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了長時間的準備后,一個名叫莫理循的澳大利亞人,于1910年1月15日,從北京乘火車前往河南,在那里帶著仆人和兩輛騾車,開始騎馬西行,踏上了絲綢古道。他先后途經西安、蘭州、河西走廊,進入新疆烏魯木齊,然后繼續西行到達伊犁,再向南進入南疆,最后到達喀什。
莫理循全名喬治·厄內斯特·莫理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1962年出生于澳大利亞,1887年畢業于英國愛丁堡大學。1894年,莫理循由上海動身循陸路徒步旅行到達緬甸仰光。1896年從泰國曼谷到昆明,次年又作橫穿東三省的旅行。1897年,莫理循成為《泰晤士報》駐華特派記者(1897年-1912年)。在1912至1920年間,莫理循還擔任“中華民國總統”的政治顧問。莫理循在中國生活了20余年,是中國近代史上許多重大事件的親歷者和參與者,也是一位與近代中國關系密切的旅行家。北京最繁華的王府井大街,曾有一度被命名為“莫理循大街”;而莫氏本人,則被稱為“北京的莫理循”。
中國西北:荒涼與希望并存
莫理循在中國的職業記者生涯始于1897年,至1910年西北行之際已經13年。他曾親歷了中國變化最急劇的年代:他見證了六君子的頭顱和熱血;親身介入了對張蔭桓的救援;他曾在東交民巷與義和團的交火中受傷。在1905年之前,莫理循就結識了很多中國官員,比如李鴻章、袁世凱、曾廣銓、唐紹儀、梁誠、蔡廷干等人。莫理循所目睹與見證的是一方面動蕩不安,一方面又在腐朽沒落的夾縫中露出了希望的中國。
他曾近距離觀察過中國的很多地方:中國的18個省他曾去過17個,北京、天津、武漢是他常停留之地,他還曾從上海出發,向西南走到緬甸仰光,又曾從日本東京經中國諸省到湖北的漢口。
而在1910年這個寒冷的冬天,他準備去一些更加寒冷的地方。他從陜西咸陽出發,途經甘肅平涼、蘭州、涼州、甘州、肅州,出嘉峪關進入新疆,經哈密、烏魯木齊、石河子,一路西行到達伊犁,而后向南翻越木扎爾特冰川,經阿克蘇到達喀什葛爾,后向西過烏恰,最后到達俄國的奧什(今屬吉爾吉斯斯坦)。
這一年的1月15日,農歷新年還沒過,莫理循就帶著大臣端方替他寫給陜西巡撫、陜甘總督和新疆巡撫的手札,從北京出發,坐火車到達河南,然后乘坐馬車或騎馬,一路西行,從西安到甘肅,進入新疆。在寫給《泰晤士報》的報道中,自稱是“穿越中華帝國,從北京到達伊寧,并從那里穿越天山山脈的木扎提隘口到達喀什和俄國鐵路線上的安集延的第一名記者”。
這是一片他未曾仔細踏訪的土地,他希望察看西部的商路和學校,尋找新政改革的痕跡,試圖從社會變革的角度說明“新政改革”帶給舊中國的新內容。要了解新政,他為什么不去沿海城市、湖北或直隸,反而要去偏遠落后的西北呢?莫理循這樣解釋:“這些地方,更能看出事件的端倪”。他以《穿越中國和中亞》為題給《泰晤士報》發回一系列報道,沿途還拍下了上千幅照片,逐日詳盡地記錄了從陜西華州至新疆喀什沿途所見北疆的山野、客棧、當地居民、差人、廢墟、城垣。
莫理循并不是最先到達這一區域的外國人,英國探險家斯坦因和法國探險家伯希和在莫理循之前早已多次往返于這條道上。拍下這里的照片的,莫理循也不算是第一個。最足以與他相提并論的是馬達漢。馬達漢作為俄軍上校由俄國總參謀部派遣來華時,從1906年走到1908年,走與莫理循相反的路線,拍下了1370幅硝酸銀照相底片。而在他之前,1875年由索斯諾夫斯基上尉率領的俄國科考經貿遠征隊中的攝影師波雅爾斯基,也留下了200張照片,只是他們的行程先是從蒙古進入北京,輾轉經上海、漢口抵達漢中府,再從那兒踏上絲綢之路,接著便與莫理循在35年后的行程重合。
莫理循的照片中展現了廢棄的烽火臺、殘缺的城墻、城門,荒蕪的河谷、沒有葉子的樹木。他看到左宗棠西征時修筑的大道,寬可數丈,而道路長年失修,車轍深達半尺。他發現中國西部邊境貿易路途中重要的木扎提山口道路的狀況很差,雖然當地官員告訴他“每年都修路,現在運行狀況良好”,但事實則是“現在的路況并不比7世紀好多少”。
這里,無論是城垣、村莊、農田、甚至人們臉上的表情,和35年前1875年俄國經貿遠征隊攝影師波雅爾斯基所記錄的都沒有什么大不同。如果希望在這些地方,能夠看到萬象更新的景象,莫理循似乎來錯了地方。
