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

火鍋

一中有個老教師，清瘦的高個子，帶著老式黑框瓶底兒眼鏡，臉上老是有一個似乎是忍俊不禁的笑容。看到小孩子走過來他就把路堵住，橫著伸出他的瘦胳膊。

他是讓小孩子用這只胳膊來“打提溜”。我在這只胳膊上打了幾年“提溜”，然后我弟弟又打，全一中的小孩都在那只瘦胳膊上打過愉快的“提溜”。

初中開學前的一天，他領著一個滿臉笑容、留著娃娃頭的小女孩來到我家門口，給我做介紹：這是小霞！我的外孫女。從農村到城里來讀初中啦！你三班她四班，可以一起上下學。

一中沒有初中，我們讀的初中離一中的距離走路有點遠，騎自行車也要十幾分鐘。

陽光打在小霞黑乎乎的胖臉蛋上，能看得到一根根隨風飄舞的小絨毛。我心里想：這小孩兒笑得好傻啊。

沒想到她把我害慘了。

小霞的脾氣又犟又直，經常在騎自行車上學的路上兩人就不知為什么吵起來，她總是二話不說，仗著力氣大，幾下子就騎遠了，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她怒氣沖沖的后背。她的后腦勺特別寬，是個長方形，冬天懶不肯洗頭發，每根頭發都變成了油乎乎的硬棍子，即使在寒風的吹拂中，也能夠巋然不動，令人敬佩。等到我倆和好了，我由衷地說：小霞你的后腦勺真像一個大案板啊。

為了這句話，我挨了她好幾拳頭。愛動手這事兒該怎么說呢？剛開始我有點懵，后來就學會了奮勇反擊。但小霞的力氣比我大得多，靠體力我肯定更吃虧。所以大部分都是我在前面跑，小霞在后面追殺。初二冬天，有一次她在課間玩瘋了，跑得太快崴了腳，醫生說是“骨裂”，一個月腳都不能碰地。我只好吭哧吭哧地馱著她上下學，就是這樣她也沒有溫柔一點，一只腿單跳著還把我追得到處跑。

我倆隔三差五就要賭一次氣，但賭著氣上下學也會互相等。屁股坐在自行車上，一只腳撐在地上，站在說好的地方，用后腦勺就能看見對方來了，一句招呼不打就呼呼地騎起來。而且一路上頭都硬硬地梗著目視前方，表示高尚不可侵犯的氣節。但回到家后，把自行車一放，免不了要往廁所跑。當時還是旱廁，幾排房子用一個，廁所里又碰到了，我倆還是高傲地做目中無人狀，雖然在廁所里做高傲狀確實挺困難的。

相比之下，我的氣節明顯不如小霞，最后求和的總是我——但小霞絕不只是可惡，因為我又不是受虐狂。晚上我去她家和她一起寫作業，她常常拿出一張十元大鈔展覽給我看——她父母在鄉下，一個月見不了一兩次面，所以對她格外慷慨，而我當時的零花錢，還都是以“角”為單位呢，十元真是一筆駭人聽聞的巨款??！但小霞又珍惜地把錢放回原處說：我一定不會花掉它。

要好多年后我才能理解那小姑娘的鄉愁。

初二的時候，我倆一起瘋狂地追看《絕代雙驕》，雙雙不可救藥地愛上了梁朝偉。在傍晚的校園里我們拉著手漫無目的地游逛來游逛去，好殺掉八點檔電視劇之前那抓耳撓心的等待時間。我們共同體驗到了人生最初的刻骨銘心的思念。當然，思念梁朝偉的同時，我倆也同時控訴著劉嘉玲，奇怪這么俗氣的女人怎么能被舉世無雙的梁朝偉看上。

幾十年后，劉嘉玲已經是極品資深大美女，老練大方，而我們喜歡過的逗比可愛的梁朝偉，竟然是個能聽得到流星聲音的文藝小清新。

小霞曾經認為我“長得最好看”，不過好景不長，初二那年我率先開始發育了。有一天我倆走著走著路，小霞扭頭看了我的胸脯一眼，痛心疾首地說：“你現在怎么變成這樣了！你實在是沒法看了！”

