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基于術語屬性的定名原則

沈群英

摘要：術語定名涵蓋本族自生術語命名和語際術語譯名。盡管術語定名貴在實踐，但終需理論來指導。例示基于術語屬性而構建科學性、簡明性、規范性三大定名原則，旨在促成術語定名合理規范。

關鍵詞：術語屬性，命名，譯名，定名原則

中圖分類號：N04；H08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3-8578（2015）06-0009-06

一術語概述

術語（terminology）是特定專業領域內一般概念的語言指稱[1]，即在特定領域用來表示事物、狀態或過程概念的稱謂集合，是“通過語音或文字來表達或限定專業概念的約定性語言符號 ” [2] 。

1.術語的屬性

術語的本質在于它是語言符號，因而術語具有語言符號的一般功能和特征，遵循所有詞匯的一般構成與使用規律，能指稱事物、指代概念[3]，即具有定義和命名的功能[4]。

但術語又是一種特殊的詞匯，有區別于普通詞語的獨特屬性。從術語的定義而知，術語具有語用上的專業性，語義的系統性、單義性、科學性，形式上的簡明性、習慣性（約定俗成），語體色彩的中立性。其專業性指術語是各個特定領域的概念定義和事物命名，其適用范圍和受眾對象有限。術語的專業性隱含不同學科領域的術語還具有各自相應的類別屬性，不同類別術語構成同中存異的術語整體系統；術語的系統性指具體術語屬于一個特定領域整體的一部分，處于相應的結構、關聯之中，形成部分與整體、有序的位次規律，離開一群有關聯的個體組成的特定領域，這一術語則失去其專業性、關聯性，失去特定單義；其單義性指“在一個特定領域內，一個術語只表述一個概念，同一個概念只用同一個術語來指稱，術語與概念之間一一對應”[2]；其科學性指術語是科學概念的載體，術語的語義范圍準確，它不僅標記一個概念，而且使其精確，與相似的概念相區別，名符其義；其簡明性指術語形式簡短，語義精煉透明，有一定理據，簡明扼要、易讀易記；其習慣性指語言的所指與能指之間具有一一對應關系，由于符號具有任意性，就必須人為約定術語的符號、特定學術意義，促成術語統一，便于交流；其中立性指術語語體中立，無感情色彩。當然從社會語境來看，術語還存在出現、傳播的快捷性和使用中的相對穩定性。

除此之外，劉青、黃昭厚[3]從語言符號視角闡述了漢語術語還具有協調性、中文特性、國際性。王博[5]提出術語還具有理據性、穩定性和能產性。

2.術語的源流

術語源于本族語自造與外族語術語翻譯，即術語分為原創術語和翻譯術語。

新事物、新概念不斷涌現，人們“常常根據科學概念、現象、事物的功能作用、學科領域、材料類別、外部形狀、語音特點、發明人的姓氏等信息，選擇相應的符號單位命名術語 [6]”。某一民族常常以其語言創制適當的詞語來表達概念，標記命名事物，形成其自生術語或生造詞語，這是術語的最初來源。

同時術語具有社會交際功能，尤其“科學技術是全人類的共同財富，術語具有普及科學知識、使人類共同享用科學技術財富的功能”[6]。隨著科技、文化交流的發展，術語連同其標記的新事物、新概念傳播開來，一種語言中的術語常常通過翻譯引入不同語言之中。尤其在全球化、信息化時代，各民族交往頻繁，各自的術語伴隨科技、文化相互交流、借鑒、影響，新術語常常通過翻譯進行二次定名（譯名）引進目的語。術語創建及其語際翻譯在促進科技、文化交流、知識傳播、信息傳遞、技術推廣利用上尤顯其效。

二術語定名

術語定名涵蓋“原創術語命名”和“翻譯引進術語定名（術語譯名）”。術語定名的根本問題在于其原則與標準，盡管術語自造和翻譯定名貴在實踐，但終需理論的指導，既具理論性又有實踐操作性的原則與標準的達成將促成術語定名的正確、規范。所謂“原則”，指“說話或行事所依據的法則或標準”[7]。據此，術語定名原則指術語定名者在術語定名活動中的行為指南，是達成精準術語的依據。