不僅是莫理循,同一時期,路得·那愛德在四川,施塔福在上海,埃德溫·約翰·丁格爾在中國西南,他們看到的都是1910年時的底層中國,在中國傳統農村,不管有無變革,一切一如往昔,人們照常勞作,生活仍在繼續,平靜而遲緩,日出日落,耕作休息。無論上層的思想如何激變,在鄉村、在離政治中心很遠的地方,人們的生活變化很小:他們仍然牽著牛,犁著地,在鏡頭前留下了仿佛深思又仿佛茫然的神情。外面一波一波的革命、新政,與大多數普通人的生活無涉。
而就在這似乎千年不變的土地上,莫理循以記者的敏銳,注意到的確有新的事物在悄悄成長:在西安,他參觀了新式學校后寫道:“古老的中國在蘇醒。尚武精神和西式教育在廣泛傳播。……城內(西安)學校很多,高等學堂和一般學堂都出奇的好。學校是近代式樣,校舍漂亮,教室整潔,但缺乏師資,亟需更多的教師,尤其是高等學堂的教師。”而在蘭州,他看到了各種嶄新的、傳授西方現代科技的課本:“蘭州進步很快,7年前,這座城市里還沒有學校,說沒有是指除了教授古文經典的舊式學堂而言。現在有一所省立學堂或叫高等學堂、一所有300名學生的武備學堂、一所標準學堂,還有中等學堂和幾所小學。所有的教學方式都是西式的,使用的是伯里茲體系。有漂亮的教科書、教具、地圖和圖表。每所學校都有。彩圖很吸引人,是商務印書館印行的。但人們常常提到的是缺乏師資。”
莫理循在2月14日左右到達蘭州,在蘭州,他還考察了新型工廠,比如大型民用企業蘭州織呢廠,他寫道:“左宗棠在(19世紀)80年代建立了織呢局,當時雇傭了8個德國人在廠內工作。工廠遵循德國體制,有30名中國的代表,他們貪婪地侵吞了所有的利潤,所以工廠很快就倒閉了。有一段時間,這里被用作軍械庫。現在景況好起來,雖然還存在許多問題,如:官員的介入,工人不熟練,羊毛質地較次,織出的毛織品質量不佳,不能和澳大利亞的產品媲美,缺水……”盡管如此,新型工廠的誕生總是進步的路徑。他還看到了郵政系統、咨議局、烏魯木齊的四川會館、教堂、軍容整齊的新軍——中國最邊遠地區的新式陸軍……這一切是洋務運動對西北地區的影響,莫理循覺得這“代表著新的文明正在這片荒涼大地生長”。
在烏魯木齊,莫理循會見了主張“新政”改革的巡撫王樹根等官員,遇到了曾創辦《京話日報》的主編彭翼仲,彭正在此地為一位地方官員擔任家庭教師,而庚子事變后被流放至此的載瀾則在此迷上了攝影,并且送給莫理循不少他本人拍攝的照片。新的人、新的事物、新的思想,即使在這片荒遠的大地,也在成長和出現著。
同時,莫理循也看到舊習俗的束縛:“我遇到的婦女,無論老幼,都是纏足的。皇上已發出上諭,勸誡人們停止纏足的習慣,一些開明人士的確開始做了。但在華北幾省,習俗的影響是很深遠的。中國婦女天足會,一直致力于祛除這一陋習,成就是顯著的。一些高官公開譴責這一習俗,這是滿族統治者以前從未做過的事。”莫理循對此的觀點是:“中國要在文明國家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須停止纏足的陋習。”
西北城鎮與邊防隱患
他也看到了這片土地的荒涼、貧瘠:“甘肅在中國各省中最貧窮,由于交通不便,也是最不容易去的地方。許多地方沒有樹,森林毀壞嚴重。采伐林地極大地影響了當地的氣候。雨下起來往往來勢兇猛,沒有植被以穩固土壤,結果暴雨把土壤都沖走了。”在甘肅“由于歉收,貧苦普遍存在。糧食缺乏是由于大面積種植罌粟而非谷物。已經有三年顆粒無收了。”
莫理循的馬車隊于1910年3月21日左右到達嘉峪關,從東門往東,一片積雪的平原,偶爾露出黑色的土地,近近遠遠的樹木枝椏都光禿禿的,一幅冬天的蕭瑟。他記述道:距離肅州僅一天路程的,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關口嘉峪關,“這是用夯土筑成的要塞”,但已經損壞,其靠近北京的起始地段被稱為長城。
同年4月24日到25日,他到達烏魯木齊,在烏魯木齊的南關財神廟,拜訪了幾位友人。離開烏魯木齊,莫理循繼續向西進發,第一站目的地是伊犁,他寫道:“伊犁是緊靠伊犁河的一個鎮子的名字,過去有個同樣名字的鎮子,1865年在動亂中被毀了,現在已埋在伊犁河下。……沿著從首府延伸而來的道路行進,又從北部轉入伊犁河谷,到達繁榮的綏定縣縣城,城內有熱鬧的集市,漢人人口增長迅速。”
