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2014土家語調查札記

謝建猷

(澳門理工學院,澳門特別行政區999078)

2013-2014土家語調查札記

謝建猷

(澳門理工學院,澳門特別行政區999078)

土家語;音系;基本詞;傳承

土家語內部簡化和漢語借詞大量涌現,有可能會導致土家語的消亡。因此,土家語研究應該重視土家語基本詞的歷史層次,并與土家語的傳承結合起來。

2013年12月20日至2014年1月5日、2014年3月20日至30日,為實施2013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土家語基本詞研究”,筆者與熊英深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對龍山縣原坡腳鄉的土家語北部方言(以下簡稱土家語)進行了調查研究。

一、記音人、發音人簡況

記音人1:謝建猷,壯族。現任澳門理工學院教授。自1985年起,兩度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專業,先后獲得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導師為王均先生、歐陽覺亞教授。主要著述:《廣西漢語方言研究》(獨著,450萬字)、《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的現狀和前景調研》(合著,內部研究報告)、《民族認同的特殊表現》(合著,內部研究報告)、《壯語方言研究》(合著)等等。

記音人2:熊英,土家族。2002年考入廣西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獲碩士學位;2011年考入華中科技大學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專業,獲博士學位。現任教于湖北文理學院。2013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土家語基本詞研究》負責人。主要著述:《土家語衰落趨勢芻論》、《土家語語言生態研究》、《土家語南部方言的瀕危現狀》、《土家語核心詞“男”》、《土家語核心詞“女”》、《土家語核心詞研究》等等。

發音人1:彭英子,土家族。1954年1月出生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龍山縣原坡腳鄉石堤村阿及寨。1975年永順民族師范學校畢業,進入坡腳鄉中心完小任教。1986年開始具體組織實施了坡腳鄉民族中心完小“土家·漢雙語雙文接龍教學實驗”。2008年開始,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重新啟動學校土家語教學,彭英子與彭秀模培訓土家語教師,編寫土家語傳承教材。2013年州政府頒布紅頭文件,指定彭英子為“土家語傳承人”。

發音人2:田禹順,土家族。1945年9月出生于坡腳鄉聯星村多湖那寨,世居聯星村。相當于中專文化。2013年湘西州政府頒布紅頭文件,指定田禹順為“土家語山歌傳承人”。

兩位發音人居住地相去約4公里。

二、語料收集過程簡介

首先,本次記音,筆者沒有事先擬定或者以常用的調查大綱范本請教發音人,而是將語言中常見的元音、輔音、聲調拼合出音節。例如:筆者將元音a配上55、33、22、11、52、31、13、24等若干個聲調,請發音人辨認此音節在土家語中是否有意義,有意義者,記入《土家語基本詞表》。其次,盡量不遺漏同音詞。其三,刻意請發音人盡可能窮舉土家語的詞匯。其四,發音人認為不是土家語詞匯者,不收入《土家語基本詞表》。其五,記音人向發音人復述所記錄的音節和詞義,請發音人校正記音人的記音和詞義概括。

三、討論

首先,本次調查,以聲母、韻母、聲調拼合規則產生的音節,作為調查土家語的線索來記錄、歸納的土家語音系,與此前刊布的土家語音系略有不同。

以往調查少數民族語言,大多以漢語方言詞匯表作為調查線索(或稱為調查大綱)。本次調查,采用的是請發音合作人辨認筆者所拼出的聲母、韻母、聲調結合的音節,在土家語中是否有意義的調查方法。因為筆者從多年的田野調查中發現,許多少數民族語言與漢語方言迥異,若以漢語方言詞匯表作為調查大綱,往往存在著調查大綱設置的詞目,少數民族語言鮮有對應,或者出現于少數民族語言的內容,調查大綱亦無反映的現象,最終導致以漢語方言詞匯表作為調查大綱,難以反映少數民族語言實際情況的結果。也就是說,如果不用聲母、韻母、聲調拼合規則的調查方法,恐怕難以達到盡可能全面地、確切地記錄土家語音系和搜集土家語基本詞的目的。

調研表明,以聲母、韻母、聲調拼合規則的調查方法來調查土家語,確實記錄到了一些漢語方言詞匯調查大綱問不出來的土家語基本詞。這一點,得到了發音合作人的認可。發音人彭英子戲稱:“這次采用的是‘地毯式’的調查方法,與以前的調查相比,大有不同”。這或可成為深化土家語研究的方法之一。

