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著名文學家揚雄這樣描繪蜀錦和蜀繡:“若揮錦布繡,望芒兮無幅”。錦者,蜀錦;繡者,蜀繡也。并且,揚雄在《補繡》一詩中對蜀繡做了最早的記載,可惜該詩的具體內容已經難見真容。可見,在西漢時期四川的錦繡之業已經很發達,據《后漢書》記載:西漢末年蜀地已是“女工之業,覆衣天下”。蜀繡是利用彩色蠶絲在軟緞上進行刺繡的工藝,因此,蜀繡的發展得益于古代蜀地養蠶業的發達。
四川,在古代被稱為“蜀”,蜀通“蠾”,最早見于甲骨文,是一種野蠶。根據“說文”釋義:“蜀”,象形做繭之蠶。可見,蜀就是蠶,古代的成都平原,桑蠶業十分發達,因此被稱為“蜀國”。蜀國首位稱王的人物為蠶叢,是位養蠶專家,據說他的眼睛凸起,頭發在腦后梳成“椎髻”,形象類似出土的蠶叢面具,是古代神話中的蠶神。根據《蜀王本記》記載:蜀之先王蠶叢,教民蠶桑,蠶以蜀為盛,故蜀曰蠶叢,蜀亦蠶也。四川廣漢三星堆出土的距今3000多年前的“縱目青銅面具”和《華陽國志》說:有蜀侯蠶叢,其目縱,始稱王。這些歷史記載都和蜀人祖先“蠶叢氏”相吻合,這足以說明了古蜀地區蠶絲業的發展歷史悠久。蜀繡以蠶絲業為基礎,并且和蜀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根據三星堆出土文物考證,蜀繡已經有了近三千年的歷史了。開始的時候,民間只是繡一些簡單的日常生活用品。后來,由于都江堰工程帶來了蜀地經濟的飛速發展,使得蜀文化逐漸成熟,蜀錦、蜀繡并稱為“蜀中之寶”。
從芙蓉城走來的藝術
蜀繡,與蘇繡、湘繡、粵繡齊名,為中國四大名繡之一,因其是以四川成都為中心的刺繡藝術,又被稱為“川繡”。蜀繡以嚴謹細致、平齊光亮、緊密柔和、車擰到家、渾厚圓潤的傳統針法和藝術效果著稱,具有濃郁的蜀文化特色。
蜀文化本質上一種內陸農業文化,它的發展和成熟都和治水有關,從古蜀時代就有大禹治水和李冰治水而造就的農耕文明。古蜀地區獨特的地理位置使其發展出了不同于中原文明的獨具特色的蜀文化,經過歷史的發展和激蕩,蜀文化逐漸薈萃了各地農耕文化的精髓,成了中華文明的聚寶盆。隨著蜀文化的成熟,蜀繡藝術也在不斷地發展,從原來的只繡一些簡單的日常生活用品逐漸發展成為對外貿易的主要產品。
蜀繡對外貿易的需要在2000多年前的秦代形成了南方絲綢之路,這比我國西北絲綢之路的形成早了許多年。漢代時這條絲綢之路被稱為“蜀身毒道”,蜀是四川,身毒是印度的古代稱呼,指從成都出發,經過云南、緬甸到達印度,進而遠至中亞及歐洲的商道。
漢代時的成都織錦業十分發達,這為蜀繡的發展提供了很好的基礎。當時,蜀繡這一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手工技藝名揚海外,蜀繡產品通過南方絲綢之路遠銷西亞、歐洲。在富裕的社會物質條件和獨特的蜀文化氛圍之下,建立于充足絲織品之上的蜀繡開始獨步天下。漢代以前,舉國上下的織品真正意義上的刺繡只有蜀繡,達官貴人衣著織錦、絲帛必須“加五彩之巧,施針縷之飾”才顯得珍貴。蜀繡文化興起于周,興于漢,盛于唐。西漢末期,蜀繡已成為“女工之業,覆衣天下”。蜀繡作為精美的工藝品,開始受到朝廷的控制,并在成都城內設有專門的供官府工匠居住的“錦官城”。
從漢代開始,蜀繡被列為蜀中三寶之一。東漢末年的三國時期,諸葛亮為了增強蜀國的實力而把農桑放在首位,并向劉備建議:今民貧國虛,決敵乏資,唯仰錦耳。蜀繡此時更是名滿天下,并經常被用來交換北方的戰馬和其他物資,從而成為財政的主要來源和經濟支柱。遙想當年,前線的戰火紛飛,靠的竟然是纖細、唯美的蜀繡來支撐。
蜀繡發展的鼎盛時期在唐宋年間,這一時期蜀繡的發展得益于繪畫藝術的發展,以及大量的畫家涌入成都以避中原之亂。唐朝的大慈寺有一萬三千多幅壁畫,代表了當時繪畫的最高水平,這些壁畫畫師中有六十多人是蜀中人士,可見當時四川地區的繪畫水平之高。后來,唐玄宗入蜀避安史之亂、唐僖宗入蜀避黃巢起義,有大量畫家隨之來到蜀地。在唐朝原本就有“揚州第一,益州第二”的說法,戰亂更是提高了蜀地的文化地位,這種文化領先的地位在五代十國時期一直延續,后蜀政權更是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翰林書畫院”。書畫藝術的發達,為蜀繡風格的形成與發展奠定了藝術基礎,也為蜀繡創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蜀繡以線代墨、運針如筆、繡畫合一的藝術風格就是來源于當時的繪畫藝術。唐朝末年,南詔進攻成都,掠奪的對象除了金銀、蜀錦、蜀繡,還大量掠奪蜀錦、蜀繡工匠,并把蜀繡視為奇珍異寶。
