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行部志》史料價值研究

王嶠（吉林大學文學院 吉林長春 130012）

《遼東行部志》史料價值研究

王嶠
（吉林大學文學院 吉林長春 130012）

文章從史料角度入手，采用歷史考據(jù)的研究方法，對《遼東行部志》進行了深入考察，認為《遼東行部志》對于《遼史》《金史》兩書的“地理志”均有補充，而且在金代遼東地區(qū)基層社會的民俗方面和女真語言文字方面均保留了豐富的史料。

《遼東行部志》；《地理志》；女真語；民俗

《遼東行部志》是金朝中都路轉運使王寂巡視遼東時留下的日記體作品。書中詳細記載了王寂巡視遼東時所到之處的地理狀況、風土人情等，為我們研究金代遼東地區(qū)的歷史地理保存了豐富的史料。

當前學界對《遼東行部志》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史料的注釋、文獻中的地點考訂、作者王寂生平研究以及對文獻中美術資料的研究，相對其史料地位而言較為薄弱。本文擬從《遼東行部志》中所記載金代地理、民俗、女真語言文字三方面入手，深入發(fā)掘該書的史料價值。

一

《遼東行部志》，記載了王寂經(jīng)過的兩府兩州十縣七寨三營，分別是廣寧府、咸平府、懿州、韓州、望平縣、閭陽縣、同昌縣、宜民縣、慶云縣、榮安縣、歸仁縣、柳河縣、清安縣、銅山縣、胡土虎寨、南謀懶千戶寨、松瓦千戶寨、特撥合寨、胡底千戶寨、辟羅寨、耶塔剌處寨、蒙古魯寨、叩畏千戶營、和魯奪徒千戶營以及鼻里合土千戶營，書中保留了關于以上各地大量的歷史地理資料，對我們認識遼代和金代地理均有幫助。下文詳述對兩朝地理史料的補充。

（一）對《遼史·地理志》的補充。

1.韓州。據(jù)《遼東行部志》記載，“韓州，遼圣宗時并三河、榆河二州為韓州。三河本燕之三河縣，遼祖掠其民于此置州，故因其舊名而改。城在遼水之側，常苦風沙，移于白塔寨。后為遼水所侵，移于今柳河縣。”［1］（P468）二者相比較，《遼東行部志》多了關于三河縣情況的記載，并有韓州州治的地理位置以及當?shù)刈匀磺闆r的記錄，這是在遼代資料中所看不到的。另外，書中還有關于柳河縣縣名來源的記載：“以其城近柳河，故名之。”［1］（P2535）《金史·地理志》沿用了這個說法［1］（P554）。這也是對《遼史·地理志》的補充。

2.乾州。《遼東行部志》中記載了乾州設置的詳細情況，“閭陽，遼時乾州也。承天皇太后葬景宗于先塋。陵之東南建城，曰乾州。取其陵在西北隅，故以名焉。”［1］（P2532）《遼史·地理志》則記載相對簡略：“乾州，廣德軍。上，節(jié)度。本漢無慮縣地。圣宗統(tǒng)和三年置，以奉景宗乾陵。有凝神殿。隸崇德宮，兵事屬東京都部署司。”［2］（P465）比較而言，《遼東行部志》可以在兩點上補充《遼史·地理志》的不足，一是乾州的創(chuàng)建者，為承天太后；二是乾州名字的來源，是因為它的地理位置處于景宗陵寢的東南方。

3.肅州。據(jù)《遼東行部志》記載：“乙酉，宿清安縣治之生明堂。清安，世傳遼太祖始置為肅州，本朝改降為縣。”［1］（P2538）《遼史·地理志》則記載為：“肅州，信陵軍。刺史。重熙十年，州民亡入女直，取之復置。兵事隸北女直兵馬司。統(tǒng)縣一：清安縣。”［2P476）兩相比較，我們發(fā)現(xiàn)，《遼東行部志》記載了肅州初置的情況，為遼太祖所建。而《遼史·地理志》則記載了肅州復置的情況，重熙為遼興宗年號。故綜合兩書記載，我們可以看出，遼代肅州始建于遼太祖，后來民戶逃亡，州廢。遼興宗時期，從女真部落中將逃亡民戶取回，重新置州。

