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慶 博士后(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 北京 100732)
城鄉收入差距問題一直是我國學者與政府普遍關注的核心問題,也是發展中國家遇到的普遍現象,我國城鄉收入差距的形成與我國經濟發展的形式及背景密切相關。改革開放以前,我國政府采取的是重工業發展導向,以犧牲農業來發展工業,同時為了限制人口流動,政府實施戶籍制度把農民限制在農村中,造成了城鄉二元結構。改革開放以來,戶籍制度的逐漸取消、二三產業的迅速發展,使得我國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成為增加農民收入的重要措施,我國在經歷“人類和平史上最大的勞動力流動”(蔡、王美艷,2009)的過程中,農民收入得到了提高,然而城鄉差距除了在改革開放前幾年有所縮小外,近幾年卻一直呈擴大趨勢。由此引發一個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勞動力非農轉移與城鄉收入擴大并存的現象呢?
從現有研究上看,關于對這一矛盾現象的解釋主要存在著兩類觀點:一種是從勞動力市場調節的障礙角度解釋這一矛盾現象,該類觀點認為我國現階段農村勞動力非農規模還無法縮小城鄉收入差距,并且資金密集型產業的發展,以及勞動力市場不完善等障礙,也可能是阻礙農村勞動力轉移并促進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原因(林毅夫、陳斌開,2009;蔡,2005)。另一類觀點是從城鄉收入群體的變化角度分析勞動力轉移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如蔡等(2009)指出,由于統計上不包括流動人口,因此,城鄉收入差距現象可能被高估。鐘甫寧(2010)提出的觀點是就算在收入不變的情況下,城鄉人口的重新分組也會擴大城鄉收入差距,并且指出農村勞動力在年齡結構以及人力資本方面制約性是妨礙勞動力市場調整的重要原因。但是該研究并沒有進一步量化農村年齡結構變化與城鄉收入差距之間的關系,特別是沒有結合我國勞動力轉移特點及計劃生育政策帶來的人口年齡結構變化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
而從我國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特點上看,這種轉移具有年齡特征,較年輕的勞動力在就業機會以及就業穩定上具有優勢,往往具有更高轉移趨勢,而滯留在農村的通常是無法獲得非農就業機會的年老勞動力,能夠發生就業轉移的勞動力獲得收入水平要高于發生轉移的勞動力,因此,這種轉移就會造成農村勞動力的偏老化,擴大城鄉勞動力收入報酬,從而使得城鄉收入差距無法縮小。而且,由于我國計劃生育政策多年實施的結果,我國整體人口老齡化現象逐漸凸顯,由于在城鄉社會保障水平上城鄉都存在差異,使得農村老年人養老保障水平遠低于城鎮,而且勞動力轉移又會使得隨著農村老齡化現象進一步突出,這也會對城鄉收入差距產生影響。另外,由于這種由勞動力轉移以及計劃生育政策帶來的勞動力偏老化和人口結構老齡化具有一定延續性,如果說農村人口結構變化是造成城鄉收入擴大的重要原因,即在人口結構持續變化下,未來城鄉收入也將會相應變化。因此,本研究將在鐘甫寧等研究基礎上進一步從勞動力轉移特點及人口變遷角度出發,探討農村人口年齡結構變化與城鄉收入差距的關系,以推進該領域研究。
城鄉收入差距問題,就是就業結構調整滯后于產業結構調整,從而造成了勞動力要素報酬率差異而引起的結果。因此,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有利于縮小城市與農村勞動力市場工資差異,減少要素之間報酬率差異,從而最終實現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但是勞動力非農就業調節的收入差距主要體現在相同素質的農村勞動力報酬差異性上(楊慧,2011),并且在勞動力外出就業過程中還會伴隨著勞動力非農轉移,而且產業結構也在不斷調整,雙方結構調整的速率可能也會制約著城鄉收入差距的縮小。而對于是否能夠縮小城鄉收入差距,這與農村勞動力的整體構成密切相關,而且勞動力轉移又會對農村勞動力構成群體產生變化,對城鄉收入差距產業影響。
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不僅是就業上的轉移,而且還是地域以及城鄉居民身份的轉移,也就是說,這一身份的變化會對城鄉收入組構成產生影響,從而影響城鄉收入差異(鐘甫寧,2010)。而且,農村勞動力的非農轉移具有年齡差異,發生轉移的勞動力往往是青壯年勞動力,這部分勞動力在城鎮勞動力市場在獲得就業機會上以及工作穩定性具有優勢(王美艷,2005),從而具有較高的轉移率,而滯留在農村的往往是人力資本較差的中老年勞動力。因此,隨著勞動力轉移過程進行,大量的青壯年勞動力會率先轉移出去,而收入較低的中老年勞動力會留在農村,并且這部分勞動力往往獲得收入預期較低,因此,這種由勞動力轉移造成的農村勞動力年齡結構變化,可能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

