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敘事（細詩）

李文俊

祭敖包

沒有我從心里采下的那一塊石頭

紅格爾敖包高度依然超過這個春天

下面站滿誦經喇嘛和四面八方趕來的牧人

賽那一家也在其中

他們已騎馬走了兩天兩夜

懷揣一片干旱草原

我聽不懂喇嘛說了些什么

從他們莊重的神情中

我感到神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望著我

敖包的誕生從一塊石頭開始

匯聚了草原所有虔誠的石頭，所有的心

現在靜默的不是石頭

是我與山下一群還俗的羊

額濟納胡楊樹

額濟納的風始終沒有告訴我

這個秋天，生長了三千多年

像每一片樹葉，已經熟透

我來的時候

土爾扈特人剛把陽光趕出柵欄

身后緊跟著咩咩的羊群

一些鳥也飛進早晨，站在樹枝鳴叫

胡楊金黃樹冠，撐起將要塌陷的藍天

以及整個北方

胡格吉圖，一個醉了一生的酒鬼

正抱著一棵高大的胡楊慟哭

他說，只有他流出的才是胡楊眼淚

立秋

路兩邊油菜花知道，再往北

到了與哈樂鄉一草之隔的四子王旗

它們就是這個季節，照耀美人唯一的花朵

它們有路，有私奔理由

面對來來往往車輛

它們未曾向前多邁一步

只有村里張二娃家的牛和劉小麥家的羊

從另外一條小道，去了葛根塔拉牧場

還拐走黃昏最后光芒

它們突然感到這個隨風而至的夜晚

要將它們帶往冬天

黃花溝夏天

黃花溝春季很短，黃花直奔夏天

那勝過旭日的黃，早晨醒來一片燦然

我驚奇地發現

它們去年已在我夢中開過一次

只是像萎蔫的深秋

黑黝黝露出夢外

等待著一年里的最美陽光

蒙古騎手巴特爾打馬離開察哈爾草原

有人看見

他要把黃花帶往埋葬太陽的地方

夜宿伊金霍洛

只有夜晚

你才能感受到懷抱皎潔月色的伊金霍洛

那樣傷悲

它肅穆、寧靜，望著遠方

似乎永遠在等待一個人

偶爾有幾只鳥從草原歸來

成吉思汗陵多么神圣

那盞八百年不曾熄滅的油燈，照亮圓月

幾匹站在陵園外的馬，打著響鼻

馬蹄下墨綠的草涌向元朝的方向

額爾登敖包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月已高懸

干凈得像一張面向草原的綿羊臉

我看見哈斯朝魯背負剛剛落在他身上的夜

穿過趙四平家夏牧場

翻越蘇吉山

他深陷月光，步履沉重、艱辛

似乎尋找古人丟失的黃金歲月

額爾登敖包的草一片寂靜

天邊傳來一陣馬的嘶鳴

他仿佛發現什么，頭也不回

徑直走向遠方

身后的月光那么凄涼

阿斯哈圖石林黃昏

霞光穿透萬座高山與烏蘭布統草原

落入阿斯哈圖石林

整整一天，我沒有聽見一塊塊站立的巨石

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它們什么時候從草原匯聚而來

組成一個龐大部落

像是等待著與黑暗一起出發

此刻，一些鳥卻在躲閃即將到來的夜晚

開始四處飛翔，尋找巢穴里的陽光

一只突如其來的蒼鷹，驚動石頭上的風

也驚起一片烏鴉和麻雀

它們如石頭靈魂出竅

讓暮色變得蒼茫，惴惴不安

山下一群牧歸的羊，像背著沉重白色石頭

緩緩向我走來

雨后

隨著一場雨遠逝

我的心不再陰郁

像西烏珠穆沁草原

一下容納22960平方公里土地和陽光

吹走云的風，又轉過身

與芍藥、金蓮和山丹丹花

一起跑進烏蘭哈拉嘎蘇木

那里有它們的親人

草從未有過今天這樣的碧綠和蓬勃

寶日嘎斯臺河畔飲水的牛羊

抬頭發現彩虹與藍天

正在落入巴圖家的牧場

（責任編輯 張世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