沒有你。”
2007年夏天,兒子在親戚家喝酒時,突然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不到半小時就離世,沒人知道具體死因。當時還沒領證的姑娘已經懷孕3個月。
“我跪地上哭著求她生下小孩,她也哭。說了很多,互相都沒怎么聽懂。”老人回憶說。姑娘答應后,第二天就走了,幾個月沒音信。春節時,她大著肚子回來了,生下王小磊10多天后,留下一句話,“你們好好帶著”,拿起行李就走了,再沒聯系。
老人的方言需要王小磊幫忙翻譯才能聽懂。“她生下我就走了,她沒來看過我,她沒打過電話。”王小磊的轉述都是以“她”開頭。
“她是生你的人,要叫什么你知道不?”奶奶問他。
“沒見過怎么叫啊,不叫。”他甩著長長的袖子嘟囔道。
與王小磊同歲的張紫琪剛到孤兒院時,則天天嚷著找媽媽,動不動就哭。“沒辦法,給她媽媽打電話,打四五個過去也沒人接。第二天回過來,說在忙,過幾天來看。”院長說。
張紫琪遭遇車禍,高位截癱,沒法自由行動。在進孤兒院前,她和姐姐被媽媽在法院放棄了監護權,成為“孤兒”。她常常躺在床上,接連幾小時看著窗外發呆。不回別人的話,也不跟其他小朋友玩。
院里的小朋友經常摟著院長郭業平的脖子要求親親,張紫琪則只在一旁看著,郭業平主動上去想給她一個擁抱,張紫琪本能地抱手,往后傾。
聊及爸爸的任何問題,她都回答“不知道”,除了爸爸的死因—肝癌。
萬載縣農村淘寶小二彭浩聽說張紫琪的事情后,買了一個輪椅去看望她。眼前的小女孩只是怯生生看著他們,一直坐著,“有點孤僻。”
“缺乏教育,更缺乏愛,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郭業平說。她見慣了來自各種家庭的孤兒。“孩子一旦錯過教育的窗口期,糾正起來比較困難,尤其是那種沒有愛的家庭,孩子很難能懂得分享和付出,可能一生都沒什么安全感。”
這也說明了公益活動送愛心的意義所在。據阿里愛心包裹項目組收集的數據,萬載縣有149個孤兒在名單上。“這個數字不多不少,基本代表農村孤兒的平均水平。那里的孤兒現在怎么生活,其他地方的孤兒也差不多就那樣。”
一旦聽到爺爺奶奶跟外人說“這孩子命苦”,王小磊都會反駁:“我跟別人沒區別,有爸媽的孩子也就那樣。”
年紀稍大的楊一涵,還是感到了不同。前段時間,語文課堂上,老師布置的作業是給父母寫一封幾百字的感謝信。楊一涵不知道怎么下筆,老師告訴她,“感謝父母養育之恩一類的都可以”。她順著老師的意思,寫了幾百字,大概內容是,“感謝爸爸媽媽生我養我,你們辛苦了,我很愛你們,不知怎么報答。”
楊一涵的記憶里,爸爸生前每天早晨5點就出去找活兒干,有時候回來很晚,但嘻嘻哈哈笑著,手里拎著些零食。
由于常年干體力活,爸爸經常腰痛,楊一涵放學后會幫他敲敲捶捶。
“爸爸去世前一年,我就覺得不對勁兒了,他經常犯困、肚子疼,說沒力氣。”她回憶,爸爸去診所看過一次,大夫說可能是肝炎,“吃藥看看,不行去大醫院檢查”。
吃了一段時間藥,沒什么好轉,楊一涵看見爸爸經常捂著胸,痛得滿頭大汗。楊一涵著急,勸他去醫院看看。“醫院太貴,睡一覺就好了。”爸爸總這樣回答。結果越睡臉越黃。爸爸去世當天,姑姑給了他100元,讓去醫院,他舍不得,拿著去超市買了些柴米油鹽。
“如果有500元,可能爸爸就不會死。”楊一涵說,不過她隨后話鋒一轉,“有了(500元),他可能也不會去醫院,我爸就這么一個人。”
“年輕人大多在做重復繁重的體力活,一心想著攢錢帶回家,很少能顧及自己的健康。”宅上村村淘合伙人周秉根覺得,一些孤兒的父母有時候也是出于無奈、不懂愛護自己才去世的。
而孤兒和他們的親人,也都堅持把家庭的不幸跟錢掛鉤。楊一涵覺得,“如果有錢,爸爸就不會死”。王小磊奶奶常抱怨自己和老伴沒本事。“家里要有錢給兒子蓋房,兒子不出去打工或許就不會猝死。”老人說。張紫琪剛進孤兒院,她總設想自己家庭的另一種可能:如果爸爸能掙錢,就不會和媽媽吵架,不吵架就不會離婚,不離婚媽媽就不會改嫁,不改嫁就更不會把自己放在孤兒院。
