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英雄小姐妹”背后的傳奇

余瑋

50年前，一場罕見的暴風雪襲擊了內蒙古達爾罕茂明安草原。那里所發生的“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曾撥動了億萬人的心弦，激勵著千千萬萬的青少年。這個故事當年曾被無數記者和作家寫過，也被拍成電影、動畫片，搬上過舞臺，寫進過小學課本。然而，一切真的如當年藝術作品所演繹的那樣嗎？有關真相到底是什么？如今，這對姐妹又在做些什么？生活和工作還好嗎？帶著這些疑問，記者走進內蒙古，走近這對姐妹。

生命中刻骨銘心的一天一夜

那是1964年2月9日（農歷臘月二十六）上午，內蒙古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草原上空飄著幾片云，11歲的龍梅和9歲的玉榮代父吳添喜出門放牧。玉榮回憶說：“那天我們家的鄰居叫爸爸來粉刷房屋。說是鄰居，其實好遠的，草原上不像你們那里，草原那里人家不多，都隔得遠。當時我爸就答應了給鄰居粉刷，我和姐姐就臨時替阿爸阿媽放羊?！?/p>

吳家有6個子女，2子4女，龍梅排行第三，玉榮排行第四。父親離開家時，對龍梅、玉榮說：“阿爸去一會兒就回來，你們臨時放一會兒?！饼埫氛f：“阿爸你就放心吧，我們也不是第一次放羊。”

上午，10點多鐘，天色還好，風微微地吹，龍梅、玉榮趕著羊群出了門。臨行，媽媽囑咐道：“你們不要走遠，一會兒你阿爸回來就接你們去。”

于是，龍梅和玉榮順風趕著羊出了門。前不久才下過雪，雪把草埋住了，因為吃不上草，羊就往前跑。不知不覺走出了一兩里路，為了讓羊好好地多吃點兒草，姐妹倆就跟著羊群順風走，漸漸地看不見家了。

中午時分，天氣突變，低垂的云層灑下了片片鵝毛大雪，怒吼著的西北風卷起大雪漫天狂舞。剎那間，白毛風吞沒了茫茫的草原：暴風雪來了！

羊群開始不安地四處逃竄，龍梅和玉榮急忙攏住羊群，轉身往回趕。但是狂風暴雪就像一道無形的墻，阻擋著羊群的歸路，羊群擁擠著亂竄。龍梅見狀，忙對妹妹說：“這雪越來越大，你趕緊回家把阿爸叫來，把羊群趕回去。”

小玉榮聽了姐姐的話，掉轉頭頂著風雪拼命地跑，沒跑多遠就栽倒了。她爬起來回頭一看，只見姐姐一個人在暴風雪中，左手拿著羊鞭，右手甩著脫下來的皮襖左攔右擋，羊群越發亂了。這時離家還很遠，如果等把阿爸找回來，姐姐和羊群就找不見了。玉榮顧不得許多了，立即返回羊群，手里揮動著小皮帽嘴里不斷地喊著。

無法辨清方向的龍梅和玉榮跟著羊群一路不知道跑了多長時間，跑了多少路。經過與暴風雪搏斗的第一個回合，龍梅和玉榮總算把散亂的羊群聚攏在一起。在一片混沌的暴風雪中，在狂風和寒冷中，兩個孩子更顯得恐懼和孤獨。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暴風雪到了晚上，似乎更加瘋狂起來。姐妹倆只能憑借著地上積雪的映光，盡力識別自己的羊群，羊群照舊在風雪的呼嘯中朝東南方狂奔著。在緊緊追趕羊群的時候，姐妹倆怕在奔跑 中失散，便機智地相互高喊著：“龍……梅……”“玉……榮……”，彼此關照激勵著，羊群在她們的呵護下一直沒有跑散。