在伊犁逗留數天之后,莫理循越過天山山脈進入南疆。他在報道中專門寫明如何選擇南下路線:從伊犁到喀什最好走的路臨近俄國邊界,要繞遠,但是能行馬車,在伊犁經維爾內到納林一線,進入俄屬突厥斯坦,再穿越吐爾尕特山口,重新進入中國,就可以到達喀什。
莫理循在喀什停留的時間很長,超過10天,拍攝了35幅照片,顯示了喀什繁榮富裕的景象——樹木蔥蘢、田野肥沃,人民生活有所改善。他寫道:“喀什人口眾多,且增長迅速,事實上,它是中國西部人口增長速度最快的地區。由于氣候的變化,關閉了幾個世紀的商路又開通了,樹木快速的增長,而且種植了越來越多的樹。同時,棉花和絲織業也很有發展前景,在這個富饒的區域,有上百萬的人民在他們富饒的綠洲過著寧靜、太平的生活,從未被災荒和瘟疫的破壞所阻擾。”
莫理循對中國邊境的防衛情況十分關注,他考察過兩個要塞:“從喀什到安集延的路上,中國最重要的要塞是烏魯克恰提,距邊境線27英里。另一個小一點的要塞叫葉金”。 在這里,他看到了中國邊疆守衛的羸弱不堪,守衛士兵失訓多年,國防幾近于無的狀態:在邊境要塞烏魯克恰提,莫理循到達后發現這個重要的要塞只有一座泥筑的城堡,堡壘內部雜亂不堪,還有一個即將要坍塌且沒有馬匹的馬廄。當他參觀時,僅有的四個看守邊境堡壘的中國人,兩個在農田鋤草,一個在洗小蔥,一個則處于似睡非睡的狀態中。而在葉金,他記述道:“我發現它對所有來訪者敞開,一個孤獨的兵勇守衛著它,卻很難把他從因吸食鴉片而昏睡的狀態中喚醒。”
如此景象讓他憂心忡忡地做出以下論斷:“我不是軍事專家,但我敢肯定這個邊疆要塞會在三個拿著掃帚的老婦人勇敢的打擊下陷落。沒有哪兒比這里更能體現中國對邊疆的忽視了。其他國家在邊境上使用精明、適用的士兵。只有中國把她最不幸的、衣衫襤褸的人送到邊境。每一個從這條路進入中國的外國人,通過這個邊防哨所的衛戍部隊產生了對中華帝國的第一印象。每一個通過邊境的喀什噶爾人或安集延人必然通過這支部隊了解彼此的實力對比:一邊是俄國的精兵強將,另一邊是中國的羸弱不堪。”
莫理循的結論與期望
在此次考察中,莫理循親歷、親聞、親見的可靠記錄,對于外界了解清末的中國提供了非常生動、直接的材料。盡管目睹了種種頹敗與進展,落后與希望并存的景象,莫理循從整體上對此次旅行還是感到滿意,在旅程結束之時,他這樣寫道:“在中俄鐵路之間3760英里、174天的整個旅程中,我所感受的除了善意,別無其他。我想不出一丁點兒不愉快的事情。我受到當地王公、總督、巡撫和提督的款待。我遇到各式各樣的人,從出身最微賤的馬車夫到當地最有權勢的清朝官員,所有的人對我都同樣地以禮相待,很友善,并且很尊敬我。這種感受與我在中國其他地區旅行時是一樣的。”
旅程結束后,1910年9月16日,莫理循在《泰晤士報》發表了一篇關于“西部中國的發展”的社論,其中提到“西部中國在大發展,正在進行的改革清楚地說明清朝的皇帝恢復了權力,北京保守勢力的影響仍然存在,成為改革的阻力,但它們無法阻止各省革新的活力。我們必須看到,中國從未被真正削弱的有力證據不在紫禁城內,而在幅員遼闊卻人煙稀少的地區。”同時,隨著中國局勢變化,莫理循頭腦里對中國未來走向的想法也在慢慢地產生變化。
同事濮蘭德認為莫理循“執意用柔和的玫瑰色眼光去看這個國家”,莫理循一直認為中國是有光明前途的,一直積極報道新政,進而把這些進步以及以袁世凱為代表的“溫和的改革派”作為中國光明的未來加以宣傳。
然而實際上,莫理循過于樂觀了。1910年初這個冬天,清末新政幾乎走到了終點,清廷試圖自我拯救的涉及國家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社會生活等各個領域的近代化運動失敗了。此時的中國,希望與幻滅并存,出路與絕望并存。這種希望與幻滅,體現在中國西北,則是那些被朝廷輕忽的邊防哨所、年久失修的公路,與新軍和新政的遺產并存的景象。而此時,袁世凱正在河南彰德鄉下的養壽園療養自己的“足疾”。莫理循并不知道,一年多之后,他會和他最為欣賞的中國官員袁世凱一起被推上歷史舞臺——莫理循致力支持袁世凱,希望一個新生的政府能夠帶中國走上他所一直期望的富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