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歐露

46歲的郝海東因為《郝大炮》重歸公眾視野
退役10年后,前國腳郝海東正在重新喚回他昔日的粉絲。
在為他量身打造的網絡節目《郝大炮》里,郝海東不改憨直敢言的本色,拋著“3000萬買假球”、“入選國腳肯定有關系戶”的猛料。
坐在他旁邊的原足球解說員王濤,聽得心里直呼“過癮”。
“我做這么多年足球記者只是聽說,原來真有這些事。”王濤告訴《博客天下》。
王濤有自己的粉絲群,這位解說員在央視任職多年,有人氣卻始終沒有大紅。但他自己出于興趣而給《實況足球》配的中文語音包讓他在游戲行業有大量的粉絲。幾代游戲里,王濤盡興調侃,語音包成了他的脫口秀:“(裁判)判得太輕了,收錢了嗎?”
2014年,王濤辭去央視體育頻道足球解說員一職,回到他過去創辦的北半球國際傳媒擔任CEO。
王濤在《實況足球》里經常說的一句話是:“這場比賽還是我一個人給您解說。”但現在,王濤找到的是郝海東。
“我想做一個普通人都能看懂的足球原創視頻。”王濤和說話直率的郝海東搭伙兒,任務就是適時引燃郝海東這門“大炮”。
在一期“足球該不該進高考”的節目里,郝海東對一個“不愿意參加足球考試”又“擔心中國足球希望高中生考試”的女孩說:“這叫皇上不急太監急,替古人擔憂。”他覺得把足球變成應試,就失去踢球的快樂了。
郝海東說著急的時候經常找不到詞用,還被觀眾搶話,但他和一般的足球運動員似乎不太一樣。“當年為恢復高考歡呼,但十年浩劫耽誤的是他們的學習,而不是高考。”
45歲的郝海東正在努力扮演一個立足足球,又超乎足球的意見領袖。
“說實話我一開始想,現在脫口秀這么多,足球領域又這么窄,每期影響力不會太大。”看到《郝大炮》成為網站頭條,王濤感覺自己選對了人,“海東的地位在這兒,他敢說,就有人愿意看他。”
46歲的郝海東已經引退了11年左右,但“亞洲第一前鋒”、“十年甲A第一射手”的光環,并沒有變得黯淡。郝海東和孫繼海、范志毅等為首的“97一代”至今仍被許多人認為是國足史上實力的巔峰。
昔日看十強賽和韓日世界杯的少年們現在是25歲到35歲的男性,是最富有商業價值的人群。郝海東對自己的粉絲有清楚的認識,在回答觀眾為什么打網球時,他這樣說:“你們現在三十多歲……”
郝海東也是在這個年齡段登上職業生涯巔峰的,那時的他脾氣火爆、性子直率。1999年因向邊裁吐口水,他被禁賽一年,在此前后,他遭遇的禁賽處罰累計近兩年;2001年做客央視《足球之夜》時,他在節目中公開質疑時任國足總教練米盧在訓練態度和科學性上存在問題。
此外,他在各個場合的大膽語錄還包括:“英國人不會踢球”、“C羅最多再火3年”、“中國球員像民工”……
“郝大炮”因此得名。他不怎么喜歡這個綽號,不明白“說點實話怎么就成大炮了”。要命的是,他不愿意演出悔意來。
記者問他:早知道禁賽,你還吐嗎?“可能也吐,競技體育嘛,不可能想那么多。”直率的人大多厭倦繁文縟節、遮遮掩掩、瞻前顧后,還不如快意恩仇然后接受后果來得痛快。
《郝大炮》里有句節目簡介:“不管是在球員時期還是退役后,郝海東都敢于講實話,敢于講真話。”郝海東看著很奇怪:講個真話還要“敢于”?
