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聽雪

靳云鵬

夜闌聽雪

靳云鵬

黑夜將所有日光下的色彩都歸于它的單一與豐富。一切蕪雜與煩躁也隨之安靜下來，像一池喧鬧的濁水開始慢慢澄清。

窗外，有雪，寂然飄過幽暗的燈光。如粉如沙紛然漠然的雪，沒有裊娜的身姿，也沒有絲毫的猶疑，就那么干干爽爽沸沸揚揚地灑下來，悄然落在松針柏枝上。我靜靜聆聽它駐足的聲音，任憑思緒在它的飄落中恣意穿行……

一

聽雪，在廣袤混沌的天空輕揚，輕揚在我的似水流年。

偏僻荒涼的村莊，拮據無依的求學，勤懇無為的工作，不咸不淡的生活，便是我人生的階段性總結。日子無聲無息地流走，將所有的逝去一一鋪開，只有一根細弱堅韌的絲線綰接著它們——尋找。生命中最可珍貴的東西，不可能唾手可得，我只有不停地尋找，哪怕尋之不得。

遙遠的記憶中，我是一只孤雁。孑然一身，沒有援靠，不敢貪戀一點湖光山色，也不愿在哪個檐角下稍或休憩，我只有風雨兼程。然而，我的確勇于碰壁，善于碰壁，而且碰了一次還愿意再碰一次。于是，習慣了總是逆風逆水，甚至習慣了冷箭流矢流言蜚語，因為一切磕磕絆絆都須直面。用自我消化來稀釋孤獨承受，用雪中送炭來融化世情如紙，我像升級的機械產品，提升了耐受力，增強了適應性。你乘索道輕松滑上了山頂，我只是淌著汗爬上去而已；我不會再怨天尤人，這不是對命運的屈服與妥協，而是對生命的珍視與尊敬。

給你一雙翅膀，不一定能展翅翱翔；給我一根拐杖，卻可以走遍天涯。

二

聽雪，靜靜地飄灑，飄灑出一天一地的清寂。

不喜歡濃妝艷抹花枝招展的愛情，那樣的情感總有些喧賓奪主。反倒是，我更享受清寂的氛圍，讓那些逝去的日子，遠離的記憶，帶著所有的悸動與痛楚，都隨紛飛的雪花凝結在這個清清冷冷的冬夜，細細咀嚼回味。霽月難逢，彩云易散，是緣分，還是宿命？是選擇，還是注定？如果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擦肩而過，那么，我們的相遇豈非今生最大的幸運！

不管把人生劃分為幾個段落，我都不愿意把愛切割開來，即使不能在一起。集中精力去愛一個人是幸福的，就像在這樣清寂的夜里，心里只念著一個人，便倍覺踏實充盈。牽掛，是幸福的隱痛；心疼，是最質樸的愛。錯愛一人，寂寞一生；愛對一個人，愿意寂寞一生。真愛，無比軟弱，無計可施，甚至在卑微過界時，也不愿爭辯；害怕爭吵，不是屈服，也不是無力，而是不忍，因為憐憫早已在心底生根打結。于是，就這樣心甘情愿被拖入一次又一次的劫數，大慟之后，痛定思痛，還是放下尊嚴，歸于憐惜。

有真愛，人生才會完美。愛，就要在當下，在一起。不要說前世，前世太虛渺；不要說來生，來生太遙遠。

今夜，有沒有一朵雪花盈盈地沾在了你的衣襟，和著朱砂梅的清香，消融，消融……

三

聽雪，溫柔地摩挲著枝葉，仿佛一串清凌凌的笑聲。

每次想起你，記憶總會定格在那個晴暖的冬日：

你剛滿兩個月，躺在沙發上，使勁地蹬著小腿，小手也在賣力地揮舞。整個沙發，灑滿了陽光。我蹲在地板上，靜靜地看著你烏黑的眼睛，心里默默地祈禱——這就是我的生命！

直到現在，一想起這一幕，我都會驚訝，你的出現真是一個奇跡；而后，我便會莫名地感動，要不是有你，我的生命將如何延續？而后的而后，我的所有歡樂總是與你緊緊相連。

然而，有一天你有點突兀地來到我身邊，我突然發現你的個子仿佛一夜之間長高了，臉上的稚氣也將褪盡，就連說話的語氣也像個大人了。我連忙起身，拿了鏡子，但見兩鬢輕霜已落。

