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紅軍長征的多次會師中,發生于1936年7月初的甘孜會師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其不僅是3個月后三大主力紅軍會師的前奏,更是紅軍從分裂走向團結、從失敗走向勝利的重要轉折點。要了解甘孜會師的前因后果,就不得不從張國燾的分裂行為說起。
張國燾堅持南下
1935年6月12日,中央紅軍(即紅一方面軍)與紅四方面軍在懋功的夾金山腳下勝利會師。然而會師后,雙方在南下還是北上這一戰略選擇上出現分歧。
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中央認為川西北多為雪山草地,人煙稀少,不利于紅軍主力長期停留,建議集中主力北上,創建川陜甘蘇區根據地。紅四方面軍領導張國燾則以“南面川敵弱、不善守碉”為由,力主西進或南下。結果,誰也沒有說服誰,雙方關系越發緊張。為避免沖突,9月10日凌晨,黨中央率三軍團、軍委縱隊等部北上,并電令張國燾:“立即答復北上具體部署”,明確告訴張:“南下是沒有出路的”。張國燾拒絕執行中央要求其北上的指令,堅持率部南下。會師剛剛三個月的兩大主力紅軍一分為二。
9月15日,張國燾制定頒布了《大舉南進政治保障計劃》,提出:“我們目前的戰略方針是集中主力,大舉向南進攻,消滅川敵殘部,在廣大地區內建立鞏固的根據地。”這樣判斷的依據是紅四方面軍南下面對的川敵殘部曾被主力紅軍打垮過,戰斗力薄弱;而且,在人口稠密的南部,可充實紅軍物質上的供給,甚至在部隊中還喊出了“打到成都吃大米”的口號。顯然,張國燾對南下的形勢判斷不夠準,情緒上也顯得過于樂觀了。在這種樂觀情緒的主導下,他沒有意識到南部敵軍形勢的變化以及由此帶來的嚴重危險。
就在南下紅軍向馬爾康、松崗、黨壩等地集結的時候,川軍劉文輝第24軍兩個旅已進至大金川沿岸之綏靖、崇化、丹巴一線;楊森部第20軍4個旅另一個團進抵小金川沿岸之懋功、撫邊一線;第21、23、44軍和薛岳部主力,布防于成都以北的岷江、嘉陵江之間地區。各路國民黨軍隊在上述地區構筑碉堡,企圖用碉堡戰術對紅軍實行嚴密封鎖,將其困于人稀物薄、自然條件惡劣的雪山草地地區。
10月7日,為打開通往天全、蘆山的道路,張國燾發布了《綏(靖)崇(化)丹(巴)懋(功)戰役計劃》,將部隊分成左右兩個縱隊,于8日開始行動,經10余日激戰,綏崇丹懋戰役勝利結束,南下紅軍攻克上述地區,擊潰川軍第20、第24軍共6個旅。緊接著,張國燾又發布了《天(全)蘆(山)名(山)雅(安)邛(崍)大(邑)戰役計劃》,分左、中、右3個縱隊,于10月24日越過夾金山,向寶興、天全、蘆山之敵發起進攻。至11月12日,紅軍占領了邛崍以西、大渡河以東、青衣江以北和懋功以南的川康邊廣大地區,紅軍總部和紅四方面軍總部,進駐蘆山縣城北的任家壩。
眼見紅軍的進攻已經威脅到四川的中心城市成都,川軍首領劉湘四處調兵遣將,親臨前線督戰,在名山及其東北的夾門關、太和場和石碑崗等地區集結了85個團、7個獨立營共20多萬人的兵力,同紅軍展開生死大決戰,目的就是阻止紅軍東進成都平原。此外,敵第41軍16個團向新津、洪雅地區星夜趕進,薛岳部主力也在成都附近集結待命。
南下紅軍此時面臨的形勢極為兇險,但被前期勝利搞的頭腦發熱的張國燾無視敵情變化和紅軍連續作戰極度疲勞的客觀情況,對川軍劉湘部死守四川的堅定決心也準備不足,命令紅軍繼續全力進攻名山、邛崍,欲與川軍主力決戰,向川西平原發展,威脅成都。一方以逸待勞蓄勢待發,一方已連續征戰且得不到有效補充,勝敗之勢實際上已經比較明朗了。
南下遇挫
1935年11月13日,南下紅軍由伍家口向朱家場、太和場發動進攻,并于16日攻占名山東北重鎮百丈鎮。