就這樣，小姐妹倆同風雪搏斗了一天一夜，已走出了70多里路。

第二天拂曉，龍梅突然發現妹妹腳上沒有了靴子，便著急地問：“妹妹，你的靴子呢？”凍得已經有些麻木的玉榮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說：“那不是在腳上穿著么？”龍梅仔細一看，那哪是靴子，腳上分明是裹著只冰坨子。玉榮回憶說：“我的靴子早跑沒了。雪特別深，一腳踩下去再抬腿時靴子就掉了。但是那會兒已經凍麻木了，不知道靴子還在不在。羊順風不停地走，我們就跟羊，如果不走的話，可能連人帶羊都凍死了。”

龍梅急忙向回走了幾百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靴子，可是玉榮怎么也穿不進去了。羊群慢慢往前走，龍梅想背著玉榮走，玉榮不同意，說：“姐姐，你哪能背動我，我坐在這，你去把羊攏回來。”

于是，龍梅找了個山溝避風處把玉榮安頓好，又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給妹妹，然后追趕羊群去了。

羊群要過白云鄂博車站的鐵道了，就在這里，龍梅遇到了救命恩人哈斯朝祿和他的兒子那仁滿都拉。

真相被掩蓋21年之后才得到澄清

2月9日這天早晨，牧民哈斯朝祿早早地起來為前來做客的老同學特木爾高力陶做早飯。老同學當天準備趕到白云鄂博乘車回家。

哈斯朝祿也打算去白云鄂博購物，便牽著狗、帶上兒子一起送老同學上路了。

他們一行人在茫茫雪原上走了半天，趕到白云鄂博火車站，已經是下午2點55分了，10多分鐘后開往包頭的客車就要發車了，而老同學還有部分行李寄放在達茂旗物資局辦事處。那里距火車站有兩里路，還要翻過一座小山，取回東西就要誤車了。他們只好在白云鄂博留宿，等第二天再走。

第二天，風雪仍在肆虐，哈斯朝祿坐不住了，他惦念家里的那群羊，惦念放羊的兩個年幼的女兒，于是告別老同學特木爾高力陶，帶著兒子領著狗背著年貨踏上了回家的路。這時已是中午11點了，正刮著西北大風，人側著身子，狗聳著毛，一步步地往前頂。

橫穿過鐵道不一會兒，父子倆遠遠地望見鐵路西的一道淺溝里有一群羊擠在一起，偶爾傳來幾聲羸弱的咩叫。哈斯朝祿的心忽地一沉：別是自己兩個女兒凍壞了，羊群跑到這里來了？

父子倆跌跌撞撞地跑到那群羊前，這才發現不是自家的羊群。三四百只羊身上掛滿了冰溜子，肚子癟癟的，在風雪中抖簌，緊緊地擠著不抬頭。

“不管是誰的羊，咱們先把它們趕到桑布家，然后讓他騎駱駝送到大隊去?！笨刹徽摳缸觽z怎么吆喝、哄趕，羊群卻一步也不挪動。這時，哈斯朝祿才發現有3只羊凍死了，便對兒子說：“你在這兒看住羊群，千萬別讓它們順風跑掉，阿爸把這3只死羊送到火車站暫存一下，聽見了嗎，孩子！”

說完，哈斯朝祿背起其中那只尚未完全凍硬的公山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車站走。在火車站扳道房門前，一個30歲左右的王姓年輕人打開門，疑惑地盯著這位風雪中的蒙古族牧民。哈斯朝祿把羊放在窗戶下邊，氣喘吁吁地解釋了原委，并保證一兩天內就會讓大隊的人來取。王某斷然拒絕了，說怕給弄丟了。哈斯朝祿說：“丟不了，誰要這皮包骨的死羊??？”哀求了半天，對方才答應暫時寄放，不過要求他在下午6點之前取走。

哈斯朝祿拔腿就往回跑，回到原地時才發現還有一個小女孩和他兒子在一起。這個女孩兩腮凍得青紫，氈疙瘩里灌滿了雪，雪在里邊融化后又凍成冰，圍著腳脖子結成了一個圓形冰坨。她看見哈斯朝祿，咧了咧嘴，似乎要哭了。這個小女孩就是龍梅。

