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給烈士遺子曹云屏的三封信

秦九鳳

1952年秋天，周恩來到上海視察，會見了他的表姐、童年摯友、時任華東機關幼兒園保育員的龔志如。龔志如在向表弟講述她每天和孩子們在一起的快樂時，突然收住了話頭，對坐在身旁的周恩來鄧穎超夫婦說：“可惜你們倆沒有個孩子。”

周恩來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說：“誰說我們沒有孩子？我們一共有10個。”說著，周恩來還伸出右手，上下翻了一下，表示10個的意思。就在龔志如十分驚訝和茫然不解時，周恩來又嚴肅地說：“這10個孩子的父母為革命犧牲了，我們就主動承擔起當他們父母的責任。現在他們都生活、學習得很好。”龔志如這才聽懂了，也理解了。

其實，周恩來鄧穎超夫婦照顧、撫養的孩子遠遠不止10個。他們照顧、撫養的孩子大體有如下幾種情況：一是革命烈士子女，像孫維世、李鵬等人。二是特殊崗位工作人員的子女，像龍小虎、小瑜等人。所謂特殊崗位是指秘密工作或在前線領兵打仗。三是父母因故、因病去世遺下的子女，像周同慶等人。四是周恩來自家的親屬，像侄女周秉德、侄兒周爾輝、侄孫周國鎮等人。不過，在這四部分孩子中，撫養烈士遺屬是重中之重。周恩來對這些烈士子女付出了超越血緣關系的愛，社會上知道的人很多。然而，他對大革命時期犧牲的革命烈士曹淵的兒子曹云屏付出的關心和照顧，至今鮮為人知。

曹淵是安徽壽縣小甸集曹家崗人，黃埔一期學員。當年，在周恩來領導下，曹淵參與了平定廣州商團叛亂和兩次東征，戰功突出，受到周恩來的特別賞識，被提拔為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三師九團一營營長。1926年3月20日，蔣介石制造“中山艦”事件后，共產黨員曹淵被迫離開第一軍。

1926年5月，國民政府在廣州醞釀北伐，由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為骨干組成的國民革命軍第四軍葉挺獨立團2100余名官兵隨師北伐。時在汕頭任東江各屬行政委員的周恩來帶著曹淵趕回廣州，在廣州司后街葉家祠葉挺家中召開獨立團連以上干部會議。會議由周恩來主持，他根據團長葉挺的要求，任命周士第為獨立團參謀長，曹淵為第一營營長。他倆都是堅定的共產黨員。在周恩來“飲馬長江”、“武漢見面”講話的激勵下，曹淵率一營在北伐途中立下赫赫軍功，受到第四軍的通令嘉獎，團長葉挺撰文盛贊：“第一營在敵強渡汨羅江時與謝文炳千余人相對抗，將敵擊潰。官兵英勇精神為友軍所贊。”參謀長周士第也稱贊：“此次戰役，曹淵吃苦耐勞，英勇頑強，表現十分出色！”打那以后，曹淵的名字便一直在“鐵軍”內傳揚。

1926年9月，各路北伐大軍合圍武昌城，葉挺獨立團受命擔任賓陽門至通湘門之間的攻城任務。9月5日深夜，北伐軍久攻不下，傷亡慘重。曹淵身先士卒，率一營“奮勇隊”拼死登城，眼見天已拂曉，登城仍未成功，全營官兵大部分犧牲，所剩人員不足一個班的編制。于是，曹淵在城下紛飛的彈雨中提筆向團長葉挺緊急報告：

團長，天已拂曉，登城無望，職營傷亡將盡，現存十余人。但革命軍人有進無退，如何處理，請指示。

曹淵

就在他寫到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筆時，不幸被城頭上射下來的一顆罪惡的子彈打中頭部，倒在了血泊之中，時年25歲。

得知曹淵壯烈犧牲的消息后，周恩來特別難過，葉挺更是失聲痛哭。他們組織力量，連夜搶回曹淵遺體。后來將曹淵與當天攻城獻身的191名官兵一起安葬于洪山公墓。墓前碑上橫額為“浩氣長存”，碑中豎額為“精神不死”等。