北半球國際傳媒體育總監王鐵權曾是一名足球記者,與郝海東是多年的朋友。他說“朋友”對郝海東來講是一個具有實質意義的詞,“他跟人交往很直接,不喜歡的人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郝海東酒量平平,但喝酒往往是“拼了命”;他至今不喜歡在聚會中玩殺人游戲,覺得“夠累的了,為什么還要表演”。
十幾年來郝海東一直都是媒體和訪談節目喜歡的對象—話多、“嘴上沒把門的”、經不起“激”以及有故事。
郝海東有事說事,不愛用手機聊天,還用著一款“老掉牙”的諾基亞手機,很少發短信。
但在王鐵權眼中,郝海東是一個做決定前會思前想后的人,“很有準,也自信”。他對自己的任何言行都有一套完整的解釋,如果有人質疑,他會立馬反問:“我哪里說的不對了?”
郝海東是運動員里的讀書人,他也喜歡所有讀書的。
“我最近在重讀馬國川(媒體人)的訪談文集《我與八十年代》。”郝海東看到書中學者劉再復提到中國近現代思想史經歷了3次意識的覺醒,他用粉紅水筆在旁邊批注道:“個性覺醒,要有自己的觀點,一個人一定要有個性、看法,不能人云亦云。”
他的字沒有認真練過,但態度端正,沒有連筆,一筆一畫。
郝海東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身上沒有贅肉,穿著修身T恤和包腿褲,1米8的身高沒怎么縮水。
退役后,他曾胖過一陣,雙下巴都出來了。兩年前開始練網球,準確點說是“玩”,沒請專業教練,因為“不想練基本功,太枯燥了”,以至于第一次握拍“像拿個燒火棍子胡掄”。
此前,王濤和郝海東在生活中并無交集,兩人第一次見面是王鐵權引見的。王濤比郝海東小十多歲,自稱抱著“學習心態”去拜訪偶像,沒想到初次見面就一拍即合,幾人甚至沒怎么聊足球,就把做視頻的事定了下來,“對于行業的認識、對于整個價值觀的認同聊得特別投機”。
王濤覺得自己和郝海東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比如同樣沒能適應體制,以及不喜歡說違心的話。王濤粉絲雖多,但一直在本職單位央視不溫不火。他希望做點有意思的節目,最好能自己主持,但沒能如愿。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想為足球做點事。”郝海東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向《博客天下》解釋自己的決定。
這幾年,郝海東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平臺。“有的單位讓他去任職,去了幾天就不去了,他說那種環境下都是假大空,那種講究政績非常急功近利的官場上的玩法,他適應不了。”王鐵權說,也有一些電視臺找他,一到那里,郝海東就看出對方“動機不純”,人家要的是他的臉和名聲,至于他想說的那些,“最后全都剪了”。
在言論表達上,郝海東和“北半球”達成了默契。“除去敏感話題,沒有什么是有限制的。”王濤說。每次錄制前,節目組會帶著十幾個話題找郝海東商量,哪個料多就定哪個。準備時間不長,也不會事先對詞,郝海東的能說在王濤意料之中。
超出他想象的,是郝海東的開放,“有很多事情我們認為是他的禁區,但其實不是這樣,他挺愛開玩笑的,有時候也不著調。”王濤說。
“你又不是要聊我犯什么事被抓,就算我出了這事,只要是我干的那就能聊。”郝海東寬慰道。
為增加節目的娛樂性,現場提問嘉賓不惜把一些八卦舊聞翻出來“挑逗”這位已經有兩個孩子的父親:
“楊鈺瑩漂亮嗎?”