1.定名原則的研究綜述

譚載喜[8]確立了翻譯研究詞典的翻譯原則——“準確、透明、一致、簡潔、通達”。馬清海[9]、高淑芳[10]提出術語翻譯的單義性、簡潔性和規范性原則；耿智等[11]提出科技翻譯之要旨“語義求真”原則；吳仲賢[12]提出英語科技術語的譯名應遵循“‘科學性與實用性相結合的準則，要求譯名應表意確切、簡明實用、兼顧習慣，遵循‘副服從主的原則”；郭玉華[13]提出科技術語翻譯要具有準確的翻譯概念原則、一詞一譯的單譯原則、簡潔性原則和規范性原則；湯思敏[14]在李照國先生提出的中醫術語翻譯的自然性、簡潔性、民族性、回譯性、規定性五大原則基礎上，補充了準確性、統一性、習慣性和學術性原則；《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術語工作原則與方法》[1]提到“術語選擇和術語構成的要求必須符合以下原則：單名單義性、顧名思義性、簡明性、派生性、穩定性、合乎本民族語言習慣”；馮志偉[15]提出術語定名應遵循以下原則：“專業性；約定俗成性；單義性；科學性；理據性；簡明性；能產性；穩定性；系統性；確切性；國際性……當各種原則發生矛盾時，要綜合考慮，合理定名。”

可見諸位學者既提出了適用于術語定名的普遍原則，也提出了適合于特殊類屬情形的特殊原則，大家所見略同，有的概括一些，有的具體一些，都力求確立萬能、完美、盡善的普適性原則。

2.基于術語屬性的定名原則

無論是原創術語定名還是翻譯引進術語定名，術語的準確認識、理解和詮釋，譯名的轉譯、再生產等規范表達以及使用，都必須依據術語屬性和相應理據，正確認識事物、定義概念、指稱現象或過程，遵循“科學性、簡明性、規范性”三大基本定名原則，合理定名。

（1）“科學性”原則

術語定名的科學性原則是一個大而全的范疇，在一定程度上囊括了術語語用上的專業性，語義的單義性、系統性、精確性，語體色彩的中立性等特征以及原創術語、翻譯引進術語定名過程和方法的正確性。endprint

術語定名重在語義求真、謀實，力求術語語義的準確性。“普通語詞按名考義，術語則據實而定名。”[16]術語定名應考量術語稱名的事物、定義的概念內容以及各種理據，準確捕獲其專屬意義和詞匯意義以及相關關聯，把握信息的全面性，切忌依據片面的信息而主觀臆斷，力求名與義、內涵與外延的準確、適度，避免歧義，凸顯術語的學術性、準確性。如社會人類學術語ethnicity、nationality的漢語譯名：從二詞的構詞結構追根溯源，來自ethnic的ethnicity義即移民（對于世界五大洲和具體國家等地理所屬而言的外來者）的某些權利、地位受到一定程度的歧視、限制甚至剝奪的“族裔”身份，如an AsianAmerican writer（亞裔美籍作家）或a JapaneseAmerican writer（日裔美國作家），可見ethnicity是一個地理轄區的屬地名稱，指稱“族裔性”，因而在2006年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以下簡稱“全國科技名詞委”）審定公布此詞為地理學術語，定名為“民族性”；而來自native的nationality言及來自本地土生土長（對于特定行政區域中有固定地域的出生地）、在政治和法律上享有自治權和平等權的“族屬”身份[17]。因而nationality是一個政治權轄名稱，既可以指稱“國籍”大概念，又可以指稱同一國籍中的享有平等法律、政治權利的“民族”小概念，這也許是當今中國的民族院校中“民族”的英語譯名統一為nationality之緣由。

術語定名應考量學術領域、詞類、構詞等理據，力求單義性。離開特定領域，術語則失去其專業學術性的特定單義，如circulation的中文定名在商業上為“發行量”、在經濟學為“流通”、在法學為“流轉”、在機械工程學為“環量”、在動物學為“循環”等。又如財經類術語listed company中的listed可理解為“列入表單的”“登記注冊的”“掛牌的”，而在金融領域則譯為“上市的”。

關注術語構詞結構、詞性、內涵與外延等屬性，力求結構、詞類相同或相似，一詞一譯。如在全國科技名詞委1993年審定公布的《電子學名詞》中，teleconference定名為“遠程會議”，而在2007年審定公布的《通信科技名詞》中，則定名為“電話會議”，兩相比較，后者顯然語義過窄，因為“遠程會議”包含電話會議、網絡會議、視頻會議等；同詞根的teleconferencing在2002年審定公布的《計算機科技名詞》中定名為“遠程會議”，這與電子學中的teleconference定名相同，但二詞的結構、詞形卻不同。為避免讀者誤解，應盡量避免出現這種情況。

