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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正義:旅游發展中的利益博弈與均衡

2016-01-01 00:00:00左冰
旅游學刊 2016年1期

[摘要]旅游發展中的收益分配問題已經成為整個社會關注的焦點。但至今缺乏深入的探討和有建樹的觀點。文章克服了當前學界在探討旅游收益分配時局限于同情弱者和道德批判的缺陷,從不完全信息下的非合作博弈出發,證明了博弈三方經過重復的討價還價必然導致合作博弈的結果及其蘊含的倫理意義;然后引入相對重置成本(反映資源的相對稀缺性)和權利指數(反映各方的討價還價能力)構建合作博弈下的收益分配模型,通過推導得出了可同時實現社會福利和個體收益最大化的納什均衡解;并進一步討論了由于資源的相對稀缺性、各方討價還價能力的變化以及不同的風險偏好所導致的解的動態變化和模型框架的適用性問題。為現實中客觀存在的關于旅游收益分配的各種社會事實提供了有力的理論解釋,并提供了在實現社會正義之時的分配狀態的描述和改善分配現狀的政策建議。

[關鍵詞]旅游;分配正義;帕累托最優;合作博弈;納什均衡

[中圖分類號]F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5006(2016)01-0012-10

引言

中國旅游業發展的最近十多年來,因旅游收益分配矛盾而導致的社會沖突層出不窮。早在2000年10月,世界文化遺產地宏村村民就曾經用馬車甚至潑糞阻攔游客進村參觀,以抗議開發商中坤集團不公平的利益分配方案;村民同時還將黟縣縣政府告上法庭,控訴其侵犯財產權。近期除了2013年的鳳凰古城門票風波外,還有2014年7月發生的峨眉山事件以及9月少林寺起訴嵩山管理委員會的門票糾葛。這些事件引起了學界和社會大眾的廣泛關注與熱烈討論,被稱之為“官-商-民博弈”。在討論中,學界和社會大眾普遍站在弱者(通常是農民)的立場,聲討和譴責開發商或政府對農民利益的剝奪和侵占,顯示出同情弱者這一人類基本的道義精神。如有學者認為,“宏村的旅游資源主要是古民居,……按照國際慣例,當地人分成比例應該超過51%,宏村分配明顯是不公的”。而開發商也自有其苦衷。如中坤集團認為自己接手宏村經營僅一年多,就將年門票收入從原來(宏村自主經營時)的17萬元增至400萬元。“我們每個管理人員都被當地人打過”,中坤集團負責人說,“做生意不能太獨了”。

以上“官-商-民博弈”折射出的是當前旅游發展中收益分配的亂象和人們對于分配問題的關注。旅游收益分配沖突的核心,并不在于各方所獲得的旅游收益的具體比例。它實質上反映的是人們對于公平的渴望和對社會正義的追求。“正義的主題,……是存在于社會之中的權利、機會和資源的分配。”“對基本社會和政治制度特別是隨之而來的利益與責任(負擔)的分配的評價,是通過正義或非正義進行規范表達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分配正義就是社會正義的代名詞。合理的收入分配不僅是人類強烈追求的首要價值和迫切愿望,而且是體現社會公平正義的最關鍵環節。在今天的中國,社會分配是否正義,已經演變成為事關社會是否穩定和諧的政治問題,甚至成為最終關乎中國未來走向的重大話題。

然而,除了道義譴責和同情性的呼吁以外,學界對于究竟應該怎樣分配旅游收益才稱得上公平卻語焉不詳;對于如何確定和判斷分配正義的理想狀態,并沒有提出有建樹的方法或思想。本文秉持通過改變分配方式實現社會正義的傳統理路,基于社會福利最大化和帕累托最優的思想,應用博弈論方法對現實中各種旅游收益分配狀態給出理論解釋,通過博弈模型的推導求得可同時實現社會福利和個體收益最大化以及帕累托最優的納什均衡解,來破解旅游利益分配的難題。雖然此前有少數學者采用博弈論的方法對旅游收益分配中的相關問題進行了研究,但這些研究還停留在對博弈目標和行為的簡單描述層面,且以開發商與社區居民的兩方博弈為主,雖有助于我們加深對現狀的了解,但距離分配難題的破解尚遠。