“還行吧,我和她沒什么。我喜歡英格麗·褒曼、李嘉欣還有蔣雯麗。”
這個關于楊鈺瑩的梗來自于2001年國足入圍世界杯決賽后五里河慶功會上的“勝利之吻”—郝海東擁吻歌星楊鈺瑩(臉)。
當時《中國青年報》還專門刊登了一篇名為《國足隊員們,千萬別拿無聊當有趣!》的評論文章,告誡郝海東要做“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這是打賭造成的惡果,當年的《足球》報交代了那段他跟老婆的坦白:“都是那幾個臭小子害的,李鐵、楊璞、邵佳一和張玉寧他們非得將我的軍,說如果我要是敢上去親楊鈺瑩一口,他們幾個就出8萬塊。錢不是問題,可面子事大。”郝海東贏了,對賭球完全看不慣的人賭贏了8萬塊錢。
除了已經上線的《郝大炮》,郝海東坐鎮主教練的一檔足球青訓真人秀《綠茵繼承者》也開播了,他在里面帶著16個選拔出來的少年一起找國際球星拜師。
王濤感到中國足球環境正在變好,“大環境都重視體育了,做青訓放前幾年真的是一點不現實,現在來做還是有希望”。中國政府對足球的重視前所未有,國家主席習近平本身也是一個球迷。
青訓是郝海東一直在持續的一項工作,他在很多場合表達過這樣的觀點:中國足球水平不夠高的癥結,主要是青少年足球體系沒做起來。
隱退這些年,不怎么拋頭露面的郝海東參與了各種校園足球的訓練項目,也跟幾個企業談過合作。不久前,他加盟了中國城市足球聯賽以及青少年足球訓練營。新聞發布會上,他信誓旦旦:“作假、收錢、走后門的事,絕對不會在我郝海東身上出現。如果我做這種事,歡迎你們網絡實名舉報我。”

辭去央視體育頻道足球解說員一職后,王濤回到他過去創辦的北半球國際傳媒擔任CEO
私底下郝海東不像王濤那么樂觀。他認為青訓系統需要4個方面的要素:專業教練、大量場地、充足的訓練時間和錢—任何一項都不是一兩個有情懷的個人或企業就能解決的,也不是一段時間政治環境的改變就能起作用的,“走對了路,起碼需要20年”。
“他想做能貫徹足球理念的一個青訓體系,不是最后可能被企業收購那種,這個東西確實很難,有賴于整個教育理念的轉變。”王濤說。
看到曾放言“愿意去當足協主席”的郝海東轉身去做基礎訓練,有球迷覺得大材小用。他回答:“我說我認為的實話,我做我該做的實事,我做事的目的是為了中國足球徹底改頭換面。”
這樣的話他曾經說過,10歲那年,郝海東告訴時任八一隊大隊長魯挺:“我踢球,是為了改變中國足球落后面貌。”
退役前郝海東就有個昵稱“郝董”,十幾歲時他就展現過自己的經商頭腦,在1980年代,他靠倒賣煙酒一次能賺上千元。
2001年,郝海東入股沿海集團,擔任董事長,但這個商業機構的盈利情況一般。
《足球周報》曾報道,一位前沿海員工記得,兩年多的時間郝海東只親自召開過兩次會議,原因是他討厭文山會海。
郝海東也討厭不必要的應酬,但是對一個明星辦的公司來說,明星刷臉來獲取陌生人的好意就是最大的無形資產。但一次,一位政府官員希望能和郝海東見面聊聊,這次見面有可能促成集團一個申請的落實,但被郝海東拒絕,說“該怎么辦怎么辦”。
“踢球和經商是兩回事,比如孤傲的性格,在球場上那是特點,到了商場上就是缺點了。”郝的朋友、沿海集團總經理門洪昕說。多年以后,郝海東也承認,經商沒那么容易,在商場,自己只相當于“青年隊球員”。
2006年,在悄無聲息中退役的郝海東進入天津松江俱樂部擔任總經理,潛心打造自己的俱樂部梯隊和青訓體系,他提出口號:“打造百年松江,培養青少年足球體系,從根基打起,從青少年抓起,為松江貯備人才,為中國足球打基礎。”3年后,松江沖甲成功,郝海東在場邊不顧形象地哭了,這意味著他個人足球理念的勝利。