曹淵犧牲時，他的兒子曹云屏只有兩歲。為了躲避反動當局的迫害，曹云屏小時叫二伯為“爸爸”，叫舅舅“大大”（方言，爸爸的意思），一直到他長大懂事了，才知道親生父親早已為革命犧牲了。

1938年，周恩來到武漢作為中共代表與國民黨談判。這時，曹云屏的堂兄曹云露從延安學習返鄉，擔任中共安徽省工委書記。他告訴曹云屏周恩來在武漢、葉挺在南昌的消息。當時已經14歲的曹云屏因為家里太困難，沒錢讀書。在曹云露的建議下，曹云屏請人分別給周恩來、葉挺各寫了一封求助信。沒想到忙于國事的周恩來很快就回了信。

云屏賢弟：

來函收閱。令尊曹淵同志為國家之獨立，人民之解放，而英勇的犧牲了，這是非常光榮的。我全黨同志，對曹淵同志這種英勇犧牲精神，表示無限敬意。

此次接讀來函，知云屏弟尚在家中，以家境貧苦，雖無法升學，而求深造之心甚切，足證曹淵同志有其子也。如弟能離開家庭，則望來漢口，以便轉往陜北延安抗大或陜公受訓，并付來洋弍（貳，編者注）拾元，籍作來漢路費。此致

近好！

周恩來

三月十九日

信寫好后，周恩來又在信箋眉上加上了“如來漢，望到日租界中街八十九號大石洋行找辦事處可也”。

周恩來的這封信用的第十八集團軍武漢辦事處的公用信箋。他在信中提到的“延安抗大”、“陜公”分別指的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和陜北公學這兩所延安的著名學府。曹家在收到信后，考慮到曹云屏太幼小，讓他一個人出遠門路上不放心，就讓比曹云屏長兩歲的堂兄曹云青陪著曹云屏一道赴武漢。在那兵荒馬亂的歲月，兩兄弟一路舟車輾轉，有的地方還完全靠步行，整整花了一個多月才找到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見到了周恩來。

周恩來對曹氏兄弟的到來非常高興，他摸著曹云屏的頭，欣慰地說：“個頭不小啊！”隨后又親切地詢問兄弟倆家中及路上情況，周恩來還關切地問：“延安那里的生活是很苦的，你們怕不怕？”曹氏兄弟異口同聲地回答：“不怕！”聽了回答，周恩來的臉上露出了笑意，隨即就提筆給在西安八路軍辦事處的林伯渠寫信，介紹曹家兄弟的情況，以及如何安排他倆到延安學習等事情。

曹氏兄弟到延安后被安排進陜北公學學習。在“陜公”學習約兩個月的時候，校長成仿吾突然通知曹家兄弟去延安城內西山腳下的石窯洞。這兄弟倆趕到那里才知道，原來是周恩來從武漢返回延安要見他們。周恩來親切地和他倆握手，微笑著問這問那，就像慈父一樣對他們說：“到了延安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要抓緊時間多學習理論和文化知識，今后好為黨和人民做更多的工作。”

在“陜公”學習3個月后，曹家兄弟又轉入陜甘寧邊區中學就讀。在邊區中學讀了兩個多月后，天氣轉涼，曹氏兄弟得悉周恩來又一次回到了延安，就又迫不及待地去看望他。一見面，周恩來就問他們學習、生活情況，還問曹云屏有沒有給家里寫信，問他母親現在生活怎么樣，能不能出來工作等等。曹云屏告訴他：“我母親不識字，又纏過足，出來肯定不方便，會給我們黨增加負擔。”周恩來沉思良久，抬頭看見他們身上穿得比較單薄，就又關切地問：“你們冷不冷？”兄弟倆回答說：“我們不冷。”回到學校不幾天的一個傍晚，云青、云屏兄弟正在操場上玩耍，聽說有人來找，原來是周恩來的警衛秘書邱南章。他受周恩來委托，給曹家兄弟送來了60元邊幣，叫他們每人做一件棉衣。