術語定名應判定術語的類屬范疇、術語所在具體系統位次、術語間關聯等語義關系，力求系統性。“任何學科領域的術語詞匯都不應是隨意的術語集合，而應是與概念體系相對應的始終一貫的術語體系”[18]。本著局部服從整體、下位服從上位、副科服從主科、同級關照、屬地為主的理念進行術語定名，意在術語能體現同一領域的嚴密體系，凸顯術語語義的專業性、相關性、單義性特征。如航天科技術語taikonaut（中國航天員）與astronaut（美國宇航員）和cosmonaut（俄羅斯宇航員）既構成彼此對稱并存于同一系統，又各自表明其屬地。這令筆者想到2013年在第四屆中國少數民族地區三語現象和三語教育模式學術研討會上一位參會者關于民族地區高考“民族語文、英語、語文”三語科目成績做比較的論文，與會者不乏對“語文”科目名稱的異議。在中國，大家一說“語文”都心知肚明其指“漢語文”科目；而對于外國人士、多語教育教學比較研究者而言，“語文”指稱“漢語文”就有失嚴謹、科學性。顧名思義“語文”是語言和文字以及文學的簡稱，世界上有語言和文字的任何語種都屬于“語文”的范疇，“語文”下位詞為漢語文、中國的少數民族語文（藏語文、彝語文……）、外國語文（英語文、日語文……）等。“語文”這一老舊教育課程名常因缺乏民族或國別標識導致曲解、誤解，有待重新命名。不妨根據英語的Chinese對應回譯成“漢語文”，明確其內涵與外延，與英國的English對稱，從而保證了上位詞“語文”概念體系的完整性。

術語不是普通詞匯，力求術語在科技文獻中稱名或定義的客觀真實，語體典雅地道，符合相關語言習慣、相關國際和國內對具體類屬術語特征的“術語范”“術語模型”[2]。如reliability普通釋義為“可靠的屬性、值得信賴的特征、可靠程度、可信性”，在心理學中定名“信度”；又如中國的“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簡稱“高考”，其英語譯名是The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還是音譯gaokao，取決于此名稱的語體，對嚴肅正式語體，宜用前者為佳，后者更口語化、通俗化。

（2）“簡明性”原則

首先，“簡”要滿足術語單名單義，這就要求在創造或翻譯術語之前應先檢查有無現存同義詞，目的語中有無同一概念對應多種 “等價術語”情況，要在其間進行有理據的選擇，確立一個能較好滿足該術語其他要求的定名，做到同一個概念、事物只用同一個術語來指稱，在某一領域的一個術語在目的語中只有一個譯名。如網上購物、快速銷售用語seckill（秒殺）是second kill的縮合式，涵蓋買入或售出的神速和實惠。其次，“簡”要求術語形式簡短、凝練。術語是一種語言符號，人類之所以發明語言符號，就是想用符號指代概念、表達意義、稱名事物，以簡代繁，以形象代抽象達到省事省力、直觀形象之目的。如“（電訊、電話、互聯）三網融合”（TCI convergence）。

“明”，意為明了、清晰。在保證術語科學、準確原則的前提下，要求術語盡可能簡明扼要，避免歧義、多解、冗余表達，達到易讀、易解、易記效果。如全國科技名詞委在2003年審定公布的《航空科學技術名詞》中，corrective maintenance定名為“修復性維修”，此譯名與源語術語的構詞結構、詞類對應，粗看語義似有重復累贅之嫌，但考慮其定義：在航空器性能下降或發現故障后，為使其恢復到原有性能，并能完成對其所要求的功能而進行的修理措施，可知：維修有很多種，但“為使其恢復到原有性能，并能完成對其所要求的功能”的維修，用“修復性”加以修飾則顯然是恰如其分的。“明”，又意為透明，要求術語語義透明性，有一定明確的理據，能準確扼要地表達要旨，能視詞知源、見詞明義，促成術語譯名回譯、易懂功效，如圖像識別（image recognition）、同性戀（homosexuality）等。endprint

