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鬼掠人蒙鬼子

周寶忠

四十年前，我在山東威海劉公島服兵役。當時正是“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生命線”的年代。新兵入伍后，便開展各式各樣的“階級仇，民族恨”教育。或請進來，或走出去，深入民間訪貧問苦。

在一次訪貧問苦中，有幸聽到了早年發生在劉公島“丁公府”的一樁“海鬼掠人”事件。

“七七事變”后，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很快便踏遍了整個華北，繼而又占領了整個膠東半島。膠東戰略要地威海衛（今威海市），剛剛脫離了英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卻又落入了日本鬼子之手。與威海衛一水之隔的劉公島，自然也被日本鬼子所占領。這里由于四面環水，該島成了日本人關押審訊中國抗日志士的理想場地。

一天，日本人從威海衛押來一個叫韓有慶的共產黨區委書記。此人是威海衛人，三十多歲，日本人說他“秘密組織土八路武裝，妄圖對抗皇軍”。韓有慶被關在一間石屋內，準備進一步審訊后投進丁公府內的水牢里。

“丁公府”原是北洋水師丁汝昌的水軍衙門，曾經輝煌一時。“甲午海戰”后，北洋水師慘敗日本人之手，“丁公府”也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后來英國人占領劉公島后，將丁公府做為駐島最高行政長官行轅衙門。為了鎮壓中國人民的反抗，在里面修造了南北兩座水牢。

日本人占領劉公島后，將這兩座水牢重又進行了翻修，增加了一些設施，使之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凡被投入水牢者，生還的希望十分渺茫。

韓有慶被押上劉公島的這天夜里，突然烏云密布，狂風大作。肆虐的狂風吼叫著，恣意翻攪著大海，波濤滾滾，惡浪排空，吼聲如雷，天海相連，渾黑一片。

這樣惡劣的天氣前所未有！

半夜時分，為日本人站崗執勤的本島人張二柱，突然發現前面沙灘上有一群閃亮的人影，一個、兩個、三個……這些人影忽大忽小，變幻莫測，在海灘上追逐嬉戲……

啊？海鬼鬧沙灘！

張二柱大驚失色，趕緊哆哆嗦嗦地將發現的這一情景報告給駐島日軍頭目佐佐一郎少佐：“太君，太君！大事不好了，你快來看，海鬼鬧沙灘！”

佐佐一郎正在睡夢中，哪里會相信什么“海鬼鬧沙灘”！他惡狠狠地罵道：“八格牙路！你的，胡說八道，妖言惑眾，死啦死啦的！”

張二柱大呼“冤枉”，指天立誓，說自己決不敢制造謠言，欺騙皇軍，是真是假，請太君出來一看便知！

佐佐一郎將信將疑。在張二柱的催促下，這才十分不情愿地披衣下床，提上手槍出了丁公府。

來到大門口，放眼一望，黑洞洞的夜空下，蜿蜒的沙灘盡收眼底。果見不遠處的沙灘上有一群閃亮的人影，浪涌下時隱時現，變幻莫測。

“阿彌佗佛！”佐佐一郎見此，不由得驚叫了一聲，頓覺頭皮子發麻，根根汗毛倒豎了起來，下意識地摸出手槍，就要朝沙灘射擊。

張二柱手疾眼快，趕緊阻攔道：“太君，太君，使不得，使不得呀！我是本島人，聽老人們說過，這種現象叫‘海鬼顯靈，百年難得一次，有仇的報仇，有恩的報恩，萬萬冒犯不得咽！這個時候誰要是膽敢冒犯，海鬼就會收你入海，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沒見今夜的風浪有多兇？說不定他們這是在尋找仇人和恩人！”聞聽此言，佐佐一郎眨眨眼，只好“噢”了聲，收了槍，兩眼直瞪蹬地盯著沙灘上那時隱時現的鬼影，仔細觀看著這千載難逢的“海鬼顯靈”奇觀，不再敢說一句話。

佐佐一郎是個忠實的佛教徒，對中國的神話小說《西游記》很感興趣。關于妖魔鬼怪的故事，早在，從軍之前就聽了不少。如今，傳說中的妖魔鬼怪就活生生地偽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他感到又驚又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佐佐一郎突然想起了什么，問：“張的，關押八路的監牢，那邊可有動靜？你的，要嚴嚴地監視，八路的跑了的不行！”

張二柱見問，趕緊打了一個敬禮，悄聲說道：“報告太君，那邊一切正常！八路的，插翅難逃，您盡管放心就是了！”

