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的11月4日。
這本應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一。但人們一覺醒來后發現,市井交易、銀行匯兌的通貨不再是流通了數百年之久的銀制貨幣,一種被稱為“法幣”的紙幣成為了市場交易的主角。沒有一句告別的話,中國的“白銀時代”就此終結了。
禍亂的白銀
大航海時代開啟了白銀涌向東方的序幕。中國的茶、絲綢和瓷器猶如當今的愛馬仕、香奈兒等奢侈品,吸引著在全世界游蕩的白銀流入了古老的中華大地,并最終“留在那里,好像到了它的天然中心”。就這樣,銀產量并不豐富的中國卻從明代開始建立了以白銀為基礎的貨幣體系。即使金本位成為了國際貨幣體系的基礎,盡管“共和”取代了“皇帝”,國民政府的態度仍是堅持自己銀本位國家的身份不動搖,僅在1933年實施了“廢兩改元”(廢用銀兩,改用銀元)的幣制改革,在銀本位基礎上進行了貨幣微調。
中國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獨樹一幟”并未能維持國內貨幣市場的穩定。因為對中國經濟至關重要的白銀在其他國家,特別是西方大國只不過是一般商品。這就意味著,國際市場上的銀價變動必然會在中國市場引發波瀾。
1929至1933年,大蕭條的陰霾籠罩了西方世界。資本主義國家紛紛放棄金本位,競相貶值貨幣,客觀上推高了國際銀價。1934年6月,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出于國內政治的需要頒布《白銀收購法案》,規定美國將增加白銀儲備,直到白銀占總貨幣儲量的四分之一。此政策一出,再加上投機客的推波助瀾,國際銀價如脫韁的野馬一路狂飆。
面對如此巨大的利益誘惑,“中國的銀行家把庫里的存銀一批一批地裝到外國去……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為穩妥便當的買賣……外國大班(外國商人)們看了眼紅起來,也照樣行事”。一場席卷中國的“白銀風潮”呼嘯而至。據統計,美國實施《白銀收購法案》后,中國白銀外流總數為6.45億盎司,約占當時中國白銀流通量的一半。
國民政府也曾試圖通過征收白銀出口稅、干預外匯市場等措施穩定銀價,但這些措施反而加劇了恐慌心理,并刺激了白銀走私。白銀外流,隨之而來的是白銀擠兌、銀根緊縮、出口銳減、經濟蕭條。國民政府法幣改革的總設計師、時任財政部長的孔祥熙就直言:“因匯兌上落不定,商業大受影響,政府至是乃不得不采取幣制上根本之改革。”
為了壟斷的改革
在銀本位下,紙幣是兌換白銀的憑證。但北洋時代的政治分裂讓紙幣的發行權分散到民間。中國的官辦銀行、商業銀行以及駐華外資銀行都擁有發鈔權,中華大地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紙幣展覽館。國民政府定鼎南京之后,雖成立“中央銀行”,作為“中華民國之國家銀行”,但并不具備其他國家中央銀行的特殊地位,其他商業銀行也具有發鈔權,且無須向中央銀行存儲法定準備金,政府對貨幣市場的調控能力有限。例如,商股占多數的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就在紙幣發行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在白銀風潮中,蔣介石曾說:“國家社會皆瀕破產……關鍵乃中、交兩行。若不斷然矯正,革命絕望,而民命亦被中、交兩行所斷送。”盡管蔣介石有為自己獨裁統治辯護的嫌疑,但也從側面反映出國民政府對無法統一貨幣市場的不滿。
從1935年3月開始,孔祥熙親自出馬,黑白手段并舉,成功地收編了中國銀行、交通銀行、通商銀行、四明商業儲蓄銀行和實業銀行等主要的民營發鈔行。據統計,1935年全國官辦銀行已達1971家,占所有銀行機構的77%。我國金融界泰斗、親歷了法幣改革的資耀華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一系列通過攫取紙幣發行權的措施,使蔣政權基本上掌握了舊中國的紙幣發行權。但是,這時發行的紙幣是要兌換銀元的,在性質上還是銀行券,使蔣政權不能為所欲為地任意發行紙幣。因此,一有機會,它必然要推行其夢寐以求的不兌現紙幣,即由‘國家所發行的強制通用的紙幣’。1935年11月所實行的法幣,正是國民黨政權在實行其不兌現紙幣政策上所采取的一個極其重大的步驟。”