（二）對《金史·地理志》的補充。

1.望平縣。《遼東行部志》中有金朝政府于當?shù)卦O置縣城原因的記載：“丁酉，次望平縣，縣本廣寧府倚郭山東縣地也。朝廷以廣寧距章義縣三百余里，路當南北之沖，舊無郡邑，乃改山東為望平，治梁魚務，以適公私之便。”［1］（P2531）文中詳細介紹了望平縣的歷史沿革，本來是山東縣，后改為望平縣。中央政府考慮到當?shù)氐慕煌ㄎ恢茫栽诋數(shù)卦O置縣城“以適公私之便”。相比而言，《金史·地理志》的記載則極為簡略：“望平，大定二十九年升梁漁務置。”［3］（P560）僅僅提供了設置望平縣的具體時間——大定二十九年（1189）。所以，《遼東行部志》中關于望平縣的記載是對《金史·地理志》極好的補充。

2.閭陽縣。據(jù)《遼東行部志》記載：“甲辰，次閭陽新縣，閭陽，遼時乾州也……本朝以縣去廣寧府五里，改州為縣。去歲，又以縣非驛路，移東南六十里舊南州寨為縣治。居民蕭條，亦無傳舍。”［1］（P2532）文中詳細記載了改州為縣的原因為，距離廣寧府太近。大定二十九年又因為閭陽縣地非在驛路，故將州治移到舊南州寨。［1］并且，王寂還描述了當?shù)厝丝跔顩r，“居民蕭條”。［4］《金史·地理志》的記載則相對簡略：“閭陽，遼乾州廣德軍，以奉乾陵故名奉陵縣。天會八年廢州更名來屬。有凌河。有遼景宗乾陵。鎮(zhèn)二閭陽、衡家。寨二大斧山、北川。”［4］（P560）對比兩書記載，《遼東行部志》信息量更豐富。

3.宜民縣。宜民縣在遼時為川州，金初因舊未改。大定六年（1165）降為宜民縣。關于這次改州為縣的原因，《金史·地理志》及其他史料均未記載。《遼東行部志》中有記述：“其后契丹之亂，殘滅幾盡，由是復降為縣。”［1］（P2532）由此，我們可以知道，此地的行政組織由州降為縣的原因是戰(zhàn)亂引起的人口驟減。這也給我們提供了認識金朝之所以將許多遼代州改為縣的線索。

4.慶云縣。據(jù)《遼東行部志》記載，“本遼之禖川，皇統(tǒng)間始更今名。”［1］（P2534）可知，禖川更名為慶云在金熙宗皇統(tǒng)年間。以此可以補《金史》所缺漏處。《金史·地理志》僅籠統(tǒng)記為，“后更名”，無時間。

除以上論述外，《遼東行部志》中還有如前文所述的關于金朝遼東地區(qū)基層社會組織的七寨三營，在其他金代史料均未見。而且，文中還有對寨、營狀況的描寫：“甲戌，次叩畏千戶營……是日，曲折行山溪之間，溪上有挑菜女三四輩，皆素面潔服，絕無山野塵俗之態(tài)。中有一人，植立于道側，尤非尋常八字眉可比也。”［1］（P2537）這為我們了解金代基層社會狀況提供了寶貴的史料。