父母離去,帶給孩子們的創傷還不止這些。張紫琪剛進孤兒院時,郭業平給小朋友分餅干。“她會一把抓走大的那個,玩具也是。遇到特別愛吃的能拿多少拿多少。”郭業平說,自己試著給張紫琪講道理,張紫琪會笑笑,點頭應一下。
張紫琪不喜歡孤兒院的這些規矩。以前在家里,每次爸爸買零食回來,她和姐姐一搶而空,誰手快拿得多,就算誰贏了。“爸爸都沒說我們有錯。”她低下頭,小聲念叨。
楊一涵面臨的則是更為現實和迫切的問題,六年級的功課難,課堂上的內容越來越難消化,很多她都聽不懂,回到家想問爺爺,爺爺戴起眼鏡10分鐘還看不完一道題。她常常被難題氣得砸自己腦袋,有時候忍不住會撕掉作業本。
“我發覺自己最近越來越沒耐心、暴躁。”她說。爺爺聽力不好,經常聽錯話記錯事,擦鞋聽成買鞋,買筆盒聽成買筆,經常把堂哥做的事安在楊一涵身上。她不耐煩,就朝爺爺大吼,又跳又扔東西。
“一吼完就后悔了,爺爺這么大年紀,身體不好,氣到了怎么辦。”小姑娘說,自己生完氣會主動幫爺爺做些家務。還跟爺爺念叨,“你得好好活著,活久一點兒,不然我就沒人管了。”
“農村的小孩基本都是老人在管。為了掙錢,年輕人大多外出,留老人和小孩在家里。”宅上村村淘合伙人周秉根告訴《博客天下》,宅上村里90%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剩下的10%是特殊情況:父母身體不好、單親或者本地做小生意的。他所負責的村淘點,每到周末,幾十個小孩都會過來玩,嚷著跟爸爸媽媽視頻。孩子們問題五花八門:廣州的飛機大嗎?地鐵什么樣?你那里可以買動畫片里的玩具嗎?
不管怎樣,這些孩子還能在視頻里看到遠方的父母。而對孤兒來說,他們都快忘了爸爸媽媽清晰的面容。
四年多過去了,楊一涵從來不在大人面前提及爸媽的事。甚至,每次外婆想起女兒落淚時,楊一涵都要反過來安慰老人,要樂觀些。
“什么是樂觀?”
“就是看著那些好的事情,不然怎么活下去。”她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花溪村農村淘寶合伙人辛文慧最近一直在找尋需要幫扶的孤兒,村支書告訴她,孤兒基本都是窮苦家庭出身,父親大都到三十多歲才結婚,后來離異、或者死亡才導致孩子成了孤兒。
“這些孤兒感情需求極低,基本不可能想念爸爸媽媽,甚至一頓好吃的和一個玩具都比爸爸媽媽強。”她說這是自己了解來的情況。
“除非到了婚娶的年齡,這些孩子本身才可能對失去父母有所意識。”她說,“現在問這些孤兒有關父母的問題,說明還是不懂農村,也不懂孤兒。”
楊一涵對媽媽的記憶比較深刻的是,小時候,媽媽跟她念叨過清華大學。“那是最好的學校,不僅教育好,還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媽媽說。為此,楊一涵一直記著,想著自己要努力學習,去“最好的學校看看什么樣”。
但現在的成績,讓她有點擔心自己會像表姐一樣初中一畢業就得去浙江打工。聽到老師在班里說,學習就像蓋大樓,一層一層都得打實,小學基礎打不好初中就很難跟上。楊一涵挺緊張,“現在就覺得很吃力,怕上了初中會跟不上”。“那樣估計我也考不上大學,只能去打工了。”楊一涵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打工也挺好,能掙錢了。”不過,即便打工,她也絕不打算做媽媽那樣的流水線工人,“要找一個能學技能的工種,學到真正吃飯的本事”。
12歲的小姑娘覺得自己最近的狀態不對,于是打電話問干媽。“你心理壓力大,這種時候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喊幾聲。沒了爸爸媽媽的孩子有些情緒反應,這很正常,不要多想。”當心理咨詢師的干媽告訴她。