哈斯朝祿斷斷續續從龍梅口中得知情況后，便急切地問：“你妹妹在哪兒呢？”龍梅舉起鞭桿指著西北方向的山谷：“玉榮在山里等我，她的氈疙瘩靴子也丟了。”哈斯朝祿已意識到龍梅的傷勢，如不早搶救會有生命危險，趕緊說：“我也是那仁格日勒大隊的，快跟我到扳道房里暖和暖和，我再去尋妹妹?！闭f著，他一手拎起裝有年貨的麻袋扛在肩上，一手緊緊拉住龍梅，又招呼兒子，直奔扳道房。

哈斯朝祿把她帶到火車站扳道房后，請求工人們去西山谷找玉榮，自己去郵局打電話叫救護車。從郵局出來，他又跑到礦區，一進傳達室就喊：“我們有兩個人要凍死了，請你們去一輛車搶救?！钡V區區長伍龍得知后，隨即組織了10多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叫來汽車、救護車向山里進發找玉榮。

這邊，哈斯朝祿等人脫掉龍梅腳上的冰砣子之后，趕緊用雪為她搓腳、搓臉，之后喂開水、面包。小龍梅總算清醒過來了，但是她聽不懂工人們的漢話，全靠蒙漢語兼通的哈斯朝祿當翻譯。

不一會兒，一個工人懷抱著昏迷的玉榮進來了，把她放在床上。只見她直挺挺躺著，沒有一點知覺，腳上的靴子也沒有了，只有像靴子一樣的冰疙瘩。

大家見情況危急，忙把小姐妹倆送往礦山醫院搶救……

采訪中，記者了解到：哈斯朝祿1936年畢業于興安盟陸軍軍官學校，1946年參加革命，1947年畢業于東北軍政大學第九期，歷任內蒙古自治運動聯合會東蒙總分會內防廳軍事部秘書，內蒙古軍區司令部參謀處軍事研究委員會委員，長春市公安局《長春公安》雜志社編輯及內蒙古人民出版社蒙文編輯部編輯。1958年，哈斯朝祿被錯誤地打成“蒙修特務”，被蠻橫地開除了公職，且被下放到達茂旗新寶勒格公社“勞動管制”。救助龍梅、玉榮就發生在他被“管制”期間。

1964年3月14日，《內蒙古日報》在頭版發表了關于“草原英雄小姐妹”的長篇通訊。哈斯朝祿是在很多天后才讀到這篇報道的，對于其中救助龍梅的幾段文字，他讀后很茫然：事情怎么變成這樣子了？明明是我救了龍梅，怎么變成了是扳道工發現救助的？

這之后，隨著“草原英雄小姐妹”的動人故事在大江南北廣為傳誦，包頭市話劇團趕排出話劇《草原英雄小姐妹》，其中“偷羊賊”、反動牧主白音影射的便是哈斯朝祿。

哈斯朝祿萬萬沒有料到，由于他救助了龍梅、玉榮，一下子便從“被管制分子”升格為“偷羊賊”、“殺人未遂”者以及舞臺上的“反動牧主白音”。這時，呼和浩特鐵路局給王某等8名鐵路工人授予“民族團結光輝榜樣”的光榮稱號，并作出決定，號召全局職工學習白云鄂博車站乙班職工在搶救蒙古族少年兒童過程中表現出來的階級友愛和助人為樂的共產主義精神。不久，內蒙古自治區召開隆重的慶功大會給王某為代表的13名人員披紅掛金。

直到1979年，哈斯朝祿才被摘掉“蒙修特務”的帽子，恢復了在內蒙古人民出版社的工作。這一年，哈斯朝祿一家闊別生活了20年的草原，回到了呼和浩特市?？墒?，哈斯朝祿救助“草原英雄小姐妹”的壯舉一直不能被承認。有關部門的負責人堅持讓其“將功抵罪”，不予表揚。這自然深深傷害了哈斯朝祿的心。

