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

楊潤身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

每月十五的上午，市少管所的被管教的少年即可與親屬會面一個小時。還不到吃早飯時間，被管教的少年們即心里敲鼓，臉上發燒，有的還偷偷摸摸地落淚。曹小寶卻平靜如常：臉不泛紅，目不潮濕。曹小寶進市少管所已臨近一年。曹小寶家居南馬莊村。他沒有親人。他沒有見過他的奶奶。他剛上初一，他夢中常有的爺爺就與他永別。他被塞入警車一個月之后，他的在縣化肥廠每月收得五百余元錢的父親得罪了廠長，被宣布下崗;回到村里，助鄰居上樹砍伐椽木，落地未起。他的繼母不等給他的父親上罷“盡七墳”就遠走高飛，成為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曹小寶，你家里的人來看你。”負責管教曹小寶的老馬在宿舍門口嚴肅而又含情地喊曹小寶。

規規矩矩地坐在床鋪上的曹小寶一動沒動。他聽清老馬喊他的名字，而他認為老馬喊錯，喊的并不是他。

“曹小寶，你家的人來看你。”老馬再喊。

曹小寶朝老馬轉過臉，茫然地站立起來。

“把衣服扣扣好，再把臉往凈里洗一洗。”

曹小寶照辦。

老馬漫步將曹小寶領進探視室。探視室中隔著高高的密匝匝的鐵柵欄。鐵柵欄的外面站著一位老人。老人一頭白發，背不駝，腰不曲，慈祥、樸憨、堅貞的圓臉上，卻不盡是皺褶，左眉上一片彈痕，右臉上兩條刀印，紫巍巍的，一目了然。

曹小寶看到老人，漫步走上前站下來，驚愣得目珠凝滯，口唇呆木，身如泥塑。他心目中沒有這樣的一個家人，搜腸刮肚，也想不起在哪里見到過他。

老人定定地望著曹小寶，目光里充滿親切和希望。老人喜眉歡眼地叫一聲曹小寶，伸出布滿繭肉的右手，指著身邊的塑料提包，告訴曹小寶，提包里有衣服，有中學的課本、筆記本、作文本、圖畫本、畫筆、鋼筆、鮮桃、紅杏。再一腔熱情地囑咐曹小寶聽從老馬的管教，好好勞動，閑歇下來認真讀書，不要浪費了時光。

“爺爺，你……”曹小寶止不住的口唇顫栗，聲音微弱，張口很快失聲。他依然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樣的一個爺爺。他的心不禁發熱。他看得真真切切，這位爺爺的目光，分明如他親爺爺的目光，這位爺爺的語氣，分明是他親爺爺的語氣。

“我就是你的親爺爺。”老人說著把提包交予老馬，請老馬過目后交給曹小寶。

老人走后，曹小寶定一定神，大膽地向老馬詢問老人的姓名和地址。老馬告訴曹小寶，老人姓田名喜山，是北馬莊村的。老馬再告訴曹小寶，老人十五歲參軍入伍，與民族敵人豁命廝殺，消滅十多名鬼子，六次掛花，多次立功受獎。新中國誕生之后，老人帶著滿身的傷疤回村。改革開放后，老人承包下離村五里遠的千多畝荒山，獨自離村，為荒山披綠，栽下株株松柏，嫁接棵棵大棗，使千多畝荒山變為人人羨慕的綠色銀行。

曹小寶將爺爺的名字銘刻在心里，儲藏在夢里。他也越發痛恨自己。當初，他的一個以無照錄像廳為家的同學勾引他進錄像廳，他搖頭擺手。同學再一次喊他，他就邁進了錄像廳的門檻。他很快迷上武打片，迷來迷去，迷得就難再管住自己。他的故鄉南馬莊村與田喜山老人的故鄉北馬莊村，間隔一條小河，相距不過兩華里。那是禮拜天的中午，他從北馬莊中學附近的無照錄像廳里走出，遇上兩個村的十多個同學正在小河橋上打群架，他見他南馬莊村的一個同學遭打，心就發燒，眼就發紅，呀呀呀呀地橫沖直闖，對本在勸架的北馬莊村的同學平平也不放過。平平無奈地回他一拳，他撿起一塊石頭將平平的一條腿打折。他被勞教三年。

曹小寶在老馬耐心地管教下，對他的犯法行為有所認識。而無一親人理睬，他總難以免去心冷如冰，臉上無光，身上無力;夢里沒有陽光燦爛，鳥語花香，常有風雨交加，懸崖峭壁。田喜山老人突如其來，給予他純厚的關愛，使他感到又路途寬廣，充滿新生的希望。

八月十五日上午。田喜山老人準時又來看望曹小寶。老人又以灰塑料提包為曹小寶帶來替換衣服和其他用品，還有蘋果、紅棗……老人如饑似渴地等候著與曹小寶見面。

曹小寶由老馬伴著走進探視室。曹小寶突然朝田喜山老人跪下，嚎啕大哭。“不許哭！”老馬嚴厲地制止曹小寶，說著把曹小寶拉起。

曹小寶哭聲停息，淚流不止。

曹小寶又通過老馬了解到，他打折一條腿的平平正是田喜山老人唯一的親孫孫。而且平平已經不會再喊田喜山老人一聲爺爺了。平平出院之后，一天離村上山去看望爺爺，走到半路，遇上狂風，受過傷的一條腿力不隨心，難以支撐，被巨風卷下深谷，未再站起。

常住山上的田喜山老人原先被大家封鎖消息，不知平平的一條腿是被曹小寶打折。后來，當老人得知他失去平平的遠因近因，同時了解到曹小寶沒有了一個親人時，當即決定把曹小寶當作親孫孫看待。曹小寶成串的淚珠，如一塊塊石頭擊在田喜山老人的心懷。而他不讓曹小寶看到他的傷悲，他平靜地勸慰小寶：

“孩子，別再哭了……”

曹小寶哽咽著說：“親愛的爺爺，我對不起你，是我……”

“孩子，你聽爺爺說，”老人打斷曹小寶，“孩子，你也是個受害者。害你害平平的是那編造壞錄像的人，是偷偷放映壞錄像的老板！”

“爺爺，你別看我來了……”曹小寶央求田喜山老人。

“孩子，你聽爺爺說，”田喜山老人再次打斷曹小寶。“爺爺不能不來看你。爺爺看到平平，心里就樂和。你的長相和平平的長相好像是一個娘生的;爺爺看到你，也就是看到了平平;爺爺聽你喊爺爺，也就是聽到平平喊了爺爺。”

“爺爺，爺爺，你是我的好爺爺，我……我要像你一樣做人！”曹小寶用拳頭抹去眼淚，鐵錚錚地向田喜山老人發誓。

以后，田喜山老人每月都來探視室看望曹小寶，聽曹小寶喊爺爺。

曹小寶在老馬的管教下，在田喜山老人非凡之愛的感染下，日日勤勞，受到好評，提前半年釋放。農歷三月初五，非親屬探監的日子，曹小寶告別老馬，走出了市少管所的鐵門。他如脫韁的野馬奔向汽車站。公交車外，春風蕩漾，桃花盛開，杏花放彩，蝴蝶飛舞，燕子戲水……他顧不得欣賞這些景致，恨不得一步站到田喜山老人身前，甜甜地喊一聲爺爺，美美地告訴爺爺他沒有辜負爺爺的厚愛，提前被釋放了，他想快點兒看到爺爺慈祥的笑臉。因為，他昨天夜里連續做夢，最后一次，只看到爺爺栽下的滿山綠油油的林木，卻沒有看到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