本文擬分三步來探討旅游發展中的利益博弈與均衡問題。第一步是對本研究所秉持的基本價值立場和主要理論思想的說明,這是進行后續博弈分析的基礎,因為它涉及公平和正義的判斷和界定標準;第二步,分析官-商-民在不完全信息下的非合作博弈,探討三者經過討價還價可能達到的混合博弈均衡解及其蘊含的倫理意義;第三步,構建合作博弈下的利益分配模型并推導納什均衡解,探討由于資源的相對稀缺性、各方討價還價能力的變化以及不同的風險偏好所導致的解的動態變化和博弈框架的適用性問題。最后給出在實現社會正義之時的分配狀態的描述和改善分配現狀的政策建議。

需要說明的是,以下所有關于三方利益博弈的分析都基于一個前提,即產權清晰、契約社會且有司法保障。討論中規定吸引物權明確屬于某個抽象的集體或個人(文中稱為社區,以便與某種社會現實或使用習慣有所對應)。開發商、社區和政府分別被看作是其內部無差異的抽象集體,以方便討論和理論分析。

1 研究的倫理基礎與基本立場

正義是人類思想史上的重要范疇。自古希臘先哲提出分配正義理念以來,歷史上關于分配問題的論著浩如煙海,流派眾多,學說紛呈,難以盡述。從思想史上看,分配思想雖最早見諸于柏拉圖,但“分配正義”的概念一般要追溯到亞里士多德的《尼各馬可倫理學》。亞里士多德認為,正義在本質上是“一種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社會美德”,一種“他者之善”(good of others);正義存在于平等之中。據此,亞里士多德提出了分配中的比值原則,即應當“按照比例平等原則把這個世界上的事物公平地分配給社會成員”。

亞里士多德以后,分配正義理論歷經斯密、洛克、盧梭、休漠、康德等古典主義和邊沁的功利主義向當代自由主義分配正義理論邁進。邊沁開創的功利主義主張分配應當考慮“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即分配的正義標準是看它能否增加幸福的總量。如果一種分配雖然不公平,甚或侵犯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但只要它能夠增加社會總效用,那么就是可取的。“如果一個社會的主要制度,被安排得能夠達到歸屬于該社會的每個人滿足的最大凈余額,那么這個社會就是正義的”。功利主義允許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犧牲弱小群體,這就侵犯了后者的平等權利,與謀求公平正義的出發點背道而馳,從而為后來的自由主義分配正義理論所批判。

1897年,意大利經濟學家帕累托在對19世紀英國人財富和收益模式進行調查時,指出了這樣一種資源配置狀態——任何形式的資源重新配置都不可能使至少有一個人受益而同時又不使其他人受損害。此即所謂的“帕累托最優標準(Pareto—efficiency)”。人們因而把使至少一個人的狀況變好而沒有任何人的狀況變壞的資源重新配置稱為“帕累托改進”。雖然帕累托改進的經濟哲學基礎是功利主義,而且帕累托改進以效率作為福利分析的唯一目標,但帕累托最優標準,并不包含著對公平的歧視,因為只有那些在不損害任何人的情況下至少改善某個人境況的變化才能稱得上帕累托改進。換言之,在自由市場運作中獲利較多的人并不以犧牲他人的福利為代價。這種既不會對社會中的任何人造成損害而同時又能達到社會最優的狀態,自然是人類希望的理想的分配狀態。

因此,本文的討論將基于社會福利最大化思想和帕累托改進原則,亦即合理而公平的分配是社會獲得帕累托改進,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的充分條件。但公平分配并非平均主義的分配,而是指在雙方權利平等的條件下,按照自己的貢獻取得自己應得的份額。因為,正義并不來源于分配,而是來源于是否尊重了個人權利。正義的分配應當以權利平等為核心,“這就是沒有人能夠借助于與其他人不同來保證自己得到更好的處境”。惟其如此,我們所追求的公平正義才是一種真正完整的公平正義。

當然,我們也不能超越“自利的個人(self-interested individuals)”這個公理來討論分配正義問題。因為每一個人,甚至每一個組織和機構都是自利的,都是希望實現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理性個體。即使是國家,也具有某種自利的傾向。但是,“利己”并不必然導致“損人”。“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無助于社會福利增加,而只會破壞社會的發展。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表明,為了滿足個人利益而踐踏他人的權利,或忽視他人以及整個社會的利益,社會將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霍布斯叢林(Hobbes jungle)。而通過有效合作,也有可能出現“非零和博弈”的局面,推動個體和社會的共同進步。實質上,當個體利益最大化與整體利益最大化的雙重目標相一致時,帕累托最優(一般均衡)可以與博弈均衡同時實現。這正是下文即將展開的博弈分析的倫理基礎和基本立場。因此,本文在分析中更加強調權利平等基礎上的“官-商-民”三者之間的合作博弈并由此最終增進整個社會的利益。