宋代是我國古代社會發展的鼎盛時期,而蜀繡作為一種重要的手工藝術在這時也發展到了一個頂峰。宋代,蜀繡“窮工極巧”之名遍及神州。得益于蜀地安逸的社會環境,帝王貴胄、巨商富賈云集,享樂之風盛行,對于蜀繡的需求量也不斷增加,刺繡技藝隨之提高。古代的蜀繡作品不易保存,少有傳世,現在西南大學藏有一幅北宋蜀繡“雙冠圖片”,綾質,高44厘米,寬30.7厘米,繡有兩株雞冠花,水草水波紋,一只雄雞在孤島上展翅高鳴,雖然歷時千年,依然栩栩如生,精美絕倫。
明代蜀繡的代表作品是女將軍秦良玉的御賜錦袍,被稱為蜀錦和蜀繡結合的完美典范。秦良玉是重慶忠縣人,丈夫為石柱宣撫使馬千乘,在丈夫死后,秦良玉接替丈夫指揮軍隊,號稱白桿軍。因抗清有功,被崇禎皇帝封為一品夫人,并賜錦袍。該錦袍原被重慶石柱縣文化館收藏,后調撥至重慶市博物館收藏。
清代的蜀繡開始形成專業的行會,清朝道光年間在成都出現了三皇神會的民間組織,這是由店鋪、領工和工人組成的刺繡業專門行會。在這種明確的分工前提下,蜀繡的生產開始從家庭走向市場。當時成都的蜀繡作坊集中在九龍巷、科甲巷一帶,這些作坊以“華興”“浴光”“德春”最為出名。這種集中化的生產促使清政府開始設立官方機構。清朝光緒年間在成都設立了四川省勸工總局,內設刺繡科,擁有技藝高超的刺繡人員六十余人,并招收第一批男性繡工。聘請名家設計刺繡稿,并鉆研刺繡技法,同時產生了一大批刺繡名家,如張洪興、王草廷、張文勝等,其中張洪興的“動物四聯展”獲得了巴拿馬金質獎章。宣統三年,成都有刺繡作坊兼商號75家,產品銷往西南、西北各省。據統計,在清代蜀繡針法有12大類,130余種,是四大名繡中最豐富的,其中70余道衣錦線更是蜀繡所獨具的。可以說,蜀繡的基本技藝在清代已經完全成熟。但是,在傳統的家庭觀念中,笑唱花腔難成大器、綺繡女工才是閨中正統。而刺繡這種女工之業中,只有蜀繡在歷史上盛行男工,當年的作坊師傅都是男人,據說這是因為道光年間,從蘇州調往四川的一位官員隨身帶的家庭戲班中,三個身懷絕藝的繡工師傅都是男人,在男女有別的戒律下,只招收男人為徒,男繡高手就此產生,直到民國年間,蜀繡才回歸女工本色。
辛亥革命后,破除了舊的服飾制度,蜀繡制品開始從宮廷御制向大眾生活用品方向轉變。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蜀繡制品暢銷大江南北,僅成都一地就有專業繡工一千多人,店鋪六十多家。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由于商家只注重短期牟利,忽視了產品質量與技藝,使得蜀繡發展面臨絕境。新中國成立后,黨和政府積極重視和保護蜀繡技藝、發掘民間工藝,并于1961年組建了成都蜀繡廠,使這門古老的技藝重新煥發新生和光彩。改革開放后,蜀繡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在政府的支持下,成都浣花溪畔出現了一座寬敞明亮、造型別致的蜀繡大樓。在一些老藝人的幫助下,一代蜀繡新人在茁壯成長。
精品傳世,技藝傳承
蜀繡作為一種民間刺繡技藝,具有明顯的地域和歷史特色。因為大熊貓和金絲猴是四川獨有的珍稀物種,成為了蜀繡中最常見的刺繡題材。一般認為中國四大名繡各有特色,蘇繡特色為雙面繡《貓》,湘繡為《獅虎》,粵繡代表作《白鳥朝鳳》,蜀繡則以《芙蓉鯉魚》為代表作。五代時的后蜀皇帝孟昶偏愛芙蓉,命百姓在成都遍植芙蓉,秋天芙蓉盛開時,成都疊錦堆霞,所以成都又號“芙蓉城”。
《芙蓉鯉魚》雙面繡作品是廣為公眾所知的蜀繡作品,該作品獲得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銀獎,并于1976年赴美、英、法、日等國展出,轟動一時。在1981年,芙蓉鯉魚雙面屏被置于人民大會堂四川廳。鯉魚圖案有年年有余的寓意,芙蓉是成都市花,具有地方特色。該作品長4.4米、高1.7米,共計32條鯉魚繡在淺米黃色的綢緞上,魚眼、魚尾、魚鰓、魚唇都栩栩如生,再配上鮮艷的芙蓉,觀者只覺水波蕩漾、魚行花開,比真的水塘觀魚還生動。
