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璐 章 也
(賈璐 內蒙古師范大學文學院呼和浩特 010022)
(章也 內蒙古師范大學學術期刊社呼和浩特 010022)
《經傳釋詞》是清代小學家王引之的代表作。王引之,字伯申,號曼卿,江蘇高郵人,清代著名學者王念孫之長子。王引之自幼跟隨父親學習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父子二人對經傳名物實義的研究成果,都收入《廣雅疏證》《讀書雜志》和《經義述聞》中,而發明虛字古訓的心得,則大部分反映在《經傳釋詞》中。王引之在《經傳釋詞·自序》中說:“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助語之文,遍為搜討,分字編次,以為《經傳釋詞》十卷,凡百六十字。前人所未及者補之,誤解者正之,其易曉者則略而不論。”全書虛詞按唐守溫三十六字母排列。《經傳釋詞》成書后,在當時就備受推崇,一般認為,此書代表著傳統訓詁學研究虛詞的最高水平。正因為《經傳釋詞》的巨大成就,所以它的很多解釋都被后世奉為經典,一直影響到我們現在的辭書編纂。然而,王引之受傳統訓詁學逐字為訓、隨文釋義的影響頗深,在一些問題的處理上常常不夠理想。本文通過對《經傳釋詞》“今”字條的訓釋進行梳理,試圖指出王引之在虛詞研究中的一些不足,這樣不僅可以使我們能夠更加客觀地評價王引之的學術成就,同時也能對今天的詞典編纂和釋義有所裨益。
《經傳釋詞·卷五》“今”字條:
孫炎注《爾雅·釋詁》曰:“即,猶今也。”故“今”亦可訓為“即”。《書·召誥》曰:“其丕能于小民,今休。”又曰:“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皆謂即致太平之美也。(某氏《傳》釋上“今休”為“成今之美”,下“今休”為“治民今獲太平之美”,皆失之。)《呂氏春秋·驕恣》篇曰:“齊宣王為大室,三年而未能成,春居諫王。王曰:‘寡人請今止之。’”《秦策》曰:“臣今見王獨立于廟朝矣。”《趙策》曰:“君因言王而重責之,葺之軸今折矣。”《魏策》曰:“樓公將入矣,臣今從。”《韓策》曰:“十日之內,數萬之眾,今涉魏境。”《燕策》曰:“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史記·項羽紀》曰:“吾屬今為之虜矣。”《鄭世家》曰:“晉兵今至矣。”《伍子胥傳》曰:“不來,今殺奢也。”“今”字并與“即”同義。
按:“今”的本義為表示時間的名詞,《說文·亼部》對其的解釋為:“今,是時也。”段玉裁注:“今者,對古之偁。”也將“今”視為名詞。“今”后來用作虛詞表示時間,當為本義之虛化引申。
王引之根據孫炎對“即”的訓釋“即,猶今也”,將“今”訓為“即”,這采用的是傳統訓詁學里互訓的方式。互訓是被訓釋詞和訓釋詞可以互相顛倒的單字相訓,其格式為:“甲,乙也”;“乙,甲也”。互訓雖然在《說文》中就很常見,但其在形式邏輯上卻有“循環論證”之嫌。假設我們不知道訓釋詞乙的意思,去查故訓中對乙的解釋,得到的卻是被訓釋詞甲,這對我們理解詞義是沒有實質性幫助的。
“即”的本義為“就食”,《說文·皀部》:“即,即食也。”徐鍇系傳:“即,猶就也,就食也。”“即”有“接近”“靠近”諸引申義,由“靠近現在”可以虛化引申為表示時間的副詞,表示不久以后的時間,有“立即”“馬上”“即將”等義項。王引之以“即”釋“今”,是說“今”可以表示動作行為發生在將來。事實上,“今”作為時間副詞,更常見的用法是表示動作行為發生在現在,如《左傳·僖公三十年》:“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這是“今”的本義的直接引申義。
如此則王引之的訓釋實際包含了兩種情況——訓為“立即”的“即”和訓為“將要”的“即”,這典型地反映了傳統訓詁學逐字為訓的弊端,即當“甲,乙也”的“乙”是個多義詞時,容易把本應分開的幾個義項合為一個。雖然從傳統訓詁學的角度可以不分,但從今天語法學的角度來看,則須分立為兩個義項。
俞敏在《經傳釋詞札記》(1987:67—68)中認為:“‘今’就是北京口語的‘現在’。從物理學說,一個人‘現在’剛出口,那個時間的點已經過去了。可是從使用語言的人說,現在可以不光是個點,它可以指一段時間。這一段里往往連近將來也包括進去。……‘今’表示現在,引申以后表示將來,好象英語用We are going away 來跟人家告別似的。‘即’從來沒有真正的‘現在’的意思,只表近將來。這兩個詞不是真正的同義詞。”這也從另一個角度指出了王引之以“即”訓“今”的不妥。