表1 我國城鄉人口結構變化
另外,我國養老保險體系還不健全,城鄉在養老保障水平上存在著差異,城鎮比農村有著更高的養老保障水平。而且在我國統計上,把農村老年人也算作是勞動力,這是因為農村老年人收入來源不同于城鎮老年人,城鎮勞動力在達到退休年齡后,收入來源除了子女轉移支付外,退休金占主要部分,而農村居民基本不享有退休金,收入來源主要靠土地生產或者土地生產相關的收益。那么,隨著農村勞動力的年齡增加,一方面在勞動力市場逐漸趨于劣勢,又因體力限制,從事農業生產的勞動能力也會有所下降,獲得收入能力將進一步降低,對于那些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的農民居民來說,除了子女的轉移支付,基本沒有收入能力。同時,由于計劃生育的作用,我國進入了“未富先老”的社會形態(蔡,2010),由于農村年輕勞動力非農轉移,使得農村人口結構更一步老齡化,也會進一步加大城鄉收入差距。
因此,農村勞動力的偏老化以及人口結構老齡化,可能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為了進一步表達農村人口結構變化對城鄉收入的影響,本文用數學公式簡單推導勞動力的非農轉移條件下人口結構變化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假定初期農村居民現有人口為N0R,其初期平均收入為I0R。把農村居民簡單分類兩類,一類是收入較高的群體,其人口數為N0R1(可以認定為年輕勞動力),假定其轉移率為VR1,該部分群體所能獲得收入為IR1;另一類是收入較低的群體,其個數為N0R2(可以認定為年老勞動力和其他人口),文章假定這部分人口基本上不發生轉移,其收入為IR2,并假定初期城市人口為N0U,城市人口初期平均收入為I0U,并假定城市初期平均收入與農村較高收入群體收入相同。

表2 計量結果

從我國實際情況上看,農村人口的平均收入低于城市人口的收入,即:

那么在轉移第一期,農村的平均收入變化為:

可以以此類推,第n期的農村平均收入為:

可以證明公式(9)是隨著高收入人口轉移,農村剩余人口的平均收入呈下降趨勢,而且雖然由于城鎮居民收入雖然會由于農村人口的擁入而有所變化(主要由擁入的人口規模決定),但影響的幅度顯著小于農村人口的下降,從而使得城鄉收入差距無法縮小。而且,由于隨著老年人比重上升,農村人口結構更一步老齡化(可以看作是NR2人口比例上升),農村剩余人口的收入與城鎮人口的收入差距將無法縮小。因此,農村這種人口年齡結構變化,可能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無法縮小的重要原因。
本研究的數據來源為《中國人口統計年鑒》(1998-2006)和《中國人口與就業統計年鑒》(2007-2010)中的城鎮與農村年齡結構數據以及《中國統計年鑒》(1998-2010)分省的城鎮與農村的年齡結構數據以及與城鄉收入有關的數據。
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主要表現為年輕勞動力轉移,從而使得農村剩余人口勞動力偏老化以及年齡結構老齡化。從城鄉的人口年齡結構變化上看(見表1),農村老齡化現象進一步突出,而且較輕年齡段的人口比例縮小程度明顯要低于城鎮人口的年齡結構。
為了進一步探討人口結構變化與城鄉收入變動關系,本研究將采分省的面板數據用計量模型方法來分析與驗證人口結構變動對城鄉收入影響,具體模型為:

在該模型中,因變量為城鄉收入差距,本研究以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與農村居民純收入比值作為衡量城鄉收入差距的指標。
本研究的關鍵變量為年齡結構變量,在前文分析中指出農村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結構老齡化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而這種老齡化現象變化可以用農村居民15周歲以上平均年齡變化趨勢來反映。但是由于分省的面板數據中,各省的15周歲以上年齡結構只分了兩類,即15-65周歲和65周歲及以上兩個年齡段比例,因此,本研究將用兩種方法計算城鄉平均年齡差距,并對結果進行對照。第一種是取各個年齡段年齡中數作為該年齡段平均年齡(15-65周歲取40周歲年齡作為平均年齡,65周歲以上取72周歲作為平均年齡),然后乘以各自比例得出15周歲以上人口平均年齡。但是這種方法計算的平均年齡只是人口老齡化一個指標(即平均年齡越大,表示65周歲以上人口比例越大),而沒法衡量15-65周歲人口結構中年齡結構變化,而且在前文分析中也提出,農村勞動力的偏老化,也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無法縮小的重要原因,因此為了彌補上述方法缺陷,本研究用全國城鄉各年齡分布的數據求出15-65周歲和65周歲以上的人口的平均年齡作為計算各省市的城鄉平均年齡差距指標,以彌補第一種方法缺陷。其中,可以把第一種方法看作是人口老齡化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而第二種方法是綜合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老齡化的方法。同時,作為對比,本研究還加入城鎮人口的15周歲以上平均年齡作為對照。
除了年齡結構外,農村人口的非農轉移還會改變農村人口與城鎮人口的人力資本差距,主要是教育程度上的差距。但是由于數據限制,本研究將采用城鎮6周歲以上文盲比例與農村6周歲以上文盲比例作為衡量城鄉教育程度差異。
另外,影響城鄉收入差距的指標還包括勞動產值比、經濟增長因素、社會再分配因素、固定資產投資因素支農支出比例以及進出口因素。
城鄉收入差距的形成在于就業結構調整落后于產業結構調整,因此三大產業產值比的差異也就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的根本原因,因此,本研究采用二三產業勞動產值與第一產業產值比作為衡量指標。
經濟增長因素,一方面反映了能提供新就業崗位的能力,而且還是衡量一個地區收入提高的能力,因此,本文采用地區生產總值增長率來作為影響城鄉收入差距的因變量之一。
由于我國城鄉在社會再分配方面存在著差異,特別是農村與城鎮居民在獲得社會保障的比例方面存在著差距,因此,本研究把這一指標也作為因變量之一。
固定資產投資因素與進出口因素對城鄉收入影響主要體現在為勞動力提供就業崗位,因此對城鄉收入差距可能產生影響,因此,本研究將各地區固定資產投資比例以及進出口比例也作為因變量。
另外,財政支出中,支農支出比例大小會影響農村居民農業收入大小,因此,本研究也選取這一指標作為因變量。
本研究使用的數據為各省的面板數據,又因為這部分數據是各省的抽樣數據,因此本研究將采用固定效應模型,具體分析結果見表2。
從城鄉年齡結構差異上看,城鄉15周歲年齡結構變化對城鄉收入差距影響明顯不同。其中,農村平均年齡增加對城鄉收入有著明顯正向作用,即隨著農村老齡化現象進一步突出,城鄉收入呈擴大趨勢,與本文的預期相符。但是城鎮居民平均年齡變化對城鄉收入影響明顯不同于農村,其中城鎮人口老齡化對城鄉收入影響不顯著(第一種方法計量結果),而綜合考慮城鎮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結構老齡化的影響,反而會擴大城鄉收入差距。
而從其他變量對城鄉收入差異的影響上看(第二種方法),資本形成率對城鄉收入差距有負向影響,說明資本形成率越大,提供的就業崗位越多,吸收的農村勞動力越多,從而縮小城鄉收入差距;另外,支農支出比例增加,也有利于縮小城鄉收入差距。