百丈北倚邛崍山,南臨岷江,是雅安通往成都的必經之地。但其靠近公路,地勢較平,不適合紅軍防守,反而更適合敵軍大部隊的機械化運輸。11月19日拂曉,敵軍十幾個旅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由北、東、南三面向紅軍所占的百丈地區發動反撲。此時的紅軍雖已連續作戰六十多天,但打得依舊英勇頑強。時任88師政委的鄭維山回憶說:“師指揮所跟前一班,打到下午只剩下三個人了。但是這三個人,卻像釘子釘在那片樹林似的,扼守著陣地?!奔ち业膽鸲分校僬稍欢仁?,紅軍進行白刃格斗又奪回來。隨著敵援軍紛紛涌來,戰局對紅軍不利。21日,紅軍撤出百丈,轉移到蓮花山一帶據險防守。
百丈一戰,紅軍雖殲滅川軍1.5萬余人,但自己亦傷亡近萬人,戰斗力受到很大削弱,這是紅四方面軍南下以來戰斗最慘烈、損失最大的一次戰役。百丈戰后,川軍主力集結于東面名山、邛崍、大邑一帶,薛岳部六個師在南面雅安及天全以南一帶,紅軍東進、南下均不可能,不得不在天、蘆、寶地區休整并準備過冬。
由于所控地區物產不豐且語言不通,紅軍的兵員、被服、糧食補充均發生極大困難。指戰員每日只能吃兩稀一干。從當時紅五師的一份報告中,可以看出這種窘境:“藥品材料現在完全是用中藥,現在最缺乏的是解熱劑及收瘡劑、紗布、棉花,丹巴附近買不出,早已用完,現在感困難。”“糧食收集三十四萬斤,已吃完,現在是現買現吃?!薄岸敷?、腳碼子因無材料全未制造?!北戎鼞K的,是散布在夾金山南北的后方機關和醫院的紅軍,“靠野草樹葉充饑,有不少同志,因饑餓、疾病而犧牲?!?/p>
1936年2月初,敵集中薛岳部6個師和川軍主力,向天全、蘆山地區大舉進攻。紅四方面軍決定轉向西北,進入西康省境,奪取道孚、爐霍、甘孜,爭取在這一地區休整補充,伺機行動。4月4日,紅軍進駐瞻化縣城,并與當地德格土司訂立了《互不侵犯協定》。至此,南下后一直處于不停征戰中的四方面軍終于有了休整喘息的機會。到達甘孜時,紅四方面軍已從南下前的八萬余人銳減到四萬多人。殘酷的現實證明,南下方針宣告失敗,張國燾終于同意北上。
也正是在此,他們得到了紅二、六軍團的消息,根據朱德提議,紅四方面軍暫時就地補充休整,接應紅二、六軍團后一同北上。
紅二、六軍團入川
1936年3月30日,正準備在盤縣、興義等地區創建革命根據地的紅二、六軍團接到了朱德和張國燾關于要求其北渡金沙江、去甘孜同紅四方面軍會師的指示。賀龍、任弼時、關向應等軍團領導人商議,決定放棄原計劃,北上甘孜。
4月25日,紅二、六軍團搶渡金沙江后,接到朱德發來的賀電:“金江既渡,會合有期,捷報傳來,全軍歡躍?!?0日,紅軍進入滇、康交界的中甸地區,簡單休整后,將部隊分為左右兩路,六軍團為右縱隊,經鄉城、稻城、理化等向甘孜前進;二軍團為左縱隊,經德榮、巴塘、白玉去甘孜會合。鑒于沿途都是藏區,軍團召開了全軍連以上干部會議,要求對戰士們進行民族和宗教政策教育。這項教育在隨后的行軍途中被證明非常必要。
5月13日,二軍團到達德榮時,給養十分困難。一個連隊在一家老鄉的牛圈里發現了一缸青稞。主人不在,他們慎重地召開了一次黨支部會議,決定用白洋買下這缸糧食。他們用紅色的字條寫上對主人表示感謝和抱歉的話語,并將五十塊白洋及十二塊云南小銀幣放在缸里,埋在原地。長征途中,由于國民黨的宣傳,許多藏民在紅軍進村前就趕著牛羊跑了,還在門頭掛上紅布條,貼上封門的“神符”。紅軍恪守紀律,不進家門,在滴水成冰的天氣里,露宿村外,并把老鄉家房前屋后、牛圈羊圈打掃干凈。如此,藏民逐漸打消了疑慮,給紅軍送來糌粑、酥油、牛羊,并給紅軍帶路,幫紅軍采辦給養等。甚至當紅軍傷病員有時走不動了,藏民只要發現,就立即扶上自己的馬匹,一直送到宿營地。故紅軍在經過藏區時,基本上比較順利。
當紅二、六軍團分兵北進時,紅四方面軍全體將士也對即將到來的會師充滿期待,在爐霍專門召開會議,就會師問題進行研究,并決定成立慰問團,由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傅鐘任團長,邵式平、曾傳六、張琴秋、余洪遠任副團長。徐向前在會上深情地說:“紅軍是一家人,我們和中央紅軍與紅二、六軍團的關系,好比老四與老大、老二兄弟之間的關系。上次我們和老大的關系沒搞好,要接受教訓?!睍?,派遣紅32軍前去接應,同時在物資保障上也緊張細致地準備起來。
