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市場的預防性監管專業嗎？

黃益雄　董育軍

【摘 要】 文章以2011年和2012年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期間，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約談會計師事務所提示審計風險為樣本，檢驗資本市場預防監管行為的專業性問題。研究發現，相對于未被約談事務所而言，被約談事務所對客戶的審計收費顯著低于未被約談事務所，且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與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顯著負相關。研究結果表明，審計收費低的事務所很有可能是中注協約談監管的事務所，中注協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的預防性監管行為具有專業性。

【關鍵詞】 預防性監管； 審計收費； 中注協約談

中圖分類號：F23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5937（2015）23-0121-05

一、引言

2011年8月，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以下簡稱“中注協”）印發了《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工作規程》（會協〔2011〕52號）的通知。該工作規程明確指出，為強化上市公司年報審計事前事中監管，切實增強年報審計監管的前瞻性、針對性和有效性，在上市公司年報披露期間，應適時啟動年報審計監管約談機制，就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業務可能存在的風險向相關事務所作出提示。2012年2月上旬至4月上旬，在2011年年報審計期間，中注協約談18家會計師事務所，提示上市公司年報審計風險；2013年2月下旬至4月上旬，在2012年年報審計期間，中注協約談11家會計師事務所，提示上市公司年報審計風險。

中注協認為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約談監管工作具有以下特點①：一是通過加強年報審計監管專家咨詢組織力量和專人全程跟蹤分析事務所的年報審計情況，增強識別、提示和防范風險的專業性；二是根據行業發展中出現的新情況，突出約談主題的針對性；三是注重約談事務所的代表性；四是擴大約談成果的影響性。但這些特點在實踐中的具體效果如何不得而知。即中注協選擇被約談的事務所是否體現了預防性監管的專業性呢？或者說，相對于未被約談的事務所而言，被中注協約談的事務所是否恰當呢？回答這些問題需要經驗證據的支持。

本文從審計收費的角度，以2011年和2012年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期間被中注協約談的事務所為樣本，檢驗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與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之間是否相關。通過實證研究發現，相對于未被約談事務所而言，被約談事務所對客戶的審計收費顯著低于未被約談事務所，且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與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顯著負相關。研究結果表明，審計收費低的事務所，很有可能是中注協約談監管的事務所，即中注協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的預防性監管行為具有專業性。

本文的研究貢獻主要有如下兩個方面：一方面，從審計收費的角度，實證研究了中注協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的專業性問題，研究發現，相對于未被約談事務所而言，被約談事務所對客戶的審計收費顯著低于未被約談事務所，且被約談事務所的審計收費與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顯著負相關；另一方面，本文的研究結論為我國上市公司年報審計預防性監管提供了一定的政策意義，就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收費明顯偏低現象而言，中注協應當進一步加強其審計風險的識別、提示和防范的專業性，從而提升上市公司年報審計質量。

二、文獻、背景和研究假設

（一）注冊會計師行業監管文獻回顧

Wallace（1991）考察美國注冊會計師協會（AICPA）同業檢查報告的信息和報告中的有關評論，發現在1980年至1986年期間90%的檢查報告都是無需改進的意見，被識別出有缺陷的平均只有3.47%，還發現缺陷的數據并不隨檢查者或被檢查者以及檢查時間而發生變化，因此，認為有關檢查者與被檢查者之間互相選擇而產生的道德風險問題沒有出現，反而說明同業檢查報告是有效的。Hilary和Lennox（2005）盡管也指出幾乎所有的同業檢查報告都是無需改進的意見，但是，他們檢驗了審計市場對同業檢查報告的反應，發現收到沒有相關評論的無需改進意見的事務所在檢查后能保持其客戶，而那些收到需改進或否定意見檢查報告的事務所丟失了其客戶，審計市場客戶的變化與同業檢查報告中有關缺陷的評論顯著相關。Casterella等（2009）檢驗由AICPA實施的同業檢查對審計質量是否有效，發現同業檢查結果在預測審計失敗上能夠真正起到作用，而且同業檢查結果與事務所潛在的質量控制缺陷或風險業務顯著相關，他們認為由AICPA強制實施的同業檢查能夠有效顯示事務所的審計質量。龍小海等（2009）構建投資者、經營者和注冊會計師的動態博弈模型，得出由投資者鑒證需求創造的會計信息鑒證市場，本身具有一個維護注冊會計師獨立性的機制，但該機制的作用不是無限制的，它受制于會計信息和非鑒證服務的過度使用。注冊會計師群體競爭、鑒證收費、聲譽回報、額外鑒證費用補償和市場監管起到了防止注冊會計師道德風險的作用，且具有相互替代效應。