然而就像處理時疾比治療未病更得人心,那時候,愿意在青訓上賭大把時間和鈔票的俱樂部就像個異類。2012年,郝海東下課了。松江回應,“有多大錢辦多大事”、“集中精力把一線隊先搞好”,剛成型的青少年足球培訓中心隨之擱淺。外界流傳的理由包括,球隊比賽作風有問題、資金困難和內部人事斗爭。
郝海東對此不愿多談。“他趕上了最不好的時候。”王濤說。
生不逢時之感,郝海東多年前也曾遭遇過。2004年,他從大連實德轉會到英國謝菲爾德聯隊,外界看來,即將退役的國腳終于實現了出國踢球的夢想。
10年以后再談起,他給出的卻是另一種說法:“我為什么出國?那時候中國足球太黑了,全是假的。”他說,從19歲入選國奧隊以后,“功利地踢球”已經很少讓自己再從足球上獲得快樂。
采訪中,郝海東很難不滑向對中國足球體制的抨擊,“我們中國人可以踢好,不是我郝海東怎么著。全中國有的是郝海東,關鍵沒有選拔人才的土壤。說中國比不過日本韓國?我咽不下這口氣。”
郝海東是被甲A體測虐得最慘的運動員之一。當年的昆明海埂有一大看點,郝海東能不能在高原跑過12分鐘2900米的生死線,然后到平原去補測合格。足協認為這樣的集中測試會讓人們早睡早起,不執行這樣的政策,聯賽就可能回到“站著防,走著攻”的場面上。
持久跑對一個以啟動速度為吃飯技能的前鋒來說可能有點不公平。
“不能跑過多少就不能參加職業聯賽,這和對待騾子、馬有什么區別?逢年過節為什么一定要集訓,訓練效果能加倍嗎?就是領導要來探班!”郝海東至今想起來還心中不平。
郝海東建議讓真正懂球的人有決策權:“我都說不是我做沒關系,張海東,李海東,只要是踢足球的在做就可以……乒乓球、跳水、游泳去教別人怎么踢球,這不都胡說八道嗎?”
“開會有過一句明年我怎么踢,誰踢點球、誰踢任意球、誰踢人墻,有嗎?文件都是‘找出差距,認清形勢,改正作風。”他一拍桌子,“你說開會干嗎?”
他當著那些“開會的人”也這么說。
郝海東當年在八一隊還是個團級干部,這并沒有讓他對開會這件事有任何好感。
有一年亞運會,郝海東跟當時的國家體育總局足球運動管理中心主任王俊生再次提到這些問題,王提醒他:“海東,一會兒領導來開會,你別說話就行。”后來,別人開會,干脆不叫他。
有人好奇郝海東退役后為什么沒去國足當教練,一年多前,還有傳言稱他給國足主教練佩蘭寫了自薦信。老球迷們期待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喜歡他。
但郝海東鐵定了主意做點別的,因為“一有這種問題問出來,我就特別無奈。你無力去改變什么,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我能左右的”。
王鐵權能感受到郝海東的“落寞”:“崔龍洙、洪明甫這些韓國當年的國腳,都和海東交過手,很佩服,退役后都成了教練,他們知道郝海東現在經商很驚訝,說這樣的人才在中國為什么用不上?覺得難以理解。”
這種髀肉之嘆是46歲的郝海東繞不過的一點:“為什么我這樣的人不可以,你告訴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我不可以去做?我應該給他們開會。”
“我10歲踢球的都干不了,四屆世界杯干不了,16年國家隊干不了,你告訴我你能干?你們誰踢得比我好?這跟有沒有情商、有沒有管理,有半毛錢關系嗎?沒有吧?”郝海東說。沒情商和不懂管理是許多人對他的評價。
他突然咽下已經到嘴邊的“狗屁”,換成了“半毛錢”,情緒停在了半空。
“如果真讓你去當呢?”