這幾天,情緒快失控時,楊一涵試著跑出去,在巷子里沒人的地方大喊,但回到家,一看到正在看電視甚至沒察覺到她情緒變化的爺爺,她又忍不住扔東西,又哭又吼,直到爺爺唉聲嘆氣關了電視為止。
“我有時候覺得我挺壞的,也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誤。”楊一涵一臉認真,十分嚴肅地說。
比她年幼的王小磊眼下則成了家人眼中的問題少年。這個不愛說話的小男孩一直在笑,手里一會兒攥著文具轉,一會兒把頭耷拉在桌子上,看著別的地方,顯得有些不耐煩。
“他沒什么耐心,就知道玩,也不好好學習,成績一直是倒數。”爺爺說,老師經常叫他去開家長會。老人回來,蹲在地上嘆氣,“你這樣以后怎么辦?”他想敲打兩下,又舍不得,“總覺得孫子可憐”。
“孤兒跟留守兒童完全不一樣,留守兒童有些貧困的就是缺錢,孤兒從小對自己的生活、人生價值的理解缺失很大。”阿里巴巴的團隊也意識到了這些問題。這次愛心包裹里,收集了文具、糖果、玩具等各種孤兒日常所需的用品。
“這些都是一個開頭,將來隨著村淘的下沉,一定要在每個村設立更完備的公益角,讓孤兒在教育和精神層面都有所提升。”他們說。
三個孩子中最不幸的張紫琪,最近收到了一個幸運的消息:2016年孤兒院給她安排了美國方面的治療。她腿上的褥瘡還很嚴重,如果療效不錯,她將在那邊持續接受治療,并等待可能領養她的美國家庭。
“真去了可能暫時就見不到姐姐和媽媽了。”小女孩說,自己有點兒遲疑。
前段時間,她和姐姐的事引起當地媒體關注,報道里說媽媽拋棄了她們。兩姐妹看到報紙后,一臉氣憤地問院長,“怎么能那樣寫我媽媽。”
8歲的張紫琪反復強調,“媽媽對我很好。”印象最深的一次,她在住院,媽媽來看她,臨走時對姐姐說,“你記得給妹妹買早飯吃,不然我打死你。”
“她不愛我她就不會這么跟姐姐說。”張紫琪說,“身上的衣服是兩年前媽媽買的,媽媽還會帶我和姐姐去打麻將、去逛街。”
前一天,媽媽剛好來看她,她告訴媽媽去美國的事情。媽媽寬慰她,“好好配合治療”。“我想跟她說,不要擔心,就算領養了,我也會記得她和姐姐,等長大了一定會回來。”張紫琪遺憾的是,媽媽當時沒有接話茬,這些話自己沒能當面說出來。
跟她一樣大的小男孩王小磊顯然沒有小女孩們心細。最近天冷,爺爺奶奶血壓都不怎么穩定。爺爺常跟奶奶掰著指頭算,要等孫子20歲還得12年,兩個人怎么都得有個人活到75歲。“要是萬一出了意外,這孩子命就更苦了。”爺爺邊說邊接二連三地嘆氣,奶奶則看著房間另一頭的王小磊默默流淚。
電視里TFBOYS正在又唱又跳,王小磊在電視前,雙手比劃著舞蹈,咧開了嘴笑,并且第一次主動問:“北京能見到他們嗎?本人是不是更好看?”
他不知道,那個把他放進愛心包裹救助名單里的阿里巴巴集團,兩個月前曾邀請TFBOYS在“雙十一”晚會的閃光燈下,登臺演唱了他喜歡的《大夢想家》和《剩下的夏天》。而現在,他和其他孤兒們在等待阿里愛心包裹的同時,也被從村里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推到聚光燈前,被更多的人關注和關心。
送給他們的包裹,是阿里巴巴集團以招商的方式募集而來。商家每贊助一個包裹,阿里巴巴會在淘寶平臺以一元價格拍賣,等包裹送到孤兒手中,再以照片的方式向捐贈者展出。
“一元錢只是一個象征性的公益。”安芯介紹,1月14日,品牌方會在淘寶平臺發起眾籌,目的在于鼓勵更多消費者參與其中。“我們也想通過這樣一個雙贏的模式去試試,孤兒是一個很特殊的群體,本身的教育、醫療乃至心理層面的呵護都還不夠,如果阿里的這次公益行動真的能夠引起大家對孤兒的關注,那我們將來也會嘗試跟專業的公益組織去對接,通過村淘這個平臺去幫助農村里像孤兒這樣真正需要幫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