由于學習努力，積極上進，到延安的當年，兄弟倆都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曹云屏和曹云青商量著要把自己在學校的學習和勞動情況向周恩來作個報告。然而，當時周恩來大多在武漢（后來到重慶）主持中共與國民黨談判等方面的工作，不在延安。直到1939年6月中旬，因蔣介石不斷制造摩擦，甚至掀起反共高潮，周恩來為了與黨中央商討對策，從重慶返回延安。1939年8月，曹氏兄弟從校領導那里得悉周恩來回到延安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給周恩來寫信匯報。同時，由于對國民黨頑固派不斷制造反共摩擦十分氣憤，同學中對抗戰前途都有各種猜想，他們便在信中提出了疑問，想請周恩來對當時的時局給個明示，給個指導。周恩來很快就收到了兄弟倆的信。然而，不巧的是，7月10日，周恩來應邀去延安中共中央高級黨校作報告時，從馬背上摔下，導致右臂骨折。但是周恩來仍然給曹家兩兄弟寫了回信：

云青云屏同志：

你們的信都收到。得悉你們學習緊張，生產努力，欣慰非常。我因墜馬傷臂，不便作書，你們提的問題，恕我不能答復了。現在我要出外就醫，日內就動身。希望你們更加努力學習并祝你們進步。

周恩來

八·二十三

曹云屏還有個堂兄曹云露，也是曹云青的親哥哥。1937年底，他在“陜公”畢業后，黨中央派他回安徽省壽縣組織成立中共安徽省工委和皖北游擊大隊。5月，曹云露任中共安徽省工委書記和游擊大隊大隊長，還曾率游擊大隊強襲日本侵略軍占領下的鳳陽縣城。曹云露也曾數次秘密赴武漢、重慶向周恩來或長江局、南方局其他領導匯報工作。

1939年初，黨中央調曹云露至湖北黃岡開辟新區，在蔣介石國民黨頑固派制造的“夏家山事件”中壯烈犧牲。曹云青、曹云屏很長時間聯系不上曹云露非常著急，而有關方面得悉曹云露是云青、云屏的兄弟后，擔心這噩耗影響他們的學習和工作，便對他們隱瞞了消息。

1941年，周恩來從蘇聯治病回國，旋即去了重慶，直到1943年才回延安參加整風。焦急難耐的曹云屏便給周恩來寫信，希望周恩來告知他們曹云露的情況。于是就有了周恩來給曹云屏寫的第三封信。

云屏同志：

你的兩封信早收到了，一因忙，二因想打聽下皖北的情形再回答你，可是皖北始終沒有人來，故遂一擱至今。

我下星期二（十四），大概要到你們那里去，到時可以和你談了。特告。

周恩來

十二·九

當時，曹云屏已在延安橋兒溝讀延安大學。周恩來在這封信中說的“到你們那里去”就是指的到延安大學去。“十四”指的是1943年12月14日。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前夕，曹云屏從延安大學畢業。他很想回家鄉安徽工作，就請示周恩來。周恩來諄諄教誨他說：“干革命，為什么一定要去家鄉呢？你應該爭取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基層去，到連隊去。”

遵照周恩來的指示，曹云屏背上背包、干糧袋等奔赴東北合江地區，到那里發動群眾，剿匪反霸，搞土改，建黨、建政，并曾擔任縣民運工作隊隊長、公安局局長。1949年，曹云屏隨著解放大軍的洪流南下江西，1953年又調到廣州，歷任廣州市公安局三處處長、市紡織局局長、市計委主任和市政府秘書長等職。在廣州工作期間，他每次赴京開會，只要周恩來在京，他都設法與西花廳聯系上，去看望周恩來夫婦，向他們匯報工作生活情況。

1984年，鄧穎超到廣州視察工作。她在會見時任廣州市長葉選平時，問：“怎么不見曹云屏？你叫他帶著全家來見我。”曹云屏得悉后趕忙帶上全家大小前去看望鄧穎超。

1986年，曹云屏從中共廣州市委秘書長任上退居二線，擔任中共廣州市委顧問委員會副主任，還兼廣州新四軍研究會常務副會長、廣東省黃埔同學會顧問等職。1992年，他偕夫人方揚到江蘇淮安參觀瞻仰周恩來紀念館，是淮安周恩來紀念館的第一批瞻仰者。筆者時任周恩來紀念館的資料科科長，不僅接待了他，還向他請教了許多問題。由此，筆者與曹云屏建立了聯系。他向筆者提供了周恩來等人寫給他的信件影印件，也寫了這些信件的背景情況等史料。

（責任編輯：胡 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