《經傳釋詞·卷五》“今”字條:
今,指事之詞也。《考工記·辀人》曰:“今夫大車之轅摯。”《墨子·兼愛》篇曰:“今若夫攻城野戰,殺身而為名。”《禮記·三年問》曰:“今是大鳥獸。”《晉語》:“今君之所聞也。”猶言是君之所聞也。宣十五年《公羊傳》:“是何子之情也!”《韓詩外傳》“是”作“今”。皆指事之詞。
按:在《經傳釋詞》的術語系統中,“指事之詞”大致相當于我們現在詞類系統中的代詞,例如《經傳釋詞·卷五》:“其,指事之詞也。”《經傳釋詞·卷八》:“且夫者,指事之詞。”《經傳釋詞·卷九》:“之,指事之詞也。”《經傳釋詞·卷九》:“所者,指事之詞。”《經傳釋詞·卷十》:“夫,指事之辭也。”王引之以“是”訓“今”,則認為“今”是指示代詞。
此條從現代辭書學確定義項的角度當分立為兩個不同的義項。“今是大鳥獸”“今君之所聞也”“今何子之情也”的“今”為指示代詞,與“是”“此”同;其余的“今”我們認為仍然表示時間,用來將話題轉移到當前這件事上,其實質為時間副詞“現在”。劉淇《助字辨略》(1954)在《周語》“今是何神也”下注曰:“此今字,猶此也。今是當下之稱,故得為此也,即也。”這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示——“今”的指示代詞的用法,當由表示時間的用法引申而來。王氏將“今”的兩種用法視為一條,亦是逐字為訓之弊。
用來轉移話題的“今”,由于經常跟發語詞“夫”連用,所以“今夫”一起被視為發語詞,這在唐人的故訓中已有論述,《周禮·考工記·弓人》:“今夫茭解中有變焉,故挍。”賈公彥義疏:“記人別起義端,故言今夫。”這種觀點被后人進一步闡發,例如盧以緯《助語辭》:“‘今夫’者,即今之所論事意而言。”吳昌瑩《經詞衍釋》:“今夫,亦發語詞也。其承上文而以今夫發語者,則猶言若彼也。”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古書發端之詞例》:“《禮記·中庸篇》‘今夫天’一節,四用‘今夫’為發端,此近人所習用者。”馬建忠《馬氏文通·虛字卷之八》(1983):“今,狀字也。文中往往先敘他事,而后說到本題,則用‘今’字。是‘今’字非以別時也,乃以指見論之事耳。”
事實上,“夫”的發語詞用法是從指示代詞“夫”虛化而來的,如果“今”因為常與“夫”連用而有被同化的趨勢,那就屬于同步引申,但究其來源仍為表示時間的詞“現在”。
《經傳釋詞·卷五》“今”字條:
家大人曰:今,猶“若”也。《禮記·曾子問》曰:“下殤,土周葬于園。遂輿機而往,涂邇故也。今墓遠,則其葬也如之何?”今墓遠,若墓遠也。《管子·法法》篇曰:“君不私國,臣不誣能,正民之經也。今以誣能之臣,事私國之君,而能濟功名者,古今無之。”今以,若以也。
按:《經傳釋詞·自序》中說:“引之自庚戌歲入都,侍大人質問經義,始取《尚書》廿八篇繹之,而見其詞之發句、助句者,昔人以實義釋之,往往詰為病;竊嘗私為之說,而未敢定也。及聞大人論《毛詩》‘終風且暴’,《禮記》‘此若義也’諸條,發明意旨,渙若冰釋,益復得所遵循,奉為稽式,乃遂引而伸之,以盡其義類。”本書中凡言“家大人”云云,其說均采自其父王念孫對虛詞的理解。
對于王氏此訓,楊樹達頗不以為然,《詞詮》:“樹達按,此乃說一事竟,改說他端時用之。王氏訓為‘若’,乃從上下文之關系得之,疑‘今’字仍是本義,非其本身有‘若’字之義也。”俞敏(1987:69)也認為:“這個‘今’還是‘現在’。說話的人用‘現在’,底下說的可以是實在的事,也可以是假設的事;可以是假設的話,也可以是實有所指的話。王氏頭一個例子是實在的事,第二個例子是假設的話,所以都可以說‘現在’。至于‘若’,就幾乎全是假設的話了,就象北京口語的‘比方’、‘要是’一樣。英語Now,if……可以連著用,可總不好說‘今,若也’,也就是now =if。”
我們認為,此“今”同樣為本義之引申,這是因為“現在”這個時間詞是跟“過去”“將來”對應的,只要是從“現在”推論以后的事,也就是跟“將來”相對應的話,就容易產生一種假設。比如“現在不去,你就晚了”,是說如果現在不去,將來就有可能出現晚了的后果,假設句本身就包含著一個時間觀念:假設現在如何,將來就可能如何。因此,“今”的“現在”這個意義就決定了它經常要出現在假設復句里,那么它要虛化引申成一個當“如果”講的假設連詞也是很正常的,這是一個完整的邏輯鏈條。也就是說,“今”本來只有時間詞的用法,因為經常跟“未來”對比出現在假設復句里,就常與時間詞、假設連詞混用,有一個處于中間狀態的過渡,最后才引申出了假設連詞的用法。如果我們整理“今”的意義系統,這個引申的脈絡是非常清晰的。