1979年4月，一起救龍梅的哈斯朝祿之子那仁滿都拉給《人民日報》撰文《誰是第一個搶救“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人》。此外，哈斯朝祿也曾多次上訪申訴，提出：哈斯朝祿父子是第一個發現并參與搶救“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人，要求給予調查處理并見報正名。

不久，時任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三書記、中宣部部長、中央秘書長的胡耀邦對此案作了批示，要“徹底甄別處理”，1984年初中央組織部催問查處情況。為徹底甄別核實，由內蒙古自治區區委組織部牽頭，通過對當時的主要當事人進行調查，于1985年1月正式確認哈斯朝祿父子是首先發現并參與搶救龍梅、玉榮的人，表示由宣傳部門通過適當的宣傳手段消除有關社會影響，建議有關部門對哈斯朝祿給予一定的獎勵，強調處理歷史遺留問題要本著宜粗不宜細的精神，做好各方面的善后工作。

遲到21年之久的處理意見，終于洗清了強加在哈斯朝祿身上的不白之冤。然而，由于當年各種政治環境及歷史環境的局限，真實的歷史事實并不為廣大民眾所知曉。

兩代人之間難以釋疑的困惑

2月10日下午，龍梅和玉榮被送入了包鋼白云鄂博鐵礦醫院。

對于當年的搶救情況，龍梅和玉榮姐妹倆說自己也記不清楚了，畢竟當時她們神志并不清醒。

在白云鄂博鐵礦醫院當年的診療記錄上有這樣兩組文字記錄：“患兒龍梅，入院時表情淡漠，不能言語，手指手背腫脹明顯，觸之冰涼而堅硬，無明顯壓痛；兩腳尚在氈靴內，與鞋凍在一起無法脫下。初步診斷為：全身凍僵、凍傷性休克及腎功能障礙?！薄盎純河駱s，入院時呈昏迷狀態。雙耳腫脹，有水泡形成；眼瞼浮腫，瞳孔對光反應遲鈍；兩小腿自膝關節以下皮膚呈紫色，踝關節以下呈暗黑色，表面有冰層附著，足背兩側動脈消失。初步診斷為：全身凍僵，上下肢凍傷面積28.5%，凍傷性休克及腎功能障礙?！?/p>

經過白云鄂博鐵礦醫院的精心搶救，龍梅、玉榮姐妹掙脫出死神的懷抱。不久，這對小姐妹被組織上先后轉送到內蒙古醫院、北京積水潭醫院住院治療。國家派出了最精良的醫護人員為她們治療，并給她們使用了最先進的儀器和藥品。但由于凍傷嚴重，龍梅失去了左腳拇指；玉榮右腿膝關節以下和左腿踝關節以下做了截肢手術，造成終身殘疾。

1964年3月12日，《人民日報》發表了長篇通訊《暴風雪中一晝夜》，詳細報道了她們的英雄事跡。3月13日，時任內蒙古自治區主席的烏蘭夫親筆題詞：“龍梅、玉榮小姊妹是牧區人民在毛澤東思想教育下，成長起來的革命接班人。我區各族青少年努力學習她們的模范行為和高貴品質！”內蒙古自治區黨委授予她們“草原英雄小姐妹”的光榮稱號。3月14日，《內蒙古日報》發表了長篇通訊《草原英雄小姐妹》。

后來，她們的故事陸續被拍成電影、搬上話劇和京劇舞臺，還被譜寫成歌曲、編入小學課本，成為進行集體主義教育的好典型。很快，龍梅、玉榮這兩個名字被人所熟知。

小姐妹出院后，在政府關懷下，她們回到老家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開始讀書，從此再沒有放過羊。為了照顧她們的生活，組織上每月發給她們每人20元生活補貼，還安排了一位阿姨邊照顧她們的生活邊輔導她們的學習，直到中學畢業。