Lennox和Pittman（2010）從審計市場參與者客戶的角度研究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PCAOB）的檢查報告是否具有信息價值，結果表明PCAOB的檢查報告沒有被審計市場參與者和客戶所察覺，對審計市場質量未有改善作用。Gramling等（2011）比較PCAOB檢查前后事務所出具持續經營非標準審計意見的頻率，發現PCAOB檢查后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更容易簽發持續經營非標準審計意見。DeFond和Lennox（2010）檢驗發現退出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要求注冊的小事務所的客戶在接受繼任事務所審計的質量提高了，他們認為PCAOB檢查提高審計質量是通過迫使低質量的事務所退出審計市場。

國內學者對注冊會計師行業的監管是行業自律模式還是政府或準政府監管模式進行了充分研究，他們分析的結論為，行業自律模式的優點是專業性，政府或準政府監管模式的優點是有較高的獨立性。

此外，有關資本市場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的文獻主要集中于事后的處罰或懲戒。朱春艷和伍利娜（2009）對被“一會兩所”處罰過的上市公司審計師的反應進行研究發現，審計師在上市公司被處罰當年及之后的年份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更高，并且要求更高的審計費用，但是處罰程度并沒有對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及要求的審計費用造成顯著影響。伍利娜等（2010）以我國最高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例的若干規定》頒布為事件窗口進行實證檢驗，發現上市公司股票在短時間窗口內的累計超額回報率與公司的審計特征和其他訴訟因素顯著相關，說明中國資本市場上的投資者認識到審計師的損害賠償責任制度使得審計具有了一定的保險功能。王愛國和尚兆燕（2010）研究表明，隨著有關法律法規的日趨完善和法律懲戒力度的不斷增強，注冊會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明顯增加，審計意見和審計行為的變通也會增加，說明法律懲戒對注冊會計師決策有重要影響。陳曉等（2011）研究中國證監會的審計監管行為，發現客戶質量和事務所專業性是影響會計師事務所是否受到證監會處罰的重要因素。王兵等（2011）以我國被證監會處罰的會計師事務所為樣本，分別從會計師事務所和注冊會計師（CPA）個人兩個層面檢驗了行政處罰對審計質量的影響，結果發現我國證監會對違規事務所和CPA的行政處罰并沒有顯著改進上市公司的審計質量。劉笑霞和李明輝考察了中國證監會作出的審計師行政處罰對審計收費的影響，結果發現事務所在受到證監會的行政處罰后，其審計收費顯著高于受處罰前。

（二）中注協行業監管制度背景和研究假設

1980年，我國注冊會計師制度開始恢復重建。1988年，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成立，開始承擔行業管理職能。1993年前后，連續發生的資本市場“老三案”，推動注冊會計師行業監管工作從無到有。

2002年，為了強化行業自律機制，中注協制定《注冊會計師行業談話提醒制度（試行）》。2004年，為保護社會公眾利益，加強注冊會計師行業自律監管，中注協制定《會計師事務所執業質量檢查制度（試行）》。

2006年，為嚴肅行業執業紀律，維護行業誠信形象，規范對會計師事務所和注冊會計師違規行為的懲戒，中注協制定《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會員違規行為懲戒辦法》。2008年，中注協修訂了《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會員執業違規行為懲戒辦法》等有關條款。

2009年，為了規范和指導注冊會計師協會對會計師事務所的執業質量檢查工作，加強對事務所執業質量的監管，中注協制定《會計師事務所執業質量檢查制度》。2011年，中注協制定《會計師事務所執業質量檢查制度改革方案》，修訂了《會計師事務所執業質量檢查制度》和《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會員執業違規行為懲戒辦法》。

2011年，為進一步加強和完善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工作，中注協制定《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工作規程》。當年，中注協開始發布《關于做好上市公司2011年年報審計工作的通知》。2012年、2013年，中注協分別發布了《關于做好上市公司年報審計工作的通知》。