二

除了在書中記載所經(jīng)行之地的歷史沿革外，王寂還對金代遼東地區(qū)的民俗和當?shù)嘏嬲錆h語意思有所記載。

（一）關于金代遼東地區(qū)民俗的記載。

1.遼東地區(qū)特產(chǎn)。在《遼東行部志》中，作者行經(jīng)廣寧（今河北省昌黎縣）時，品嘗到了一種叫做秋白梨的地方特產(chǎn)，并將其記錄下來，“戊戌，次廣寧，宿于府第之正寢。以驅馳渴甚，斯須得秋白梨，其色鮮明，如手未觸者。予問驛吏，吏曰，其法大概候其寒燠而輒易其處，食之使人胸次灑然，如熟熱以濯也。”［1］（P2531）秋白梨，現(xiàn)今遼寧省特產(chǎn)，貯藏后口感特佳。王寂在河北地區(qū)食用此特產(chǎn)，故我們可以推測金朝時期，河北人民就已經(jīng)懂得種植和貯藏秋白梨了。除此以外，文中不僅記錄了這種特產(chǎn)的名字，還描述了其制作方法——“其法大概候其寒燠而輒易其處”，以及秋白梨的口感——“食之使人胸次灑然，如熟熱以濯也”。

2.節(jié)慶。王寂巡視遼東，途經(jīng)宜民縣時，正趕上熟食節(jié)。據(jù)載：“丙午，次宜民縣，宿福嚴院……予行宜民道中，是日熟食節(jié)。山林間，居民攜妻孥上冢，往來如織，撩人歸思。”［1］（P2532）熟食節(jié)，即寒食節(jié)，因節(jié)日當天不生火，所以人們預先準備熟食，故稱。從以上記載，我們可以看到在熟食節(jié)這一天，人們攜妻帶子，為故去的親人掃墓。作者觸景生情，也起了歸鄉(xiāng)之念。

3.信仰。在王寂巡視遼東地區(qū)時，曾見到過十一所佛寺、一所道院以及一所山神廟，文中對寺廟的建筑、傳承均有記載。在金代人物現(xiàn)存文集中，對寺廟道觀的記載不多。元好問曾經(jīng)對所游歷過河南、山西等地的寺廟道觀有過記錄，如《壽圣禪院功德碑》《太古觀記》等等［5］。但是對遼東地區(qū)寺觀的記載，尤其是對社會基層信仰情況的記載當首推王寂的《遼東行部志》。

由于在書中所記巡行住宿55晚的時間里，“王寂主仆有25晚宿于寺觀”［6］，其所見所聞皆訪問當?shù)厣怂茫试谖闹袑Ξ數(shù)刈诮糖闆r的記錄可信度極高。對文中所記載的事實進行詳細考察，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金代遼東地區(qū)人民的宗教活動和信仰情況。

首先，文中記載了遼東地區(qū)宗教場所的建筑情況。如，“戊申，次胡土虎寨。胡土虎，漢語渾河也。水邊野寺，舊無名額，殿宇寮舍雖非壯麗，然蕭灑可愛。”［1］（P2532）再如，“己酉，行約四十里，過小闌若，曰建福。臨洮總管蕭卞之祖所創(chuàng)也。其立上有浮屠，高出于兩峰之間。望之巍然，玉立可愛。”［1］（P2533）

其次，除了上文提到的佛教，還有道教，王寂曾借宿于道院，“辛酉，次歸仁縣。宿南城道院。”［1］（P2535）既然當?shù)赜械涝哼@種宗教場所，那么我們推測當?shù)赜腥诵叛龅澜獭＿@點也可以從其他史料中找到佐證，據(jù)《大金國志》記載：“金國崇重道教，與釋教同。自奄有中州之后，燕南燕北皆有之。”［7］此處所說的“燕北”即包括遼東地區(qū)。結合兩條史料來看，我們可以看出，遼東地區(qū)的道教是金朝滅亡北宋之后傳播到遼東地區(qū)的。