2 不完全信息下的非合作博弈及其均衡

2.1博弈目標與行為描述

任何社會都存在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利益博弈。博弈者實際利益的獲得顯然取決于各自的目標、擁有的資源以及行動策略。政府作為國家利益的維護者,其首要職能是確保社會穩定,維護自己的統治權;其次是推動經濟發展以換取民眾對其執政合法性的支持。因此,政府需要公平無偏地對待每一個社會階層(權利平等),并且為經濟發展提供公共產品和服務。政府提供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的能力來源于稅收。由于發展水平不同,不同地區的政府的財政收入不同,其面臨的財政壓力也不同。地方經濟發展水平越低,當地政府越是急于推動經濟發展(例如旅游業)以收回公共產品投資成本。理論上,政府并無盈利目的,只存在回收財政投資的壓力。但在無約束的情況下,政府也有自利傾向,存在自我膨脹的趨勢。此時的政府也會提出直接分享經濟收益的要求。

開發商作為資本要素的擁有者,其最根本的目標是資本收益最大化。因此,開發商往往會利用各種手段和方式力圖實現這一目標,包括向政府官員尋租以使獲得的吸引物價格更低或獲得更高的分配份額;或者是利用制度漏洞,實施機會主義行為侵占部分收益;或者在談判中通過威脅、收買等方式剝奪社區利益。

社區作為旅游吸引物要素所有者,想以較合理的價格轉讓旅游吸引物權。由于信息不對稱或由于某種困難,社區無法準確判斷吸引資產的市場價格。同時,由于權利不平等和討價還價能力不足,社區在談判的過程中處于下風,與開發商形成“鷹-鴿”博弈的態勢。其最糟糕的境況是,如果政府自利,在開發商“鷹”策略的剝奪下,僅能獲得維護旅游吸引物所需的成本。但是,如果社區利益被侵占過多,在極端情況下,博弈態勢會發生逆轉,發生本文開篇提到的社會沖突。即社區居民通過堵路、潑糞等暴力手段,甚至不惜犧牲生命,試圖在利益博弈中占據強勢地位,逼迫開發商和政府調整利益分配格局,以獲得更多的收益。由此將給當地旅游發展帶來負面的影響,造成社會福利的極大損失。

由于政府、開發商、社區均擁有各自的資源、目標和收益要求,因而構成了一個三方博弈。博弈中,三者通過討價還價來實現利益的均衡分配,并且會根據對方的策略來調整自己的策略和行為。由于三者在博弈中事實上存在行動的先后順序與信息的非對稱性,因此三者間的博弈關系屬于不完全信息動態重復博弈。下面首先來分析“官-商-民”三方不完全信息混合策略博弈所能達到的均衡。

2.2 博弈模型

設X是旅游吸引物,開發商與社區通過契約達成X的委托經營管理事宜。X的市場收益為W0令:

U:開發商獲得的收益,U≥0。開發商雖然持自身利益最大化(個體理性)的動機,但是也知道唯有合理分配收益(即集體理性)才能真正使個體利益最大化。考慮到政府立場和社區的討價還價能力,開發商的博弈策略將在個體理性(自利)和集體理性(弱利他)之間搖擺。

R:開發商尋租支出,目的是盡可能以低價獲得旅游吸引物或分配更多收益;R≥0。

G:政府所得。當政府持公正立場,即無自利傾向且平等對待社區和開發商時,G=0;當政府有自利動機時,G>0。此時,開發商和社區權利必然不平等,可能會導致社會反抗。

Q:社區居民抗爭帶來的收益損失(社會成本)。當政府持公正立場時,各階層權利平等,市場秩序良好,社區無抗爭的必要,因此Q=0;當政府持不公正立場時,Q>0。假定,企業持利己主義時,反抗成本由企業和政府各自承擔一半;當企業持利他主義立場時,全部反抗成本由政府承擔。

