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如詩

在中華大地的西部，有一條連接蜀地和秦地的千年滄桑古道，這就是習稱的“蜀道”。我曾多次在史籍文獻中細細讀到過到它，也曾多次在現場情境中默默注視過它。不斷積累起來的鑒賞感觸，最后凝結成四個字——蜀道如詩。

蜀道如詩，因為這是一條古代詩人俯仰詠嘆的古道。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騷人墨客從這里走過，然后又留下不知有多少的動情詩篇。單說膾炙人口的，詩仙李白的《蜀道難》，起首的“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就令人心靈震撼，因此而傳誦千載，那是必然的。接下來的詩壇圣手白居易，一首《長恨歌》傲視群儕，其中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四句，又把蜀道的水碧山青，與男女愛情融在一起化作永恒。陸游的七言絕句《劍門道中遇微雨》，雖然篇幅短小，但卻韻味悠長，如同一盞蜀中的蒙山頂上清茶：“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蒙蒙細雨之中，蜿蜒山道之間，緩步前行的毛驢之上，略帶微醺的詩人，輕輕搖動身子消失在劍門關下的遠方，哎，這究竟是詩還是畫呀？

蜀道如詩，因為這是一條現今依然風景如畫的古道。

歷經風云變幻的蜀道，現今還有“活化石”一般的遺跡留存下來。其中最美麗的一段，自然當數現今四川省北部，劍門關一帶古蜀道上的精華路段——翠云廊。這里的古道，還能見到當時道路的完整結構，更令人驚訝的是，悠悠古道的兩旁，全是高大挺拔的巨大柏樹，樹干巨大者，要幾個人才能合抱，一片濃蔭匝地，翠葉參天，綿延起伏，就像綠色的長城蜿蜒伸向遠方。哪怕是在烈日炎炎的酷暑，也會帶來清新的空氣和透身的涼爽。這里的景色，最適合套用弘一法師那首《送別》的歌詞格式來形容：“長亭外，古道邊，高樹碧連天。”因為地處偏遠，所以盡管風景如畫，現今知道的人并不多；也正因為地處偏遠，所以這一大片極為罕見的美妙風景，才得以基本完好保存至今。“不去會后悔”的煽情語言，我認為用在這里是最恰當了。

蜀道如詩，因為這是一條體現中華先民獨特文化價值的古道。

蜀道要穿越丘陵和高山兩大類地帶。在前一類地帶上，先民采用了長距離綠化的手段，很好保護了沿途的生態環境，為來來往往的人群，提供了遮蔭避雨的清涼世界。劍門蜀道至今還有古柏近8000株，總長約20公里。其中胸徑1.8米以上，樹齡在1700年以上的古柏，據說是蜀漢名將張飛所種，堪稱時間最早、距離最長的行道綠化典范樣本。在后一類地帶上，先民又采用了在河谷的峭壁上打孔，然后架設懸空棧道的手段，從而使得對沿途地理環境的改變，減輕到最小的程度。這是古蜀先民堅強意志和創新精神的極致發揮，又是環境保護和天人合一理念的完美表現。

蜀道如詩，更是因為這是一條曾經作出巨大歷史貢獻的古道。

史載戰國時秦惠王繼位之后，開鑿石牛道通往蜀國，蜀道從此誕生。公元前316年，秦惠王派遣大將司馬錯經由蜀道攻滅蜀國，這條西部中國的第一條干線國道，開始將豐饒的天府之國，變成為秦王朝提供充足人力和物力資源的戰略大后方。正是在此無比雄厚的綜合實力基礎之上，才有了后來秦始皇的橫掃六合統一天下。接下來，劉邦又如法炮制，利用蜀道提供的強勁能量，從漢中打將出去，先吞關中再出中原，成功建立起一個統一的西漢王朝。到了大唐，東面的中原一出大問題，在長安的皇帝就想通過蜀道逃往富庶安樂的蜀中去避難，不然白居易如何寫得出《長恨歌》？可見統一王朝心臟位于關中的漢唐盛世，蜀道堪稱是給心臟提供血液的大動脈，這歷史貢獻可不能小覷了。

大美無言。至今依然在殘陽夕照之下靜默守望的蜀道，是文學之詩，風景之詩，文化之詩，更是穿越時空的一部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