17歲那年，玉榮還在讀初中時就被任命為烏蘭察布盟教育局副局長?！?972年我被任命為教育局副局長，那時好像是‘軍管時期，任副局長只是掛個名兒，屬于那種不脫產任命。”玉榮回憶說，“后來我從內蒙古師范學院畢業后才真正走上了教育局副局長崗位。”

采訪期間，記者注意到姐姐龍梅沉穩謹慎，妹妹玉榮開朗善談。玉榮在接受采訪的時候，龍梅會很認真地聽，當玉榮為回答某個新問題而略有思索的時候，龍梅就會在她耳邊小聲提點，“得令”的玉榮心領神會，便又是一番滔滔不絕。后來，記者了解到：因為當年凍傷以致龍梅說話多了嘴唇會發抖，于是妹妹玉榮就成了“發言人”。

談及當年姐妹倆所作所為出于什么考慮時，玉榮說：“精神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我們家是1960年從老家遼寧阜新過來的，那時候是困難時期，自然災害，過來以后第二年分到牧區內蒙古烏蘭察布盟達茂旗新寶勒格公社那仁格日勒大隊。因為那是公社羊群，是集體財產，是我們牧民的命根子，所以我們全家人都很珍惜這群羊。我記得當時一只羊的價錢是2塊錢，384只羊死了3只，等于損失了6塊錢。可是為了這6塊錢，我落下了終身殘疾。當時遇到暴風雪時沒丟下羊群跑回家，第一個想法是害怕父母的責罵。姐姐有一次放羊時丟了一只小羊羔，阿爸硬是讓姐姐摸黑把羊羔找了回來。集體的東西，丟了可咋辦呀？當時想法很單純。”

姐妹倆之所以那么做，玉榮補充說：“那是我們家教嚴。阿爸總告誡我們：一定要放好公社交給我們的每一只羊，一只也不能丟。當年的偶像就是雷鋒、董存瑞、黃繼光。我們生活的那個時代倡導人活在世界上不只是為自己而活的。每個人都應該多想想國家、集體和他人，這樣的人生也許更精彩。直至現在，這種思想比較牢固。如果現在再遇到這種事，我想我還能像以前那樣去做——我們姐妹從來沒有后悔過當年的舉動。”

玉榮接著說：“草原上氣候變化無常，因為放羊而致疾的牧民并不少見。我家附近的一個大隊就有一戶人家，也是在20世紀60年代，放羊時遇到了暴風雪，也是一天一夜才被救，那個牧民10個手指沒有了，兩條腿被截肢，他們也是為了保護集體的羊群，他們也是英雄，但沒有被宣傳，沒人知道。但我們卻成了時代的英雄，我們是幸運的，可能因為我們倆當時年紀比較小，所以宣傳得比較多。我們不過是普通牧民的孩子，是黨和人民把我們培養成為大學生、國家干部，并給予了我們很高的榮譽?！蓖高^這些樸實的話，記者看到了一顆難能可貴的平常心。

玉榮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大女兒阿米拉樂，意為“生命的禮花”，漢語名為“樂樂”；小女兒格果日樂，意為“曙光”，漢語名為“朵朵”。玉榮經常對孩子說，你們現在條件好了，更應該嚴格要求自己。政治思想上，應該像“烈士”一樣，工作上像“英雄模范”一樣，生活上像“貧苦的人們”一樣，這樣心理會很坦然、很平衡。