將改革進行到底
1934年11月,以財政部長孔祥熙為首的國民政府開始籌劃幣制改革。1935年3至4月間,國民政府組建起研擬幣制改革草案的班子,在上海秘密籌商,并于6月形成改革方案。參與幣制改革方案制定的美國籍顧問阿瑟·楊格曾評論道:“在銀貨本位制上進行改革,無論是按照銀的時價,或按照一種經過貶值的價格水平,都是沒有成功機會的。”因此,此次幣改方案的核心思想就是白銀國有、集中發行,并建立匯兌本位制。
國民政府本想在得到國際貸款后再宣布貨幣改革,但由于白銀走私加劇,有關紙幣貶值、停兌的謠言甚囂塵上。特別是1935年11月1日發生了行政院長汪精衛遇刺事件,國民政府唯恐引起金融市場的進一步動蕩,被迫于11月3日發布《財政部關于施行法幣布告》,宣布實施貨幣改革。主要內容包括六點:
1.自11月4日起,以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1936年又增加中國農民銀行)所發行之鈔票定為法幣。所有完糧納稅及一切公私款項之收付,概以法幣為限。
2.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以外,曾經財政部核準發行的銀行鈔票,現在流通者,其照常行使。但不得增發,逐漸用中央鈔票換回。
3. 設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辦理法幣準備金以保管及其發行收換事宜。
4.凡銀錢行號、商店及其他公私機關或個人,持有銀本位幣或其他銀幣生銀等銀類者,應自11月4日起,交由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或其指定之銀行兌換法幣。除銀本位幣按照面額兌換法幣外,其余銀類,各依其實含純銀數量兌換。
5.舊有以銀幣單位訂立之契約,應各照原定數額,于到期日概以法幣結算收付。
6. 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自由買賣外匯,穩定法幣匯率。
為將法幣改革進行到底,國民政府還采取了一系列配套措施。
首先是鞏固法幣發行權。財政部長孔祥熙就曾直接致電行政院、各地政府,告知改革內容,并要求其協助并保護法幣發行銀行。國民政府還以宣言的方式強調,要加強中央銀行對貨幣發行權的壟斷,并擬規定將中央銀行改組為中央準備銀行,負責保管各銀行的準備金,計劃該銀行“于兩年后,享有發行專權”。同時,大量回收法幣外的其他紙幣。據估計,法幣改革方案公布時,市面上流通有11家民營銀行的2.1889億元紙幣,到1936年11月,回收了其中的2/3。按照郵政儲金匯業局(創辦于1898年,1935年起成為國民黨政權國家壟斷資本金融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是那個時期一家特殊的官僚資本銀行)1936年在各地所做的統計,全國貨幣流通總額中大約已有80%為法幣。
其次是組建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監管存儲于中央、中國、交通三行的準備金。該管理委員會由銀行代表和政府人員組成。其中,財政部有5人,中央、中國和交通銀行各2人,上海銀行業同業公會、錢業公會各2人,以及由財政部指定的其他銀行代表5人。
再有是以利益誘導的方式推動國內民營銀行上交白銀。按照1935年11月l5日公布的《兌換法幣辦法》的規定,凡銀錢行號、商店、公私團體及個人持有的銀幣或銀塊,從當年11月4日起3個月內兌換成法幣。但政府接收民營銀行白銀時并不支付溢價,而同時期國際銀價比國內高出三分之二。為鼓勵民營銀行上交白銀,國民政府決定,在支付紙幣時,各銀行只需要繳存相當于紙幣價值60%的白銀,另外40%由銀行使用政府公債、股票和公司債券來補償。由于銀行可以繼續收取抵押證券的利息,同時可另外得到上交白銀后政府所補償的法幣收益,從而促進民營銀行上交白銀的積極性。同時,當時最重要的民營銀行家張嘉璈、陳光甫、胡筆江、李銘等人都是法幣改革的積極支持者,并參與了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的部分工作,客觀上也有助于銀行上交白銀。據統計,到1936年年中,國民政府大約從個人和銀行集得了價值3億美元的白銀,僅民營銀行就貢獻了2.25億元。