其次,本次記錄的土家語材料,或可從另一個側面,為深入研究土家語提供語料。或者由于此次調查采取的是音節拼合的調查線索,或者由于記音習慣或音位歸納方式的因人而異,筆者所記錄的語料或者異于此前刊布的材料。例如:(1)聲母。在此前的土家語研究中,有人認為土家語有w、j、?聲母。此次調查發現,就實際音值和音位系統理論而言,不必設置這三個聲母。(2)韻母。本次調研,我們發現土家語確確實實存在著未見于此前研究土家語的著述中的?、an、uan、-?、?r等韻母。(3)聲調。在此前的土家語北部方言研究中,有人認為土家語有3個調類;有人認為土家語有4個調類。

附表 土家語調類

此外,還有人認為土家語的聲調僅表現于語法形態中,甚至有人認為土家語沒有聲調,只有類似日本語的音調等等。本次調研發現,土家語有6個調類,分別為:55、53、33、24、22、21,異于此前刊布的土家語調查材料。為了弄清土家語的聲調,筆者請發音人以土家語使用者讀漢字的方式,讀《方言調查字表》中的聲調代表字,結果讀出5個聲調,為:55、53、33、24、21,多于此前刊布的土家語材料。土家語使用者讀漢字比說土家語少一個22調,不足為怪。本民族母語的聲調多于外來語的現象很常見,壯語使用者讀漢字也是如此。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調查的土家語發音人一再表示對所說的土家語負責。

第三,應該深入研究土家語基本詞的歷史層次。前人對土家語的研究,大多注重從發生學的角度,闡發土家語與藏緬語族的淵源關系。而此次調研,我們發現,土家語許多詞的發音,明顯與當今土家語地區流通著的西南官話相同或相近,將其視如土家語中的漢語借詞,毫無掛礙。但是還有一些基本詞的發音卻異于西南官話,而與廣東一帶的漢語方言較為相似。是將其視如土家語與漢語同屬漢藏語系語言的證據,還是將其視如土家語中的早期漢語借詞,進而分析土家語詞匯的歷史層次呢?確乎值得深入研究。

第四,土家語研究應該與土家語的傳承結合起來。眾所周知,土家語使用人口日趨銳減,交際功能顯著下降,以至于被學界視如瀕危語言。為此,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自2006年以來,采取了包括中小學增設土家語課程、指定土家語傳承人等在內的措施,旨在擴大土家語的使用人數和應用范圍。以此來看,新時期的土家語研究,應該將土家語研究的成果與土家語教學結合起來,將研究中發現的土家語基本詞和基本語法特征寫進教材。土家語研究者也應該從土家語傳承中,積累和豐富土家語的語料。

第五,土家語內部的簡化和漢語借詞的大量涌現,有可能是土家語消亡的內在因素。調研中發現:其一,土家語內部存在著簡化的現象。例如,對于土家語的聲調,土家語使用者看法各異。有人認為土家語有3個聲調,有人認為土家語有4個或5個聲調。我們經過反復比對,發現土家語實際上存在著6個調類,但是土家語使用者中有人認為:55調讀如53調,22調讀如21調,33調讀如55調,都可以聽得懂。其二,土家語使用者所說的土家語中,存在著大量的西南官話借詞,許多土家語基本詞已經被當地通行的西南官話所替代。上述兩種現象,有可能是促使土家語消亡的重要因素。

第六,土家語研究對少數民族語言乃至普通語言學研究具有一定的意義。語言的起源、演變、消亡,一直是語言學研究的難點。倘若以土家語為實例,進行鮮活的口語研究,或可從理論上和實踐上,為少數民族語言,乃至普通語言學研究,提供些許佐證。

Notes from Tujia Language Field Survey in 2013-2014

XIE Jianyou
(Macao Polytechnic Institute,Macao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 999078)

Tujia language;phonetic system;basic words;inheritance

Great amount of loaned simplified Chinese words may lead to the demise of the Tujia language.Therefore, studies should pay adequate attention to the core vocabulary of the language across history and relate it to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language.

謝建猷,博士,教授,主要從事語言學研究。

H273

A

1009-9506(2015)03-0036-03

2014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