政府、開發商和社區各自都有兩個策略:公正/不公正;自利/弱利他;反抗/不反抗。三者實施不同策略的概率為Pi。因此有:W≥G+R;0≤P≤1,i=1,2,3。三方博弈的支付矩陣如表1所示。

混合策略均衡求解的基本原則是混合策略均衡賦予正概率的所有純策略的期望收益相等。給定開發商自利概率Pi的情況下,政府持不公正和公正立場的預期收人分別為:

當政府持公正和不公正立場的預期收益無差異時,就得到政府在博弈均衡狀態下社區居民所持立場的最優概率。令π12,可以得到:

由公式(2)可知,在反抗成本Q和政府自利傾向G不變的情況下,P1越大,(2-P1)越小,P3越大。此時,開發商越自利,目的地居民的抗爭概率越大(或反抗意識越強)。同理,目的地居民抗爭概率還與政府是否持公正立場,并且在多大程度上持公正立場即G的大小正相關。目的地政府自利傾向越大,目的地居民權利(或抗爭)意識越強,反之也成立。

同理,在給定政府持不公正立場的概率P2的情況下,開發商自利和弱利他的預期收入分別為:

當開發商通過尋租活動以自利和開展正常經營活動的預期收入無差異時,可得到博弈均衡時政府所持立場的最優概率。令π34,可以得到:

由于式(4)中R、Q和P3均為大于或等于零的正數,所以有P*2≤0。

當R>0時,由于P*2<0不成立,此時不存在納什均衡。開發商實際上是機會主義者,將選擇混合策略,隨時根據政府和社區的策略和行動調整自己。

由于開發商選擇混合策略時,政府持不公正立場的收益大于其持公正立場的收益,因此,政府必將選擇持不公正的立場。而當政府持不公正立場時,社區居民抗爭的收益總是大于不抗爭的收益,因此,社區居民也將采取抗爭的行動。此時,整個社會處于非正義狀態,要么陷入弱肉強食的“霍布斯叢林”狀態,要么陷入階級對抗之中。而政府實際上是得不償失。因為,居民抗爭所帶來的社會成本G≤Q≤2G,大于政府所得。

總之,只要尋租支出R總是大于0,開發商、政府和社區的博弈將進入“消耗戰”中。這時三方都將付出很大成本,造成很多社會資源耗費,社會總福利水平最低。由于博弈將不斷地多次重復,因此三方都會根據自己的收益和對方的行動來調整自己未來的策略,不斷優化各自的行動策略,直至R=0,從而達到下面的均衡,即P*2=0。

當P*2=0時,政府持公正立場;開發商存在最優反應R=0。亦即企業的占優策略為采取集體理性立場,實施“利他主義”行為。此時,社會總福利實現最大化S=W(表1中的右下角)。可見,唯有在政府選擇純策略公正(P2=0)的情況下,上述博弈才能實現均衡。此時,開發商唯有選擇集體理性(P1=0),通過合作才能取得利益最大化;社區居民也沒有必要進行抗爭P1=0。因此,上述博弈中唯一的純策略均衡解是(P1=0,P2=0,P3=0)。這一均衡解正是對集體理性和正義原則的凸顯,與本文所持基本立場和研究假設完全一致。

實質上,上述支付矩陣折射的是國家(政府)一市場一社會之間的旅游收益分配關系。其中,博弈者的不同策略都有其不同的倫理意義,并分別對應著某種社會分配狀態。將不同博弈策略所對應的收益值相加,可以得到不同分配狀態下的社會總福利(即表1中的S1,S2,……,S6)。表1中可見,只要是博弈的任何一方持非合作自利策略,那么社會都將處于非正義狀態。社會福利都會遭受損失。如果資本強大且自利,那么必將出現資本霸權或投資商的制度性機會主義行為;而當政府強大且有利己傾向時,社會將陷入階級對抗或強權統治之中。在這兩種情況下,社區在分配中都將處于弱勢地位,唯有通過“血酬定律”進行抗爭;開發商、政府以及整個社會都不能真正實現利益最大化。

上述分析表明,分配正義的基礎是權利平等;并且,在旅游發展中如果沒有政府、開發商和社區的互惠合作和利他主義,任何一方想要取得最大化的利益都是不可能的,整個社會也不可能實現長遠的利益。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在三者博弈過程中,政府起著主導作用。只要政府持公正立場,社會福利即便不能達到最優(S6),至少也能實現次優(S5)。