陳列在人民大會堂的另一幅作品是“大渡河”,該作品是集中了150位藝人,在18天之內精心完成,刺繡場景是紅軍當年強渡大渡河的場面。金絲猴掛展是陳列在人民大會堂的又一幅作品,畫面展示了金絲猴在樹梢嬉戲玩耍的情景,金絲猴的神態、樹枝的轉折和葉片的光線變化充分發揮了蜀繡工藝的長處。然而,蜀繡中最常用的題材當屬大熊貓。2013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夫人彭麗媛將一幅“梅花雙熊”的蜀繡作為國禮贈送給了坦桑尼亞的“婦女與發展基金會”,據悉,這幅作品就來自于成都,取材于一幅名叫“嬌子”的大熊貓工筆畫。
蜀繡作為民間手工技藝,也面臨著失傳的風險,據了解,蜀繡所有的130多種針法,有很多已經失傳。為了保護蜀繡這門獨特的工藝技術和中華民族的瑰寶,2006年5月20日,蜀繡被列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同時有不少蜀繡大師被列入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名錄,郝淑萍就是其中一位,她的六幅作品已經被國家收藏。像很多民間藝人一樣,郝淑萍出生在蜀錦世家,但最初她對蜀錦、蜀繡并不感興趣。當初,郝淑萍考上的是成都川劇學校,但是由于家境貧寒,無法支付學費而沒有就讀。當時,蜀繡行業發展不錯,國家對學蜀繡的學生有一定的補貼,她就考取了成都工藝美術學校,開始了蜀繡生涯。她很幸運地遇到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彭永興和首屆省工藝美術大師肖福興兩位老師,成為了新中國第一批學繡花的女學生,她當初所在的班有五十多人,后來就只剩下她一人從事蜀繡了。1961年,郝淑萍從學校畢業進入成都蜀繡廠成了一名蜀繡工人。1980年,她和人合作制作了大型蜀繡屏風《芙蓉鯉魚》,該作品多次獲得大獎并陳列于人民大會堂四川廳。后來,她還有大量的作品獲得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金獎或銀獎,為蜀繡的傳承和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她個人也因此獲得了國務院有突出貢獻專家的稱號。2001年,56歲的郝淑萍從成都蜀繡廠退休,退休后的她為了進一步推動蜀繡的發展,創辦了個人工作室。雖然她的蜀繡作品在市場的洗禮下煥然一新,但是她最看重的是技藝的傳承。因此,在她的工作室里有60后、70后、80后和90后,基本保證了蜀繡沒有斷代。從個人工作室成立到現在,她總計帶出了40多個學生,她的學生有不少能夠在全國比賽中拿大獎,其中有六位學生獲得了省級工藝美術大師的稱號。從事了蜀繡五十多年的她對蜀繡的未來發展有自己的認識,她認為自2006年蜀繡被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后,全省從事蜀繡工作的人已經從當初的200人發展到了今天的3000多人,從技藝傳承上來說已經不存在什么問題了。但是,蜀繡的市場化發展還需要向蘇繡學習,發展空間還有待進一步提升。
現在,還有很多像郝淑萍一樣的蜀繡大師在從事蜀繡創作的同時,積極培訓學員,為蜀繡傳統技藝的傳承和發展做出著自己的貢獻。
蜀繡,以源遠流長的歷史記憶、變幻莫測的針法和出神入化的藝術效果名揚海外。它的發展同蜀地獨特的自然生態特色、歷史淵源、文化內涵相輔相成,是繪畫和刺繡最古老的結合。它以最為古老和傳統的蜀繡技法,融合現當代藝術的表現形式和文化觀念,化丹青濃彩于絲絹之上,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宏圖巨制,描繪著變幻莫測、鬼斧神工的藝術風貌,又如一曲跌宕起伏的交響樂,演奏著美輪美奐的千古絕唱。
同中國很多傳統技藝一樣,蜀繡也在曲折中生存和發展,甚至一度有失傳的危險。作為中國四大名繡之一,蜀繡得益于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和蜀繡藝人的不懈努力,伴隨著市場化進程的加快,蜀繡在今天得到了良好的發展,“揮肱織錦,展帛刺繡”的場景在“蠶叢之國”再現,隨著“一帶一路”戰略的實施,蜀繡帶著現代中國的文化氣息,又會在充滿生機的古老的南絲綢之路上煥發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