我受到了沉重的打擊。當天晚上回家，就把一塊手帕疊成兩半，再縫上兩條松緊帶，捆在了身上。第二天，小霞看著我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拉著我的衣服仔細研究?！斑?？咦？怎么又平展了？”我把她的手從衣服上拿開，傲嬌地走了。

后來我倆一起上了高中，還分在了一個班兒。我們有一個老師，是個快要30歲的男光棍兒，性格古怪有趣，有點恃才傲物。有一個晚上我和小霞在校園里游蕩，發現老師和一個女人一人一輛自行車騎過來，我們趕緊隱蔽好，偷偷跟隨他們，看他們進了老師的單人宿舍。教師宿舍是平房，木頭門，門上方有玻璃，不過我們個子小，夠不到。我們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就悄悄地在門外壘上幾塊磚頭，準備偷窺。霸道的小霞堅持先上，于是我把她扶上去，我在旁邊望風。等了很長時間，人家看得津津有味，就是不肯下來，我氣憤地使勁拉她，不小心踢倒了一小塊磚頭，她嗖地跳下來掉了魂兒似地飛奔，我莫名其妙，只好也跟著沒命地跑，跑到安全地方，逼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滿臉通紅，打死也不說。我瞅了瞅老師的宿舍，好像沒啥動靜，到底經不住好奇心，冒險跑回去，也跳上磚頭偷窺——里面的情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們的老師，正和這個女人坐在床邊，兩個人面部表情十分嚴肅，甚至在我看來非常沉痛。后來，他又把這個女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像拿著一條手絹一樣使勁地擰?？戳艘粫嚎床怀鲩T道，我只好郁悶地下來，逼問小霞：“你跑啥？你到底跑啥？”小霞仍舊滿臉通紅，打死也不肯說。

一直到今天，我也沒有搞清，那天我倆看到的場景是不是相同。

有一天，小霞的姥爺，那個我們已經久久沒有在他的胳膊上打提溜的老老師，忽然去世了。小霞一星期沒有來上學，再來的時候，她穿著黑衣服，帶著黑色孝章，臉色蒼白到幾乎透明，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彪悍，還特別楚楚可憐。課間的時候大家一起做課間操，小霞跟著隊伍懶懶地伸著胳膊腿兒，眼神憂傷。我就是在這一刻才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小霞竟然變成了一個美女！ 她的皮膚變白了，頭發變黑了，眼睛變成雙眼皮，身體開始抽條，腿長長的，腰細細的，胸脯挺挺的，真好看??！和她變美同時發生的，是我的飛速變丑的過程，我莫名其妙地暴肥30斤，還戴上了瓶底一般的高度近視鏡。我倆都算是“女大十八變”的典范，只不過各自展示了其中的一種可能性。

上高中之后，我倆不怎么公開打架了，但偶爾還會偷偷地打一架。學校后面有個小樹林，我和小霞經常借口去背書，跑去里面玩兒，借機打鬧一番，我雖然胖，力氣還是不如她，偶爾勝利一次要慶祝很多天。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倆在小樹林留影存念，照相機一舉，小霞馬上變成舉世無雙的淑女，在這塊她曾經無畏地戰斗過的熱土上，表情羞澀，目光乖巧，舉止優雅，真是一只變色（shai）龍（luo）?。。ㄟ@是我們初中語文老師的經典發音）

高考結束，我勉強上了一所學校，小霞則復讀一年。我在大學里歷經軍訓和慘無人道的食堂折磨，兩個月里體重暴跌30斤。第一次回家，我放下行李，馬上跑去教室找她，小霞抬頭看見我，頓時旁若無人地、像我們小時候那樣嗖嗖地飛快地跑出來，呆呆地揪起我變得空蕩蕩的襯衫，然后抱住我就嚎啕大哭。

她一定覺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后來，小霞也上了大學，然后回一中當了人民教師。據說，很多她教過的學生，都在學校的網站上，深情地回憶那個“美麗的、文靜的、甜美的、淑女風范的”英語女教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