最后，從佛寺的變化中我們還可以發(fā)現(xiàn)遼金時期佛教在當?shù)嘏d衰。遼朝時期，統(tǒng)治者信奉佛教，甚至奉佛教人士為師。如“遼興宗時，尊崇佛教。自國主以下，親王貴主皆師事之。”［1］（P2532）至金朝時期，佛教地位下降。一個具體表現(xiàn)就是佛寺年久失修，王寂曾親見了一個佛寺的衰頹，“丙戌，復歸咸平府。經(jīng)西山崇壽寺，昔予官守于此，寺已荒廢。今十有五年，頹毀殆盡。又非曩昔之比。”［1］（P2539）

（二）女真語言文字。王寂巡視遼東，所經(jīng)行之地有多個女真營寨，在《遼東行部志》中，作者不僅記錄了它們的女真名字，并且將其漢語意思一同標注出來，如“戊申，次胡土虎寨，胡土虎，漢語渾河也。”［2］（P2533）這不僅為我們研究女真語言文字提供寶貴的參考資料，而且讓我們對女真寨落的命名習慣得以有直觀的認識。現(xiàn)將文中提到的女真文及其漢文意思列表于下：

女真文 漢語胡土虎 渾河胡底 山南謀懶 嶺松瓦 城特撥合 漸地辟羅 暖泉叩畏 清河和魯奪徒 松山蒙古魯 缽盂鼻里合土 范河耶塔剌處 火鐮、火石

從上表我們可以看出，上述女真文所表述的均為自然景觀，亦即《金史·國語解》中“物象”類，兩書中的記載均為有女真文的發(fā)音及漢語含義，并無女真原字。相比于《金史·國語解》，《遼東行部志》中記載的女真文數(shù)量較少，且種類單一。但是對《金史·國語解》是一個很好的補充。《遼東行部志》中所載的十一個語匯中，漢語“山”女真語讀作胡底，而《金史·國語解》中記“山”為阿鄰，未知孰是［4］（P2895）。剩余十個語匯，《金史·國語解》未載。

除了《金史·國語解》和《遼東行部志》外，目前傳世的女真語言文字資料主要有明朝人編纂的四夷館本《女真譯語》，金哀宗正大元年（1224）所刻的女真進士題名碑以及金世宗大定二十五年（1185）所刻的大金得勝陀頌碑等［8］。《遼東行部志》中記載的女真文與上述資料相比，缺點在于缺少女真原字；長處則是有女真文的發(fā)音。在《女真譯語》中，雖用漢字標注女真字發(fā)音，但是其依據(jù)的是明代女真人的發(fā)音，相隔幾百年，期間語音變異已不可考。而所有金石墨跡中所載的女真文，均為與漢字對譯而成，并無發(fā)音。由此可知，《遼東行部志》中所載女真文在研究女真語言文字的發(fā)音方面具有重大史料價值。

綜上所述，《遼東行部志》中所記載的女真詞匯，不僅豐富了金代學者研究女真語言文字的資料，而且還為我們認識遼東地區(qū)基層社會組織命名習慣提供了寶貴史料。

［1］［金］王寂.遼東行部志［M］.//沈陽金毓黻編.遼海叢書（第四冊）［M］.沈陽：遼沈書社，1984.

［2］［元］脫脫，《遼史》［M］卷三十七《地理志》，北京：中華書局，1974.

［3］“遼以河為名”見［元］脫脫，《金史》［M］卷二十四《地理志》，中華書局，1975.

［4］張帆.王寂所著行部志中遼金美術史料舉隅［J］.北方文物，2007（4）.

［5］［金］元好問撰，姚奠中主編，元好問全集［M］.卷三十五，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

［6］張帆.王寂所著行部志中遼金美術史料舉隅［J］.北方文物，2007（4）.

［7］［宋］宇文懋昭撰，崔文印校正.大金國志校正［M］.卷三十六“道教條”，北京：中華書局，1986.

［8］劉浦江.女真語言文字資料總目提要［J］.文獻季刊，2002（3）.

［責任編輯 靳開宇］

K246.3

A

2095-0438（2015）09-00092-03

2015-04-22

王嶠（1983-），男，吉林白城人，吉林大學在讀博士，研究方向：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