另外,從社會保障支出上看,對城鄉收入擴大有顯著正向影響,說明社會保障支出明顯促進了城鄉收入擴大,這是因為在社會保障支出中,包含事業單位職工退休支出,而且又由于農村養老體系的不完善,使得農村在享受社會保障支出方面明顯要低于城鎮,在我國進一步進入老齡化社會時,城鄉收入差距就更加明顯。
本文通過《中國人口統計年鑒》和《中國統計年鑒》相關數據,驗證了城鄉收入變動與人口結構變動相關關系,并根據勞動力非農轉移的年齡差異特點,結合人口學有關知識,預測出未來我國城鄉人口結構變化趨勢,并在基礎上比較了人口結構變動條件下我國城鄉收入的變化趨勢,得出以下結論:
首先,農村勞動力的非農轉移,會改變城鄉收入組變化,主要是改變農村勞動力結構,即青壯年勞動力比例下降,中老年勞動力比例上升,而由于非農就業機會差異,使得滯留在農村的勞動力收入明顯低于發生轉移的勞動力,而且由于計劃生育的作用,我國進入了未富先老的社會形態,而由于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農村人口的老齡化現象更加突出,農村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老齡化現象出現,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
其次,本文根據勞動力轉移的年齡特征,分析了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率與年齡的相關關系,在此基礎上,結合人口經濟學有關知識,對我國2010-2020年城鄉人口結構變化進行了預測,在此基礎上比較城鄉收入差距的變動。結果顯示,由于勞動力轉移以及計劃生育的持續影響,農村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結構的老齡化將進一步突出,城鄉收入差距將繼續擴大。
因此,本文的研究結論表明,農村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老齡化現象出現,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而且農村人口結構變化具有一定延續性,預測表明這種影響還會繼續擴大城鄉收入差距,因此,本研究的政策含義是更多從社會保障角度考慮農村老齡化問題。
進一步研究應注意:因為農村勞動力非農轉移,不僅是年輕勞動力非農轉移,同時是高人力資本勞動力轉移,雖然本研究也考慮教育程度變化對城鄉收入差距影響,但是由于數據限制,本研究無法分離勞動力教育程度變化對城鄉收入差距影響,因此,這需要進一步研究;同時,經濟學理論表明,勞動力非農就業轉移之所以改變城鄉收入差距,主要是縮小城鄉勞動力市場的工資差異,從而改變勞動者收入報酬差異而縮小城鄉收入差距,那么在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轉移過程中,由于就業機會的差異,不同年齡勞動力在就業率以及收入水平上存在著差異,是否也會造成農村勞動力市場這種變化,有待進一步探討;另外,由于農村勞動力以及其帶動轉移,會改變農村土地要素人地比例,而本研究表明,農村勞動力偏老化以及人口年齡結構老齡化是造成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在城鄉養老保障水平短期無法同步的情況下,土地流轉是否會提高中老年群體的收入水平,從而緩解收入差距,這需要進行更多探討與研究。
2.林毅夫,陳斌開.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與城鄉消費不平等—來自中國的證據[J].浙江社會科學,2009(4)
4.鐘甫寧.勞動力市場調節與城鄉收入差距研究[J].經濟學動態,2010(4)
5.楊慧.勞動力轉移與城鄉收入差距— 基于中間收入階層居民勞動收入差距的研究[D].南京農業大學碩士論文,2011
6.王美艷.城市勞動力市場上的就業機會與工資差異—外來勞動力就業與報酬研究[J].中國社會科學,20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