誰的法幣誰做主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總經理陳光甫曾說:“管理通貨最重要的職能就是保證人們可以用法幣兌換現金或外匯。”因此,法幣能否為社會所接受,法幣政策最終能否成功,取決于法幣匯率的穩定。鑒于國民政府在法幣改革時只有3000萬美元的外匯儲備,因此,大國的支持與援助就成為法幣改革的關鍵一環。
英國當時對在中國進行的法幣改革持積極態度。在國民政府宣布幣改的當日,英國外交部批準了英國駐華大使館頒布的“國王規章”,禁止在華的英籍公民使用白銀,并必須遵照中國的幣改法令辦事,違者依法懲處。同時,英國還幫助國民政府在倫敦市場上銷售白銀來籌集外匯。但出于對日本的顧慮,英國政府并未向中國提供大額資金援助。
日本對南京國民政府的法幣改革持明確的否定態度。日本外務省、駐華大使等相繼聲明對中國法幣改革表示反對。日本駐華大使有吉明在幣制改革后兩次會見蔣介石,曾威脅蔣稱:中國實行白銀國有化會“引起日本方面的反感與顧慮”。同時,日本駐華銀行皆拒絕交出白銀,還多次突擊套匯,對法幣匯率實施攻擊。
美國是白銀收購大國,也是國民政府“白銀換外匯”策略要爭取的重要目標。美國財政部長小亨利·摩根索的觀點是:東亞存在著一個日元、美元、英鎊的“貨幣戰”,這些強國都想使中國貨幣與它們各自的貨幣發生連鎖關系,誰能做到這一點,誰就能在這一場貨幣戰中贏得優勢。因此,在法幣改革公布前后的多次購銀談判中,美方提出購銀的前提是法幣與美元掛鉤。但國民政府顧慮到“未被選擇作為中國通貨基礎的那些國家的妒忌和猜疑,會令中國的國際處境更為艱難”,而未予接受。談判幾度陷入僵局。
1935年11月10日,日本正金銀行突然大量套購外匯使中國外匯儲備量驟然下降,國民政府的金融體系面臨崩潰。為防止日本勢力做大,11月13日,美國政府終于在中方的要求下表示同意收購中國5000萬盎司白銀,但要求售得的美元必須專用于作為穩定貨幣的基金并存于紐約的銀行,但未提及之前堅持法幣與美元掛鉤的要求。
與此同時,美國國內關于收購中國白銀的政策也存在疑慮和分歧。美國財政部長摩根索說:“我國的白銀收購政策似乎越來越愚蠢,現在很清楚了,除了收購銀礦中新開采的白銀以外,我們的政策只是從兩個管道把白銀從中國吸出去了——一個是日本,一個是英國。”隨后美國一度表示不再支持高企的銀價,摩根索提出要了解中國新貨幣情況。
1936年3月,中方派出以曾是摩根索同學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總經理陳光甫為首的幣制代表團赴美,與美財政部就出售白銀、穩定世界銀價等問題進行磋商。經過激烈的討價還價,中美雙方于5月中旬達成《中美白銀協定》。主要內容包括,美國將從中國購銀7500萬盎司,價格根據當時的市場確定,可以以黃金或美元支付;中方的售銀所得必須存放在紐約的美國銀行;以中國存在紐約的5000萬盎司的白銀作抵押,美國聯邦儲備銀行向中國提供2000萬美元的外匯基金等。
據參加這場談判的當事人顧翎群回憶,通過談判,中美之間還達成一種“默契”,即“中美雙方將謀求更多、更好的合作”。在經濟方面,中美雙方確認將攜手把世界銀價穩定在每盎司0.45美元上下。摩根索甚至向陳光甫建議,“如果中國愿意在0.47美元的價位封頂,美國方面就承諾以0.42美元的價位托底”。在政治方面,摩根索向中方明確表示美國的政治立場是支持中國對日本的抵制和抗爭。
獲得了美國的全力支持,中國的法幣匯率也就逐漸得以穩定,法幣的信用也就逐漸被社會所接受。同時,南京國民政府也不可避免地對美國產生了經濟依賴,從某種程度上,法幣成為了美國金融集團的一種附庸。
從銀本位到有管理的匯兌制是近代中國發生的一場重大的經濟轉變。法幣改革后,中國擺脫了世界銀價波動給國內經濟造成的干擾,南京國民政府大大加強了對當時中國經濟的掌控。日本學者城山智子曾說,這場幣制改革的意義遠超出經濟領域。國民政府在貨幣和金融體系中的地位被大大提升,也為日后大搞通貨膨脹埋下了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