這就是生命的傳遞。我如釋重負。

那天，我帶你專程去看了兩個更蒼老的人，兩個締造我生命的人。多少年，我從來沒有那樣仔細地看過他們的蒼蒼白發，還有歲月鐫刻的深淺不一的皺紋。我心里默默地對你說：這世上有一種愛，根本不需要用語言來表達它的深沉，我們終其一生也無法報答它的恩情；所以，我們只有全力以赴。

那天，我像一棵秋天的樹，將落葉輕灑在你依然單薄的身上。其實，那些灑落的，是我的淚水。

四

聽雪，一層一層細細地積壓著樹枝，沉甸甸的枝丫沉浸在天地之靜穆與莊嚴中。

我知道自己將要乘上人生哪班車，車速有多快，為此要做什么準備。所以，不要動輒跟我談錢，談利息，談闊氣，雖然我很愛錢。錢作為一般等價物的功能是我的必需，但更多我所渴望的東西無法用錢換來。我所追求的終極也許不屬于恒久，但至少不是供求關系、經濟泡沫或者宏觀調控所能左右。

我知道自己很傻，連我自己也因此而時常感到痛楚，甚至有過絕望，但我還是拒絕了沉淪。所以，不要找我呼酒買醉，將我引向只屬于我一個人的天堂。我沒有傻到將“好人”的招牌插了草標兒上街拍賣，但我的心中會想著更多的好人，更大的天地。我知道善良的崇高價值，但我鄙視對惡的無原則寬容，我不愿再看見無辜者被那些偽君子的寬容害死在路旁。我不會讓擁有的物質財富作我的陪葬，我只想擁著我的理想與微笑坦然離開。

我知道其實我一無所依，除了一身裹著草莽的皮囊，只有一點倔強的堅持。氣骨清如秋水，肝腸煦若春風，于我如高山仰止的境界，“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所以，誰也不要勸我。

五

聽雪，在無邊的暗夜輕舞，累了，用濡濕溫暖干澀的枝丫。

我將暮歸在一片寧遠的平林。彼處，綠樹四合，前有桃花，后有松柏，兩側白楊排列，皆親手所植。而我的小屋，簡樸、干凈、明亮、寧靜。我和你，我的愛人，只開二畝菜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當是人生最后的工作。

春天桃花爛漫，楊花曼舞；夏有綠樹成蔭，蛙鳴雀噪；秋來黃葉飄飛，殘陽如血；冬日關河寥落，白雪映窗。喜歡我們的北方，迷戀我們分明的四季，甚至迷戀那份蒼涼，我的精神家園其實只屬于這塞外的蒼莽。

太沉的夢，太厚的土，和著你我重重的腳步。

不貪圖甘鮮肥美，只要粗茶淡飯。

不在乎門可羅雀，只愿有你相伴。

六

聽雪，其實只能聽見手指敲打鍵盤的聲音。

一直以來，總覺得自己不適合寫文字，寫一點文字只是用來整理自己零亂的思維；至多，我只會寫給自己看，其實也只能寫給自己看。走出文字，我依然混跡在混沌的人世，輾轉于不合邏輯的規則，安慰著稀缺無比的溫暖，文字被我拋在了腦后。

而且，不知從何時起，忽然覺得文字于我帶有某種戲謔的味道。原以為，那些從鍵盤上敲出的文字像不安分的精靈在屏幕上跳躍，它們按不同的組合，可以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應，就像玩魔方一樣神奇詭秘。然而，經年累月之后我終于明白，文字是不應該當作游戲來玩的，真正的文字無法掩飾亦無法篡改，因為我們必須始終如一地守住內心的系統性與嚴整性，生命才可能臻于圓滿。

于是，也逐漸愿意自己的文字偶爾有人看，如愛人，好友。也由是，感覺到了文字中蘊藏的超乎想象的力量：傳達情緒，傳遞思想，穿透感悟，穿越人生。

不過，細細領略個中滋味，卻是件奢侈的事，需夜闌人靜，心澄水平；更若有茶有雪，圍爐有酒，則勝紅袖添香，即如今夜。

（責任編輯楊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