“沒有如果,這個事兒沒有如果。”
郝海東曾經不止一次表示,職業生涯最大的愿望是能夠成為國足總教練,帶領中國隊打進世界杯,他用“完美”形容這一切。
但現在的郝海東記不清說過這些了。
“人生沒辦法完美啊。”他說。可能是覺得不太對,他又修正了下自己的觀點:“也有完美,就是身心的自由,身體的健康。那些只是一些過程,這個才是咱應該好好考慮的。”
下決心“炮轟”別人的人往往要經歷更慘烈的“反擊”,脫口秀達人的每個細節都可能被放大,一切都來得更快更猛。
在一期《郝大炮》里,郝海東說自己不喜歡跟國外球星換球衣,跟卡洛斯換的球衣,他回到更衣室就扔了。
王鐵權很快在網上聽到了罵聲:“很多人認為你怎么這么沒素質,不尊重球星。但是他們不知道,郝海東他連自己的球衣都不保留,他是對這些東西特別不感冒的一個人。”
王鐵權找到郝海東,想給他個解釋:“影響比較大了,以后我還是要避免這么剪。”
“結果他比我還要豁達,說你不要擔心,每個人認識不同,你不要對這些事特別在意。”
郝海東開始盡量柔軟,比如他已經不在乎為節目犧牲點什么,他積極配合王濤和公司,拋出吸引人的觀點,這可能是幾年前那個要面子的“國腳”做不到的。剛剛退役的時候,很多節目邀請他去擔任嘉賓,他都拒絕了,覺得好像上了綜藝節目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青訓真人秀在意大利取景期間,因為無人機的誤會,攝制組被警方視為有恐怖襲擊嫌疑,王濤擔心會成為負面新聞,郝海東跟他開玩笑:“你就趁機反炒作,說郝海東因為拍攝被抓,成恐怖分子,你拿我去營銷。”
中年的郝海東開始擁抱不熟悉的商業化運作方式,但仍然不能原諒任何對他球技的質疑,這是幾個能激起他情緒的話題之一。
“我88年打的聯賽,8場進了5個。”
“到萬達第一年我就是第一射手。”
“很多現役國腳不見得能踢過我。”
錄制《綠茵繼承者》時,郝海東曾專門找一起錄節目的幾位世界級球星“單挑”。這不是節目組的要求,踢傷了誰都是一筆巨大的賠償,但郝海東總能把事情朝這方面引。他舉起左手,掌心朝上擺動手指:“來,我們踢踢。”
“不怕自己會輸?”《博客天下》記者問他當時的想法。
“這個都不用吹牛逼,我知道我行。”
郝海東跟穆勒10米外起跑,誰先碰到球誰贏。“第一次,我直接把球帶走了,第二次,他稍微領先一點,但我直接一鏟,又是我的。”他一邊說一邊努力忍著就要溢出來的得意勁兒,“穆勒對我舉起這個”——他伸出一個大拇指。
對陣梅西那次,他防梅西,梅西橫著過,他下腳鏟,梅西連翻了幾個跟頭,又是小勝。
“很多人會說,‘郝海東,人家是玩兒!”他好像忽然想起可能招致的罵聲,“那你(節目播出)以后看看他是不是在玩兒!”
“他內心一直以來有這樣的一種不屈吧。”王濤覺得。1995年和2000年,因為國家和俱樂部的需要,郝海東在最好的年紀錯失了兩次出國踢球的機會。1995年那次,八一隊領導直接撕了烏拉圭佩納羅爾俱樂部的邀請函,“反正你也看不懂”。
在最近一場企業杯城市足球聯賽股東簽約儀式上,主持人為了活躍氣氛,拿出足球要郝海東“指哪兒打哪兒”。第一腳已經很準了,他不滿意,“拿回來,我再踢一次。”

郝海東“喜歡看字兒”,他曾經一次性買了6萬塊錢的書,裝滿一輛吉普車才運走
“我確實挺好勝的。”郝海東也說,但他不得不承認體力已經跟不上了。他推開椅子,擺出一個起腳的姿勢:“三五米沒問題,整場跑下來那就不行啦。”
“2008年就沒有那么強的踢球沖動了。”郝海東說。之后他每年以一兩次的頻率稀疏保持著踢球的狀態。
“我恨現在踢得不好。”郝海東說。
這個昔日中國鋒線上的殺手锏感到肌肉力量正在流失,很少再嘗到“殺手”的快感,“百分之七八十都沒了”。
在最近的某場球賽中,盯防他的是兩個20出頭的小孩,他使盡渾身解數,氣喘吁吁,也沒能擺脫。
倆小伙子加起來,正好跟他的歲數差不多。
郝海東“喜歡看字兒”,這在他踢球時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標簽。
他曾經一次性買了6萬塊錢的書,裝滿一輛吉普車才運走。那是他還踢甲A聯賽的時候,6萬塊錢夠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郝海東對于一切帶字的東西,圖書報紙雜志甚至廣告冊,都有著近乎極端的追逐。每天早晨他能在衛生間待一個多小時,隊友要想看雜志或者報紙,到郝海東的洗手間里,絕對有大豐收。”他的好友孫繼海曾說。
他很反感別人說足球運動員沒文化,常用那套邏輯并不怎么嚴謹的話反擊:“喬丹、馬拉多納、貝肯鮑爾有文化嗎?清華北大畢業的就會踢球了?”