可對孩子的教育，玉榮曾一度困惑。兩個女兒得知姨媽和媽媽當年同暴風雪搏斗保護集體羊群的事跡后，并不能完全理解她們的行為。小女兒格果日樂問：“媽媽，人比羊更應該受到保護，為什么為了救羊而把人凍壞呢？你們可以先回家，第二天再去找羊嘛！”玉榮苦笑：“那是集體的羊。人的生命盡管比羊的生命重要，但集體的羊是國家的財產，如果你在那個年代你也會像媽媽那樣去做?！备窆諛酚謫枺骸凹w的羊和個人的羊不一樣嗎？”玉榮陷入了沉思：如今的孩子思想觀念與以前的她們大不同了。想要用一兩句話來向孩子們闡明“為了集體利益有時需個人做出犧牲”這個道理是不可能的。她知道：對孩子的教育不是她一個家長所能做到的，需要的是全社會共同參與。

在龍梅、玉榮看來，雖然時代發展了，完全按照過去的標準去教育當代青年已經不大現實，但是過去的優良傳統，愛祖國、愛人民、愛集體的傳統還應該繼承和發揚下去，這些都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她們很高興看到國家對這方面的重視，說，“八榮八恥”所強調的觀念很重要。玉榮對現下的追星也有自己的看法：“追星不是不可以，但應該更有追求，追求的不應該是明星那些光鮮的外表，而應該追求他們成功背后的精神。在這方面，父母更應該引導孩子?！?/p>

榮譽的光環下走過坦途歷經愛情坎坷

當年各種宣傳報道、各種社會活動、數不清的會議，讓內向的龍梅迅速成熟起來，獨立而又有主見。16歲那年，龍梅如愿以償地穿上軍裝，成為解放軍253醫院理療科的一位白衣天使。第二年，即1970年，她作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出席了北京軍區四好連隊、五好戰士的“雙代會”。

在“雙代會”上，一個沉默寡言、長得文雅而秀氣的精瘦小伙子闖進了龍梅的視野。他是內蒙軍區駐西盟騎兵團的衛生員張平。然而，民族差異的難題擺在兩人面前。龍梅是蒙古族人，家里人都希望她找一個蒙古族的小伙子，而張平是漢族人，連老同志也發話了：“蒙古族培養了你，你一定要找一個蒙古族的小伙子?！睂埰?，有人當面就譏諷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你找個英雄，將來還不是給人家帶孩子、洗尿布，說不定人家地位高會把你蹬了。

在各種阻撓和壓力下，龍梅和張平的戀愛足足談了8年，直至1977年，龍梅以“為了民族團結”為由向內蒙古自治區黨委遞交了報告，申請結婚，才獲得批準。兩位有情人終成眷屬。

后來，龍梅被保送進包頭市醫專、內蒙古蒙文?？茖W校學習。自1976年轉業后，龍梅先后擔任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旗委副書記、包頭市東河區團委副書記、東河區統戰部副部長、東河區人大副主任，1999年當選為東河區政協主席，并在換屆中連任。龍梅對這份簡歷常常感到不安：“我和妹妹其實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而黨和人民卻給予我們這么高的榮譽和待遇?！饼埫芬步洺８嬲]自己“要面對現實，把本職工作做好，不辜負黨和人民給予的第二次生命”。

1999年10月的一天，突發的心臟病奪去了張平的生命。

2001年5月，經人介紹，龍梅與包頭市公交公司內退職工張寶生組成了新家庭。

在感情上，姐姐龍梅似乎總是波瀾不斷，而身體上，妹妹玉榮的終身殘疾卻造成了難以彌補的遺憾。當年被送到醫院之后，年僅9歲的玉榮還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事情，天真地問護士：“阿姨，我的腳呢？”大家都不忍心讓這么小的孩子面對截肢的現實，哄她：“現在給你窩回去了，過幾天才能放開。”沒過幾天，在換藥的時候，小玉榮看到自己的腳沒有了。

實際上，她的右腿膝下全部被截去了，左腿保留了腳后跟，不得不裝起了假肢。隨著身體的成長，那一節節增長的假肢，記錄了玉榮艱難成長的歷程?！懊繐Q一次假肢都特別痛苦，創口處總要經歷一次重新磨合，直到磨出肉繭，20歲出頭才算穩定?！被叵胪?，玉榮感慨地說，“夏天最難熬，兩條假肢護腿的材料既厚重又不透氣，接口處的肢體常在汗水里泡著，走得時間一長，就又紅又腫，有時還會發炎。”