紅四方面軍總部專門下發了《關于目前戰斗準備工作給各軍的指示》的通知,規定各部隊除籌足過草地所必需的御寒衣物及其他裝備外,還“應更多地征集制造衣帽、襪子、手套、雨具以及干糧袋、子彈袋、帳篷等軍用品”,交給總部,支援二、六軍團。盡管當時糧食非常緊張,四方面軍指戰員自己忍饑挨餓,一點一點節省,為紅二、六軍團準備了一批糧食和牛羊。紅六軍團到達瞻化后,沒有鹽吃,四方面軍駐甘孜部隊就將自己省下的六馱食鹽,派人送到瞻化。同時,還考慮到二、六軍團的指戰員是從氣候溫暖的南方來的,初入寒冷的高原,缺乏御寒衣物等,號召每個干部戰士,在二、六軍團會師前,準備一件御寒衣物作為禮品。號召發出后,四方面軍從干部到戰士,人人動手,有的剪牛、羊毛,捻成毛線,有的織毛衣、毛褲、毛襪。部隊還請當地藏族同胞中的工匠,教大家學用皮革做鞋子、衣物等。四方面軍總醫院和各軍醫院,準備不少當時十分缺乏的藥品,還動員一些輕傷員離院歸隊,以便在會師后收治二、六軍團的傷病員。四方面軍的“前進劇社”也加緊排練慰問的文藝節目,特意編寫了一首迎接二、六軍團的歌曲。
紅四方面軍駐甘孜擔負迎接任務的紅30軍指戰員們,把甘孜縣城布置得煥然一新,在山坡上甘孜喇嘛寺的圍墻上,貼出了“向英勇善戰的二方面軍致敬”的巨幅標語。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掃得干干凈凈,在床上重新鋪上厚厚的青稞草,水缸里挑滿水,準備好糧食、柴火等生活必需品,連開水也燒好了盛在鍋里。如此精心細致的準備,難怪會師后紅二、六軍團的戰士感慨像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樣。
甘孜會師、北上
1936年6月3日,紅六軍團先頭16師進抵理化甲洼村,受到了早已等待在那里的紅32軍一部的熱情接待。4日,六軍團全部與紅32軍會師。會師后,兩軍領導在甲洼村的向陽喇嘛寺內,舉行了中共西康南路工作會議。正是在這次會議上,經32軍軍長羅炳輝介紹,六軍團領導蕭克、王震第一次了解了張國燾分裂紅軍的情況。22日,紅六軍團到達甘孜縣城附近的普玉隆村,與專程趕來迎接的紅四方面軍政治部同志及住在普玉隆的紅30軍88師會師。朱德參加了這次會師的大會,并對六軍團連以上干部作了報告。
6月30日,賀龍率領的紅二軍團到達甘孜絨壩岔。絨壩岔在甘孜以西約35公里,是甘孜縣一個重鎮。居民大多是藏民,僅有少數漢人,住房極為簡陋。鄭維山早在5月中旬就率第256團到達這里,做了充分準備工作。故當紅二軍團到達時,現場一片歡慶的景象。站在甘孜喇嘛廟前大路上歡迎的人群中立刻響起來陣陣歡呼聲和口號聲:“向轉戰湘鄂川黔的二、六軍團的部隊戰友致敬!”“中國工農紅軍萬歲!”當紅二軍團的部隊走近歡迎人群時,一隊隊整齊的紅軍戰士向紅二軍團的戰友報以熱烈的掌聲。男男女女的藏族同胞,穿著鮮艷的長袍和筒裙,甩著長袖,載歌載舞。到了宿營地,炊事班立即打來熱水,讓遠道而來的戰友們洗腳解乏,有的看到二軍團戰友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了,就先拿出之前打好的毛衣、毛襪,讓他們先換上。
會師后,紅軍總部派余洪遠率部分機關工作人員送來了500頭牦牛、1000頭肉牛和500頭毛驢。四方面軍婦女營的女同志,爭著幫助二、六軍團的戰士洗補衣物,教他們學習捻毛線、織毛衣,派人教戰士學習使用藏族的牛皮風箱,用牛糞做燃料燒水做飯。四方面軍醫院,為二、六軍團的傷病員送醫送藥,病情較重的立刻安排住院治療,一切都的確讓紅二、六軍團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溫暖。