佐佐一郎看了眼張二柱，又看看眼前海鬼鬧沙灘的奇觀，他似乎擔心著什么，轉身向關押韓有慶的監舍走去。這樣的鬼天氣下，他擔心關押韓有慶的監舍會有什么意外情況發生。張二柱后面緊緊跟著，來到監舍前，但見牢門大開，室內黑乎乎的汪著一片水，韓有慶己不知去向！

“啊？這……”佐佐一郎一把抓住了張二柱的脖領子吼道：“韓的，哪里去了？！你的，死啦死啦的！”

張二柱見此，也一下子傻了眼，極力申辯道：“太君，，太君，我一直在哨位上站崗，我咋知道他哪里去了？剛才風呼潮嘯，海鬼顯靈鬧沙灘，莫不是這姓韓的對抗皇軍，激怒了上蒼，被海鬼掠去懲罰了？”

“吆西1被海鬼掠去懲罰了？”佐佐一郎眨眨眼睛，將信將疑。不由得松開了抓張二柱的手，推彈上膛，緊握著手槍，四下里張望起來。

這時，狂風更加猛烈，夾裹著暴雨傾盆而下，雷聲滾滾，霹靂震天，風聲雨聲攪在一起，猶如千軍萬馬在廝殺咆哮，駭人聽聞。平生以來，佐佐一郎何曾見過如此兇險的天象？想想剛才張二柱說過的海鬼顯靈報仇報恩的話，再看看共黨區委書記突然失蹤的駭人一幕，佐佐一郎害怕了。看看天，看著黑洞洞的夜幕，不由得心驚肉跳，膽戰心寒。他擔心自己殺人放火、強奸婦女的累累罪惡遭到海鬼的懲罰，趕緊命令張二柱仔細搜索，自己則一溜煙跑回了丁公府。

不久，威海衛再次出現了韓有慶的影子。他秘密活動在城里鄉下，搜集情報，組織抗日武裝，與兇惡的日本鬼子展開了殊死搏斗。

那么，韓有慶是怎么虎口脫險的呢？難道真如張二柱所說，他是“被海鬼掠去懲罰去了”？

非也！救韓有慶性命的，非鬼非神，恰恰是張二柱和他的父親張老拴！

張家父子是本島居民，世世代代生活居住在這里。日本鬼子占領劉公島后，他們便被強行抓來充當“皇協軍”，給他們站崗放哨做苦力。那天韓有慶被押來劉公島后，正讓張老拴父子看到。張老拴認識韓有慶，知道他是共產黨的區委書記，一位真正的中國人。眼見得同胞落難，九死一生，他的心里非常難過，就生心要搭救這位抗日志士。

怎么個搭救法呢？

張家父子設想了一個又一個方案，但都因為漏洞太大而無法實施。說來也是趕巧，正當張家父子一籌莫展的時候，張老拴抬頭看看天，聞聞空氣，料到一場罕見的暴風雨就要來臨，不由得喜上眉梢，有了主意。于是，與兒子張二柱合計了一個里應外合搭救韓有慶的妙計……

風暴潮過后，海灘上出現的那些閃亮的鬼影是怎么回事呢？難道說是張家父子布施的迷魂陣？非也！原來這是一種大自然的生物現象：

大海中有一種名叫“甲藻”的生物，它很小很小，人的肉眼根本無法看到，只有在顯微鏡下才能看清其形狀。這種藻類的細胞內，含有發光的熒光酶素，每逢狂風怒吼，惡浪翻滾的時候，大量的閃光甲藻被海浪沖上海灘，形成閃光體。如果有人在沙灘上行走，它就會因鞋子的觸動刺激而發出熒光，長時間不會消退。不過，這一自然天象百年難得一遇。

張老拴從小海島長大，出海打魚幾十年，知曉這一自然天象，于是，在風暴潮來臨之前，悄悄地在海灘上踩出了無數個形態各異的人形輪廓，給人造成一個“群鬼鬧沙灘”的假象。張二柱又精心編出“海鬼顯靈、報仇報恩”的話，以此迷惑日本鬼子。

佐佐一郎不曉得大海中的這一自然現象，親眼所見，又聽張二柱說得活靈活現，不由得信以為真，真的以為是海鬼顯靈掠走了韓有慶呢！其實就在海灘上出現異常天象時，張二柱就讓父親救走了韓有慶，自己則跑去報告佐佐一郎，制造了“海鬼掠人”的假像，迷惑住了佐佐一郎。

日本鬼子投降后，己升為膠東抗日縱隊政委的韓有慶，專程進島感謝張家父子，此事才慢慢傳出來……

（責編：米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