簡明性原則的核心是精準、高效，用最經濟的語言材料傳遞最大的信息量，達到最高的準確性和可理解性，收到最大的表達效果。如語言學術語parole、language分別定名為“言語、語言”勝于“個體言語、群體言語”[19]。有時為了準確簡潔，術語定名要“注意文字上的變異形式和解釋的正確性”，有時“翻譯可以借用外來語”[20]，如從英語術語翻譯而來的術語ⅥP、H1N1等。但術語定名的簡明性以不害義為度，如在全國科技名詞委2003年審定公布的《機械工程名詞》中，numerical control定名為“數值控制”而非“數控”，因為“數控”會與在1990年審定公布的《自動化科學技術名詞》中的術語“數字控制”（digital control）相混淆。同樣中國教育的漢語或漢語文課程名稱不能簡化為“語文”，因為此簡稱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其原有內涵與外延，有名不符實之嫌。

（3）“規范性”原則

術語是一種語言符號，符號具有所指任意性，往往同一概念或事物會有多種語言形式表現。相關術語反復出現在相同語境卻前后不一致的情況，給術語的使用帶來很大混亂并導致交流障礙。“規范化”就是“在經濟、技術和科學及管理等社會實踐中，對重復性事物和概念，通過制定、發布和實施標準（規范、規程和制度等）達到統一，以獲得最佳秩序和社會效益”[21]。術語定名的規范性意在特定學科領域統一表達，達成共識，便于交流。

定名者在術語的創造或譯名時要有足夠、自覺的規范意識，遵循約定俗成、規矩標準為先。首先，查閱是否有相應概念的標準名稱，盡量使用傳統通行術語，體現其權威性，不可隨意杜撰。在缺少標準術語時，依據術語的特征，根據科學性、簡明性定名原則定立新名，初次使用時應括注注釋或源語術語；其次，不能只靠雙語或單語詞典，有必要查閱國際、國內相關專業領域的術語標準、方法。比如中國的一些中文媒體報道2015年1月7日法國Charlie Hebdo在巴黎的辦公室發生的血腥恐怖襲擊事件時，把Charlie Hebdo音譯為《查理周刊》引發的譯名問題，后經中國新華社譯名室審定，音譯應以屬地為先，應按法語發音音譯為《沙爾利周刊》。

要從語言學和術語學視角關注術語定名的規范性原則，遵循表義明晰準確、構詞合乎規律、突出作用和適宜大眾傳播等。術語可以是詞，也可以是詞組，術語的創造或譯名要正確標記生產技術、科學、藝術、社會生活等各個專門領域中的事物、現象、特性、關系和過程，要符合相應語言規范，遵循語言層面的語音、字符、語義和構詞法，同時還要力求達到形式、語義、語體的術語化，盡量做到簡短、凝練、中性。術語在同一學科和交叉學科領域應相互照應、協調，盡量使相同或相似結構的術語在譯名時統一，如“美國夢”（American Dream）同構“中國夢”（Chinese Dream）；又如生態學的salt resistance、cold resistance、freezing resistance、desiccation resistance分別定名為“抗鹽性、抗寒性、抗凍性、抗干燥性”。

術語定名的規范性旨在給定一個權威、標準、恰當的好名稱，力求準確、嚴謹、清晰、簡潔、統一，杜絕歧義、同義術語、多義術語，讓公眾知道其特定的所指，助推信息交流、傳播。如中國新興的鄉村旅游（rural tourism）方式之一的“農家樂”，有的譯成farm stay、farmer house enjoyment、farmhouse tourism、farm joy tourism、farmyard touring，盡管中國如今也有一定程度的農場（farm）規模經營，但中國的農業多為散戶作業，現代化、機械化程度不及發達國家，譯名中用farm顯然不合適；還有譯為countryside tour、countrysideflavor tourism、countryside tourism，這些譯名似乎與大型風景名勝旅游有諸多的聯想，也名不符實；而“中國農家樂協會”China County Retreat Association中retreat有“歸隱、隱退”之意，有一定感情色彩。為了中外交流、吸引游客，術語應淺顯易懂，易于傳播，有助于發展農村旅游經濟，基于術語的特征，筆者傾向于agritainment（agriculture entertainment的縮合式）為“農家樂”統一譯名。

三結語

上述三大術語定名基本原則盡管存在內容的交叉和序列的先后，不過在指導、規范、校正定名者行為過程中彼此結合，相輔相成，三者兼顧而非彼此排斥。無論是創造術語還是翻譯術語都應該依據術語的屬性特征，遵循術語定名的普遍原則，使定名實踐有章可循，從而科學、規范定名，循名督實，方便大家理解、交流，加速新概念、新技術的廣泛交流、傳播和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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