對于兩支主力紅軍在甘孜的勝利會師,中共中央和在陜北的紅軍都極為重視和高興。林育英(張浩)、張聞天、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等68人,聯名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賀龍、蕭克、徐向前并向紅二、四方面軍全體指戰員,表示以無限的熱情慶祝紅二、四方面軍的勝利會師,歡迎紅二、四方面軍繼續英勇進軍,“北出陜甘與一方面軍配合以至會合?!?/p>
7月1日中午,紅30軍第88師設宴為賀龍、任弼時等指戰員接風。席間,賀龍在詢問了紅四方面軍和一方面軍分離的情況后,馬上給二軍團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寫了封信,交代了三件事:“四方面軍的干部來,只準講團結,不準講黨中央毛主席和一、四方面軍的問題,四方面軍發的文件一律不準下發”。這封信對于會師后紅二軍團的言行紀律起到了重要指導作用。午飯后,任弼時、賀龍、關向應等到達甘孜甘海子,會見了朱德總司令。朱德同任弼時、賀龍進行了長時間談話。朱德見到兩人后激動地說:“好嘍!你們這一來,我的腰桿也硬啦!”他和劉伯承把黨中央和紅四方面軍會合后,張國燾反對黨中央、搞分裂的行徑原原本本敘說了一遍,并拿出一沓文件,給賀龍等人看。劉伯承也說:張國燾南下打了敗仗,在西康也站不住腳,總司令說的對,我們現在要多做團結工作,說服他們北上。任弼時聽后堅定表示:朱總司令,在這場斗爭中,我們堅決服從你的命令。賀龍接著說:朱老總,我們天天想、夜夜盼,就盼與中央會合呢!就這樣,紅二、四兩個方面軍會合后,幾位主要領導人首先統一了思想,使隨后的北上方針的貫徹執行比較順利。
7月2日,紅二、四方面軍在甘孜縣郊隆重舉行慶祝會師大會。在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坐著張國燾、朱德、任弼時、賀龍等兩個方面軍的領導人。紅二、紅六軍團排成整齊的隊伍,分四路縱隊進入會場。廣場上集合著許多紅四方面軍的部隊,他們揮臂高呼“歡迎轉戰湘鄂川黔滇的二、六軍團!”“中國工農紅軍萬歲!”等口號。參加會議的一些老戰士對當時的盛況記憶猶新:“當我們的隊伍進入會場時,從四面八方,千萬只眼睛凝視著我們,千萬只手臂在揮舞,人群在歡呼……口號聲此起彼伏。藏族人民也簇擁在路旁,捧著酥油糌粑來歡迎我們?!碑斕熘斓律仙碇患林坪稚忌弦?,腳上穿著一雙草鞋。熱烈掌聲中,朱德用濃重的四川方言對臺下官兵發表講話:“同志們,我祝賀你們戰勝了雪山,也歡迎你們來與四方面軍會合,但這里不是目的地,我們要繼續北上。要北上就必須團結一致,不搞好團結是不行的?!敝斓碌脑捈ぐl了指戰員們的共鳴,臺下響起了熱烈掌聲。輪到張國燾講話時,坐在旁邊的賀龍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張國燾說:“國燾啊,只講團結,莫講分裂,不然,小心老子打你的黑槍!”張國燾在大會上果然沒有講不利團結的話。當天晚上,“前進劇社”的文藝戰士又為會師大軍表演了精彩的文藝節目,其中有歌曲“迎親人”,舞蹈“紅軍舞”等精彩節目。紅二、六軍團的戰士也唱起了家鄉的花鼓調。
慶祝大會后,根據黨中央命令,紅二、六軍團合編為中央工農紅軍第二方面軍,賀龍任總指揮,任弼時任政治委員,因紅二、六軍團缺乏過草地經驗,又將紅32軍劃歸紅二方面軍指揮。兩個方面軍領導在甘孜召開會議,對之后部隊北上的時間、路線作了研究和部署。期間,任弼時向中共中央報告了紅二、六軍團長征以來的大體情況:出發時兩軍團共1.7萬人,沿途費時7個多月行軍5000余公里,大小戰斗10余次,傷亡約5300人,到甘孜會合時共1.45萬人,武器比出發時略有增加。
短暫休整后,紅二、紅四方面軍便先后北上,離開甘孜。三個月后,三大紅軍會師陜北,以此為標志,紅軍長征勝利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