3 合作博弈下的利益分配與均衡

上述分析僅僅揭示出了在個體利益和社會福利最大化原則下政府、開發商和社區博弈中的均衡策略,并不涉及具體的收益分配。下面將對具體的分配問題進行探討。上文表明,非合作博弈的結果是走向合作,并且合作將帶來各自利益增加。亦即,合作產生的總效益一定大于各方獨自完成所帶來的效益之和。這樣,在探討具體的收益分配時,必須使用合作博弈的框架。

合作博弈并不意味著相關各方為了其他當事人的利益而犧牲自身的利益,而是指沖突的各方為了極大化長久的收益,存在長期共存、長期合作的可能性,即尋求雙贏或多贏。當然,合作中也存在利益沖突,但這種沖突都是在(非正式或正式)合作框架下的信息交流和協調行動,并不至于突破合作框架。

下面通過模型給出三方合作博弈的條件、邊界和均衡解。

假定三方合作時獲得的旅游收益為π,且這一合作收益是全部旅游收入中已經扣減了參與者利用自己的資源以市場平均價格可以獲得的利潤,即經濟利潤。因此,合作收益是由于合作產生的高于經濟利潤的額外收益。假設收益分配通過三方談判解決,其中,開發商(I)占有的收益份額為θ,則社區(C)獲得的份額為(1-θ)。政府(G)持正義立場,因此所得份額為0。這樣可以得到三方在合作博弈的情況下可以獲得的收益上限:

如果開發商和社區一方選擇不合作,則另一方只能從市場上重新購買或獲得該生產要素(資本或旅游吸引物)。由于政府不能直接參與經營,因此政府將無法補償為此進行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投資ωgxg(ω為提供的產品或服務的價格,x為提供的服務或產品的數量,以下同)。此時,通過市場重新獲得要素的一方將獲得全部收益,但必須扣減其重置成本(re purchase cost)。假設企業不與社區居民合作,轉而從市場上重新購置或投資新建與該吸引物具有同樣吸引力的生產要素xc時需要付出的成本為ωixc。對于社區居民,其重置成本等于社區不與開發商合作,從市場上融資進行自主經營時所需要的成本ωcxi。顯然,某種要素的市場替代性程度越低,即越稀缺,其重置成本就越高。因此,重置成本實質上代表了企業擁有的資金、技術和社區擁有的吸引物在當地當時條件下的稀缺性。于是可以得到在不合作的情況下三方可以獲得的收益的下限:

顯然,開發商選擇與社區合作的條件是:πii0≥0。否則,開發商將不與社區合作,而是直接投資建設或在市場上重新購買具有相同吸引力的旅游吸引物,從而使自己獲得更多的收益。這樣可以得到開發商在合作的情況下所能獲得的收益

由于0≤θ≤1,因此有π≥ωixccxi。這意味著合作帶來的收益高于雙方重購要素的成本之和,因此開發商和社區都將選擇合作。這正好符合合作博弈所賴以成立的公理:當且僅當合作帶來的收益至少不低于不合作帶來的收益時,當事人才會選擇合作。

根據納什討價還價解,此時開發商、社區和政府的合作收益分配的解滿足如下條件:

其中,α、β、γ分別代表開發商、社區居民和政府討價還價的能力(α≥0,β≥0,γ>0)。討價還價的能力不僅反映了博弈者的知識水平和談判能力,更多的是博弈者財產權利、政治權利和話語權的體現。因此又可以將討價還價能力看作博弈者所擁有的權利狀況,可以稱之為權利指數(right index)。(πii0α(πcc0β(πgg0γ是納什乘積。三方合作博弈時的均衡解即是使納什乘積最大的θ值。

可見,開發商和社區合作博弈時各方的收益不僅是各自討價還價能力的函數,也是各自所擁有的資源的稀缺程度的函數。假設雙方的重置成本不變,分別考慮以下情形:

(一)對稱博弈,α=β。即開發商和社區居民權

①當ωixccxi,即開發商和社區雙方重置成本相同時,θ=1/2。雙方只有在平分旅游收益時才能達到合作博弈均衡。此時,對雙方而言公平合理的分配方式應是均分。

②當ωcxiixc,即開發商重置成本小于社區重置成本。這意味著,吸引物資源不太稀缺,開發商的資本要素比社區所擁有的吸引物更加稀缺,因而有θ>1/2;開發商在博弈中將多分得份額為(ωcxiixc)/2π的收益。否則,開發商將選擇不合作。開發商擁有的資本越稀缺,其在利益博弈中所獲得的份額越大。旅游吸引物一般的不發達地區在旅游發展初期通常會面臨這樣的情形。

③當ωcxiixc,即開發商重置成本大于社區重置成本。此時,社區所擁有的吸引物資源相比當時當地社區所能夠獲得的資本要素更加稀缺。因此有θ<1/2。即社區在博弈中應比開發商多分得份額為(ωcxiixc)/2π的收益,否則,社區居民將選擇不與該開發商合作。社區擁有的旅游吸引物越稀缺,社區在博弈中所獲得的份額越大。一些世界遺產地例如云南麗江等地的發展情形與之類似。旅游吸引物一般的不發達地區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有了較高的市場知名度之后,也可能進入這一博弈情境。這是由于,資源的相對稀缺程度是動態變化的(世界級的壟斷性旅游吸引物除外)。在旅游目的地生命周期的不同階段,社區居民對旅游收益的期望值也是變動的。旅游業的發展,導致資本不再稀缺,因而居民期望分配到的旅游收益通常有日趨增大的趨勢。旅游開發之初社區原本可接受的分配方式在發展數年之后變得難以接受。其原因就在于此。

(二)非對稱博弈。考慮極端情形①:α=0,β=1,即開發商完全不具備討價還價能力。此時,θ=1-(ωixc/π)。社區居民可以獲得該吸引物所能夠獲得的全部最大的租金,開發商所得收益為合作收益減去社區重置成本(π-ωixc)。情形②:α=1,β=0,社區完全不具備討價還價能力。此時,θ=ωcxi/π。開發商將獲得其資本所能夠獲得的最大的租金。由于開發商考慮到進一步侵占社區租金將導致社區不合作,社區居民可以獲得合作收益減去開發商重置成本(π-ωcxi)。

(三)當θ=0或1時,超出了合作域范圍。此時開發商和社區居民分得的收益為0,因此不可能產生合作。不會參與合作,提供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同樣,γ=1也不成立(此時α+β=0不成立)。因此,政府的討價還價能力γ是一個介于0和1之間的非0值。這就意味著,旅游發展中政府總是具有大于0的討價還價的能力。

假定開發商和社區雙方的討價還價能力和重置成本不變,則γ越大,(1-γ)越小,此時開發商獲得的份額θ越大;γ越小,(1-γ)越大,此時開發商獲得的份額θ越小。這說明,政府在旅游開發的過程中,自利傾向或權力越大,那么旅游收益分配將更多地向開發商(資本)傾斜;政府在旅游開發中的自利傾向和權力越小,旅游收益的分配越傾向于社區。

政府討價還價的能力來自兩個方面:一是財政壓力;二是統治權力。如果政府持功利主義傾向,或者財政壓力較大,越是急于通過旅游開發獲得回報發展經濟,或回收其投資于基礎設施和提供公共服務的成本。由于貧困地區政府往往比發達地區政府更渴望從旅游發展中獲取更多的利益,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所有其他條件都相同,不發達地區的開發商也將比發達地區的開發商獲得更多的收益,因而不發達地區居民的相對剝奪感更強。同樣地,在威權型政府或者是強化統治型政府治理模式下(此處用強化統治型政府,以便與奧爾森提出的強化市場型政府相對應),即使開發商與社區擁有平等的權利,討價還價能力相同,開發商也將獲得更多份額的收益。我國旅游發展中的收益分配失衡問題與政府目前所持立場和治理模式不無關系。

(五)考慮投資風險τ。任何投資都會面臨不確定的未來收益,而且對風險的態度將影響到討價還價能力。通常,開發商具有風險偏好的特征,而且在投資中可能承擔或遭受比社區更大的投資風險(比如古村落的開發中,即便投資失敗,對于居民生活并無太大影響,暫不考慮因旅游發展帶來的負外部性),其風險系數τ>1。相比開發商的風險偏好,政府和社區一般情況下是風險厭惡或風險中立的,且風險承受能力有限。此處假定政府和社區風險中立,則開發商、社區和政府的合作收益分配解應滿足如下條件:

可見,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企業投資風險越大,越傾向于索取更多的資本回報。即便是對稱博弈,即便資本要素和吸引物資源的重置成本相同,τ越大,開發商討價還價能力越強,越傾向于在博弈中采取掠奪的策略。因為資本的屬性決定了其風險偏好,從而決定了開發商在博弈中所采取的策略。

4 研究結論

正義是一種德性,一種美德,一種基本的善;對于正義的期望就是人們對于幸福的期望。在學界,對于正義的研究具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它們大多集中在分配領域,存在著比較明顯的分配決定正義;通過改變分配方式實現社會正義的理路。因為正義的分配可以把個人的所得與其社會貢獻密切聯系起來,從而給每一位利益主體以激勵,將他們自身的利益與整個社會繁榮相關聯,誘使或迫使他們關心全社會的長期穩定增長,并做出或制定有利于全社會的行動與政策,實現全社會的利益最大化。

在當下的中國,旅游發展中的收益分配問題已經成為整個社會關注的焦點。但至今缺乏深入的探討和有建樹的觀點。分配正義并不是平均主義。它是各個利益主體權利平等的基礎上,獲得與自己的貢獻相匹配的份額。本文克服了當前學界在探討旅游收益分配時局限于同情弱者和道德批判的缺陷,通過應用博弈論這一對現實的理解的近似,深入地揭示了官-商-民之間的動態博弈過程及其可能呈現的分配狀態,以及最終可能達到的均衡,提供了客觀存在的關于收益分配的各種社會事實與現實的有力的解釋,并得到以下研究結論:

結論一:分配正義的基礎是權利平等。在旅游發展中如果沒有政府、開發商和社區的互惠合作和利他主義,任何一方想要取得最大化的利益都是不可能的,整個社會也不可能實現長遠的利益。因此,正義的社會分配狀態應當是:γ→0,α=β。即,強化市場型政府或諾齊克所謂的“最小國家原則”,開發商和社區權利平等,各方按照自己的貢獻和承擔的風險獲得與之相匹配的收益。

結論二:旅游收益分配受到外生的權力配置的影響。由于博弈方的討價還價的能力主要是由各方所擁有的政治權利、話語權以及要素的產權狀況所決定的,因此,當權利不平等或產權不明晰時,旅游收益將被更多地分配給更加有權勢的一方。

結論三:政府的立場和治理模式決定了旅游收益的分配傾向。威權型政府治理模式下,或者政府自利傾向越強,旅游收益分配將更多地向資本方傾斜。此時經濟雖然會在短期表現出良好的績效,但從長期來看,將造成民主化進程放緩和經濟增長乏力。這是因為財富的繼承性決定了未來的博弈中各個階層仍將擁有上一代的初始稟賦,從而決定了未來的資本方相比社區居民具有更大的討價還價能力。對于強化市場型政府而言,旅游收益的分配取決于下面的結論。

結論四:在擁有平等的權利的情況下,旅游收益的分配由要素擁有者所擁有的要素在市場上的稀缺性決定。要素越稀缺,擁有者獲得的收益越多。特別地,當某一要素在市場上可以被完全替代時(即重購成本為0時),該要素擁有者原則上很難享有額外的(即已經扣除了經濟利潤的)旅游收益。由于資源的相對稀缺程度是動態變化的,社區居民對旅游收益的期望值也是變動的,而且通常有日趨增大的趨勢。這將對發展之初博弈各方達成的分配方式造成威脅。

結論五:地區的發達程度對于旅游收益分配也有一定的影響。地方政府財政壓力大,越急于收回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投資,即便開發商和社區討價還價能力相同,旅游收益也將向資本方傾斜。因此,越是不發達的地區,當地居民的相對剝奪感越強。

結論六:要素擁有者對風險的承受能力將影響其討價還價能力,從而影響其獲得的旅游收益的大小。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要素所有者承擔的風險越小(通常是社區居民),其分享到的旅游收益越小,但這并不意味著分配一定是不公平的。