王引之《經傳釋詞》關于“今”字條的訓釋中存在的問題,實際上反映出作者缺乏明確的、自覺的語法觀念,同時也因為《經傳釋詞》不是現代意義上的虛詞詞典,其體例還不完善。這是由當時的歷史條件所決定的,我們不能強求古人,但我們今天在編纂詞典時卻應該從中得到啟示,《經傳釋詞》“今”字條為詞典釋義提供的借鑒意義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詞典釋義要盡力避免采用傳統訓詁學中的“互訓”釋詞方式。“互訓”的局限性我們在前文中已經論述過,能夠互訓的兩個詞雖然大都為同義詞,但是倘若我們不知道其中一詞的意思,那通過互訓是得不出另外一詞的確切含義的。從詞典學要求釋義明確的角度講,我們還是不要使用“互訓”這種傳統的訓釋方式為宜。
其次,我們應該從現代語法學和詞典學義項劃分的角度,把一些本該分立卻合在一起的義項分開,克服傳統訓詁學逐字為訓的弊端。傳統訓詁學是以解經為目的的,所用的釋詞方法就是以疏通文義為目的的逐字為訓“甲,乙也”,當“甲”或“乙”分別是一個多義詞時,在劃分義項的時候就很容易出錯,也包括把本來沒有區別的一個義項錯誤地拆分成幾個。
比如《漢語大字典》為“今”所立的第三個義項及其書證:“即;立刻。清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五:‘今,孫炎注《爾雅·釋詁》曰:“即,猶今也。”故今亦可訓為即。’《書·召誥》:‘其丕能于小民,今休。’《戰國策·韓策一》:‘十日之內,數萬之眾,今涉魏境。’《史記·項羽本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經過我們的分析,訓為“即”的“今”應該分立為“立即”和“將要”兩個義項,上引書證除了《尚書》中的“今”之外,其余的兩個“今”都應當釋為“將要”。《漢語大字典》沒有為“今”設立“將要”這個義項,只是不加分析地承襲了王氏的訓釋以及書證,這是對虛詞的詞義系統未加整理而盲從前人的結果,我們在編纂詞典時,要特別注意義項的分合問題,努力避免這方面的失誤。
第三,詞典釋義要盡可能地交待清楚義項的來源,即究竟是引申還是假借,若是引申又是如何進行引申的,中間經歷了哪些環節等等。比如“今”的假設連詞的用法是由其時間詞的用法引申而來的,通過我們的分析,這個引申鏈條是很完整的,我們若能在詞典釋義中說明詞義引申的來龍去脈,就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掌握詞語的意義系統。
如果一部詞典特別是虛詞詞典的釋義都能盡量做到以上這些,那我們辭書的質量才能從本質上得到提高。
綜上所述,雖然《經傳釋詞》在虛詞訓釋中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失誤,但是瑕不掩瑜,《經傳釋詞》仍然是一部經典之作,它在虛詞研究領域所取得的成就依舊是非常值得我們肯定的。在現代語言學充分發展的今天,我們從科學語言學的角度重新評價傳統訓詁學的虛詞研究成果,繼承其優點,摒棄其不足,對于漢語語法的研究,對于虛詞詞典的編纂,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1.劉淇(清). 助字辨略. 北京:中華書局,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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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裴學海. 古書虛字集釋. 北京:中華書局,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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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楊樹達.詞詮.北京:中華書局,1954.
6.俞敏.經傳釋詞札記.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