2012年3月，中注協發布了《關于堅決打擊和治理注冊會計師行業不正當低價競爭行為的通知》，明確提出把打擊和治理不正當低價競爭作為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行業監管的重點工作，并建立不正當低價競爭行為的實名舉報制度和預警系統，通過事前約談、發警示函、暫停發放防偽標識、事后檢查和處理等措施，實現監管工作的動態化和常態化。

其實，中注協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約談實踐自2008年3月就開始了。當年，書面發函10家負責2007年年報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提示其客戶業績大幅波動的年報審計風險，但未公布被約談的事務所名單。2011年2月至3月，中注協5次當面共約談11家負責2010年年報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提示三類年報審計風險，但未公布被約談的事務所名單②。2012年2月上旬至4月上旬，中注協10次共約談18家負責2011年年報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提示九類年報審計風險，且對外公布了被約談事務所名單③。2013年2月下旬至4月上旬，中注協9次共約談11家負責2012年年報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提示七類年報審計風險，且對外公布了被約談事務所名單④。

根據上述分析，可以合理推斷，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與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存在相關性。由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與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之間呈負相關。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與數據

為研究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的專業性，本文選擇2011年和2012年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期間中注協約談的會計師事務所且對外公布了名單的被約談事務所為樣本。本文對數據進行了一系列初始處理，首先，考慮到金融類上市公司的特殊性，剔除了金融類上市公司；其次，剔除樣本期間審計收費或財務數據不全的上市公司；最后，選定的樣本公司為4 465家。樣本選取的過程具體如表1所示。本文的財務數據和審計信息數據來自于CSMAR數據系統，本文被約談會計師事務所數據來自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公布的監管信息。

（二）模型和變量

模型（1）中被解釋變量AUDITFEE為上市公司當年的審計收費，取其自然對數；YTS為啞變量，如果公司年報審計的事務所被中注協約談了，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SIZE為公司年末總資產的自然對數；LEV為資產負債率；ROA為資產報酬率；PREOPIN為啞變量，如果公司上一年收到的審計意見為非標準意見，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REC為應收賬款占年末總資產比率；INV為存貨占年末總資產比率；IND為行業啞變量。

根據研究假設，本文預期AUDITFEE與YTS的回歸系數應為負。

四、實證結果

（一）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全樣本的描述性統計。從表2可以看出，41.2%的上市公司由被約談事務所審計，審計收費最小值為9.21、最大值為18.064、平均值為13.462、中位數為13.305。

（二）單變量分析

表3為各主要變量的相關系數。從表3可以看出，AUDITFEE與YTS之間顯著負相關，說明越低的審計收費與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之間顯著相關；AUDITFEE與SIZE、LEV、INV顯著正相關；AUDITFEE與PREOPIN、REC顯著負相關。

為檢驗約談事務所與未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之間的差異，本文分析了被約談事務所與未被約談事務所子樣本各變量之間的關系。表4為被約談事務所與未被約談事務所單變量分析結果。從表4中可以看出，被約談事務所與未被約談事務所之間AUDITFEE存在顯著差異，PREOPIN也表現顯著差異，其他變量的差異不顯著。

（三）多元回歸分析

表5回歸結果表明，AUDITFEE與YTS的回歸系數全樣本、2011年和2012年分樣本數據分別為-0.146、-0.097、-0.166，且都顯著，與表3結果一致，說明被中注協約談的事務所與審計收費低的事務所顯著相關。結果表明，審計收費低的事務所，很有可能是中注協約談監管的事務所，即中注協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約談監管行為具有專業性。回歸結果支持研究假設，即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與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之間呈負相關。

五、研究結論

本文從審計收費的角度，研究了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約談監管行為的專業性問題。研究發現，相對于未被約談事務所而言，被約談事務所對客戶的審計收費顯著低于未被約談事務所，且被約談事務所審計收費與中注協約談監管行為顯著負相關。研究結果表明，審計收費低的事務所，很有可能是中注協約談監管的事務所，即中注協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約談監管行為具有專業性。由此可見，注冊會計師行業監管對我國審計市場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為我國上市公司年報審計監管提供了一定的政策意義。針對上市公司年報審計收費明顯偏低現象，中注協應當進一步加強其審計風險的識別、提示和防范的專業性，從而提升上市公司年報審計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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