玉榮一次次忍著劇痛，任由假肢在原來的皮膚上磨出血、磨出繭子，才慢慢適應了失去雙腳的人生。身體上的殘疾讓開朗的她更加堅強起來，還學會了騎自行車。在車水馬龍的人流中，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和別人有什么不同。

然而，在愛情上她卻怯步了。玉榮中學畢業后被保送到內蒙古師范學院，成為一名工農兵大學生。在那里她遇上了同班的一位樸實憨厚的蒙古小伙子朝克。

大學畢業之后，玉榮被組織安排到內蒙古集寧市，擔任烏蘭察布盟教育局副局長，而朝克也被分配到烏盟民族中學任教。兩年后，玉榮被下放到民族中學鍛煉，在這所學校任副校長兼副書記，和朝克在一起工作。兩人朝夕相處，暗生情愫，但玉榮想得很多，自己身體上的殘疾讓她自卑，而姐姐曲折的愛情經歷也使她對自己的感情非常謹慎。而朝克自小是孤兒，跟著養父母長大，整個背景就與玉榮差了一大截。

1979年10月，玉榮被派到北京中央民族學院進修，兩人見面不能說出來的話，卻在往來的書信里互訴了衷腸。信中，朝克忘情地告訴玉榮：“你雖然是殘疾，但這不是天生的，是為了保護集體的羊群而致殘的，我不嫌棄?！背说脑捄芎唵?，很樸實，讓玉榮再次感動了好久。

回到內蒙后，玉榮把自己和朝克戀愛的事向組織上做了匯報。組織上對朝克做了考察后，告訴玉榮：“這后生還不錯！”

1981年的五一勞動節，玉榮和朝克順利地結婚了。婚后，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在生活上，玉榮和朝克總是相互支持，相互理解：如維修假肢，擰擰螺絲，添添黃油，都由朝克承包；朝克調自治區廣播電臺蒙語專題部任編輯后，工作十分忙，買菜、洗衣、做飯等家務活，玉榮總是搶著做，盡量減輕朝克的負擔。朝克的文筆特別幽默，頗受廣大聽眾的歡迎，玉榮很為他驕傲。

玉榮先后出任過烏盟團委副書記、內蒙古自治區殘聯副理事長、內蒙古自治區政協辦公廳副主任、內蒙古自治區政協副秘書長等職。

姐妹倆曾當選為全國人大第四、五屆代表，玉榮曾是團十一、十二大代表，中國殘聯一、二、三屆代表，還獲得全國扶殘助殘先進個人、自強模范稱號。1969年國慶節時，應周恩來總理的邀請，姐妹倆還到北京參加國慶20周年慶?；顒?。在慶祝活動中，周總理親自安排龍梅、玉榮在中南海里住了15天。兩人還一同出席了國宴，一同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國慶大典，一同受到毛澤東主席的親切接見。龍梅還去過法國、日本訪問，玉榮去過羅馬尼亞、韓國等訪問。

英雄的魅力是永恒的。不管英雄身上烙上哪個時代的烙印，但她們身上所體現出的精神和品格卻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弱它特有的價值，也不會因為社會的變化而磨滅它內在的光輝。1998年9月27日，北京朝外大街引來無數熱切的目光——街道兩側的燈箱廣告上，赫然映出50位英模的圖像，“草原英雄小姐妹”列于其中。2001年4月，姐妹倆還被評選為“20世紀我心中的英?！?。2013年3月，她們還同時獲首屆“雷鋒獎”。采訪結束時，龍梅和玉榮送上一盤由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新錄制的動畫片《草原英雄小姐妹》VCD，并鄭重地分別簽上名字。（題圖為動畫片《草原英雄小姐妹》一幕）

（責任編輯：吳 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