有記者問他,你覺得自己看這么多書,是個文化人了嗎?他迫不及待地擠對自己:“不不,我哪兒算文化人,我小學三年級就沒同學了!”然后再補一刀:“我不是一個聰明人,我媳婦都說了,郝海東那乘法,一過六就不行了。”
不過,他似乎從來不為自己只讀到三年級感到丟人,有時候他會跟王濤說:“你看我文化水平只有小學三年級,但是我覺得我比那些什么大學畢業的博士在有些方面清醒很多”。
即使現在,住進別墅的郝海東的大部分閱讀依然在廁所里完成。他看書很雜,王鐵權記得他向自己介紹的就有好幾本,比如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和馮唐那些“男男女女”的小說。
“我也不是研究,就是翻翻,就看到一些有感觸的。”郝海東說。他“翻”過《資治通鑒》、《曾國藩日記》、《中國全史》……遇到有感悟的地方,就用粉紅水筆在旁邊做筆記。
最近,郝海東在看黃仁宇的《關系千萬重》和《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買的是黃仁宇全集。
他拿出《關系千萬重》翻到61頁,突然開始朗讀《內戰》一文的最后一段:“如果今日我又遇到參大(參謀大學)45年以前的同學再問到當日的問題,我們在打什么,我即可以從一個學歷史的從業員之身份解釋:雙方都志在組織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彼此都想避免窮困。”
郝海東覺得這個“老頭兒”寫得特別好。“就是我們要怎么思考,我們所有人也該想想我們的出發點,你是不是想讓大多數人都能快樂?有安全感?有尊嚴?有公平?是不是所有的一切為了這個,而不僅僅是你成了球星,成了大官,成了首富。大家應該以這種想法去干事兒。”
郝海東覺得足球就是社會的一個縮影,他也在跟王濤分享他的人生經驗。
王濤記得第一次見面時,郝一直在叮囑:“王濤你不要求快,快會讓你亂,讓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最后你可能就會犯錯誤。”又說:“只要不是批個條子就能來錢的事,都是不容易的,你看我郝海東踢個球就能掙錢,那是很多年的積累。”他不希望王濤在錢的問題上犯錯。
“話糙理不糙,”王濤說,“這是他做人的原則。”
郝海東出門愛管事,電梯里貼了“禁止吸煙”,有人明知故犯,他忍不住向人家“開炮”,“你掐了行不行?”
郝海東打算在青訓里也教教“做人”的道理,具體一點,就是公正、公平、團體意識,就像他曾在八一隊老教練劉國江那里學到的一樣。那時候,只要違反隊規、喝酒了、打架了、不遵守時間,多優秀的隊員都不讓上場,這是言傳身教的規矩。延伸出去,就是不踢假球、不行賄、不嗑藥。
至于自己有沒有資格這么要求,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自信,覺得自己怎么也做到了“好人”的百分之七八十,“不然我敢這么說嗎?我早進去了”。沒做到的百分之三十包括:回老家青島不夠多,跟老婆孩子溝通不夠細致,以及“迫于環境,我也請人吃飯了”。
“我從沒為自己做的任何事后悔過,包括那些因為激烈的言行而失去的機會。”說出這句話之前,郝海東經歷了談話中唯一一次沉默。
“我對我講的這些話,從來沒有覺得‘這個事要不那么說我是不是過得更好,沒有。可能10年以后我很慘,但跟這一點關系沒有。”
對足球這個行當,郝海東的預期可能還更悲觀一些。
“都這樣了還說什么踢球?”
他看著《博客天下》記者,指著窗外的霧霾,“你在這天里踢5年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