綜上所述,不存在唯一合理的關于旅游收益分配的具體數額標準。收益分配是各方討價還價的結果,它主要由要素擁有者的權利以及由此導致的討價還價能力的大小,以及該要素在市場上的相對重置成本所決定。并且,收益分配還受經濟增長方式、政府治理模式以及目的地居民權利意識大小的影響,也與目的地所處的生命周期階段有關。對于分配正義的探討需要考慮到具體的社會環境和現實,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能僅看分配數額的大小,而不考慮各自承擔的風險和貢獻。偏袒于任何一方對于分配問題的解決都無所助益。應當理性地、從全局的觀點來看待。考慮到中國現階段作為發展中國家和權威型政府治理模式的現實,以及社區居民的風險偏好和風險承擔能力,在一般的旅游目的地的開發中,旅游收益分配的確存在過多向資本要素擁有者傾斜的態勢。為改善這種不合理的分配現狀,本文提出以下建議:

(1)推動政府由威權型政府向強化市場型政府轉變。在旅游收益分配中,開發商是典型的機會主義者,隨時根據政府和社區的行動調整自己的策略。因此,政府的定位和治理模式對于分配正義的實現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應強化政府的市場導向,賦予社會各階層同等的政治和財產權利,明晰產權,依法治國;同時嚴格行使政府職能,對市場秩序進行監管,防范開發商機會主義行為。此外,調整唯GDP導向的政府績效考核制度,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資本方對政府政策的“俘獲”。

(2)盡快推進旅游吸引資產價值研究和評估工作。對旅游吸引資產的價值進行科學合理的評估是公平分配的技術基礎。此前,學界開展的游憩資源價值評估法研究都以游客在目的地(項目)游憩過程中實際支出的(如期望價值法Expected-valueModel,EM)或意愿支付的(如條件價值評估法Contingent Valuation Method,CVM)有關費用的總和作為游憩資源的經濟價值的評估基準,不能有效地區分資產本身的市場價值和資產運營產生的價值收益,因而亟須在此基礎上拓展對旅游吸引資產價值的評估工作。

(3)全社會契約精神的培育。由于資源的相對稀缺性是動態可變的,因而博弈各方對于分配是否合理的感知以及對分配份額的心理預期都會發生變化,這往往會威脅到發展之初博弈各方達成契約。嚴格來說,契約的簽訂如果是基于自愿自主的原則,其中沒有欺騙等不正當行為,那么契約的正當性和合法性應當得到遵守,不容許通過暴力推翻契約的狀況發生。一些貧困地區,財政收入極低,通過引入開發商發展旅游,才能得以修建基礎設施,完善水電等配套和美化環境。開發商除了承擔風險以外,對于推動當地旅游產品開發和質量提升,以及營造推廣旅游形象都有所助益,也搞活了當地經濟。按照產權學派的觀點,開發商因其投資帶來發展的機遇和外部性也是其貢獻,這種外部性也應當作為其收益納入到分配之中。當然,同時也需要扣減其給當地帶來的負外部性成本。因此,分配是否合理不能局限在某一個具體的數額之中,而應從全局出發,針對具體問題,對各自的貢獻進行客觀的評估。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思想會阻礙企業家創新精神的培育,無法形成有效的選擇性激勵。同樣,對弱者的同情在一定程度上也會阻礙契約精神的培育,因而需要慎重。

(4)探索長短結合的旅游開發經營合同的簽訂方式。目前,大多數旅游開發經營合同都是一次性長期合同,使得原初簽訂的分配協議難以應對各種變化,如資源相對稀缺性、討價還價能力、政府偏好的變化等等。建議實踐中探索長短期相結合的旅游收益分配合同。一方面提供給開發商可開展長期經營的穩定預期,另一方面在收益分配上保持一定的靈活性和協商的空間。例如設定一個可協商變動的數額和區間,或者每隔3~5年就某項特定的收益的分配方式進行談判和協商等等。

(5)社區居民的心理增權和教育增權。決定討價還價能力的關鍵是權利問題。對此,已有不少學者從政治(制度)增權的角度進行了探討,本文不再贅述。但除了權利這一決定性因素外,討價還價能力還與博弈者的知識水平、權利意識以及談判能力有關。中國普通民眾受教育水平普遍較低,而且權利意識缺乏,政治談判技巧和技能普遍不足。但意識是可以培育的,能力也是可以成長的,并且能力只能在使用這一能力的過程中才能得到增長。任何組織和機構都不能因社區缺乏某種能力為借口代替社區自主地行使自己的權利和鍛煉其自身的能力。因此,除了制度增權和信息增權以外,與權利意識培育有關的教育增權和心理增權等問題也應當納入到旅游研究者的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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