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志強和許誠毅的煉“妖”之法

文/賈玉蕾

封面故事-《捉妖記》

江志強和許誠毅的煉“妖”之法

文/賈玉蕾

《捉妖記》里有數不清的CG妖怪角色，也有各種在路上的特效場景，顯然是部“燒錢片”。但每位跟江志強合作過的電影人，都會提起他在預算方面的嚴格控制。劉德華說得直白，“要江老板一塊錢，就好像要他爸爸媽媽一樣，再要他掏10塊錢，就好像把他兒子也拿走了。”

2014年4月，北京的地鐵上突然出現一則“尋人啟事”：“許誠毅，奧斯卡金像獎動畫電影《怪物史萊克》之父，傳近日攜一神秘物種來華，無故突然消失，望目擊者和知情者，聯系《捉妖記》項目組。”

許誠毅何許人？曾經，他是夢工廠頭把交椅的動畫師，更是綠怪物史萊克的形象設計者，現在，則是電影《捉妖記》的導演。

真人表演結合CG制作，奇幻特效影片《捉妖記》耗時7年，一路波折不斷。提到影片投資規模，制片人江志強最初三緘其口，唯一能說的，這是安樂投資史上最大的一部，整個公司都被押在上面，頗有“成則安樂成，敗則安樂敗”的悲壯意味。

遍翻正史古籍，華夏文明，自古只有教人“修仙”，卻從未有人傳授“煉妖”之法。《捉妖記》可看做是江志強和許誠毅開創的新寶典，從影片籌備到影片最終上映，二人身體力行地告訴你，要想煉成這只最終耗資3.5億的“妖”，沒點真功夫還真不行！

“煉妖”第1步：資質審核

許誠毅與江志強的第一次見面，是在1998年。夢工廠的動畫片《小蟻雄兵》在香港放映，江志強是發行商，許誠毅被派去做亞洲宣傳，兩人一見如故。

真正想到要合作，是在夢工廠籌備第四部《怪物史萊克》期間。許誠毅想回國拍片了。但國內動畫電影市場狹窄，這種類型也非江志強所擅長，“不如我們拍個特別的真人電影，不是動畫但有很多特效，用到很多你懂的東西。也給你機會學很多不懂的東西。”這是江志強給許誠毅的建議，也是《捉妖記》最初的想法。

江志強看中的是許誠毅的專業。雖然他更偏向于做動畫的藝術家，但從第一部《怪物史萊克》里的“角色設計”與“動畫總監”到《怪物史萊克3》中的聯合導演之一，許誠毅不斷擴大自己的工作版圖。而在1990年代的老版《蝙蝠俠》系列中，他是《永遠的蝙蝠俠》（喬·舒馬赫導演）的視覺特效師，所以，在真人電影領域，許誠毅也不是毫無經驗。何況，“能夠拍好真人電影的導演太多了，但能拍好有50%特技的導演，除了徐克，真的不多。特技真的非常難克服，只能找許誠毅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能得到江老板認可的電影人需要專注：導演陸劍青、梁樂民用5年時間準備《寒戰》的劇本；薛曉路研究14年兒童心理問題，寫出《海洋天堂》；《風暴》導演袁錦麟前后改了10多稿的劇本；彭于晏2013年一整年沒有接其他工作，為了拍《黃飛鴻》苦練功夫。而許誠毅，12年投身“史萊克”動畫系列，在夢工廠服務25年，即便有了奧斯卡的光環也沒有想過離開，對動畫“長情”的執念打動了江志強。

專注之外更要有好的人品：自從2006年有了最初的想法，許誠毅用8年時間研磨一部電影。他放棄夢工廠的高薪工作，跟江志強提出的酬勞只是，不拿薪水只拿分紅。這個感覺就好像江志強參與《狼圖騰》的制作，有人愿意用生命中很寶貴的一些時間做一件事情。這才是讓江志強最佩服的。

“煉妖”第2步：捉妖

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許誠毅和江志強每天都在香港一家茶餐廳里聊這部電影，他們共同的想法是創作一部講述中國妖怪的、不一樣的奇幻電影，并且一定要原創。他們與編劇袁錦麟一起，翻遍了《山海經》和《聊齋》里所有的故事，最后在《聊齋》里找到一個叫做《宅妖》的小故事。

“長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異。嘗見廈有春凳，肉紅色，甚修潤。李以故無此物，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耎，駭而卻走。旋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又見壁間倚白梃，潔澤修長。近扶之，膩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沒。

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設帳其家。日暮，燈火初張，生著履臥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旋，即復去。少頃，荷二小凳來，設堂中，宛如小兒輩用粱秸心所制者。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僅長四寸許，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廝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綆束腰際，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蠅。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于體。因大呼，遽走，顛床下，搖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畢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蒲松齡版的《宅妖》不過區區309字。用現代漢語翻譯過來也不復雜：大司寇的侄子李公家里鬧妖精。李公有次看到一張凳子，肉紅色，非常細潤。走近一摸，居然像肉一樣軟。李公嚇了一跳，拔腿就走。那凳子也四腿動了起來，隱入墻壁中。又一次，李公見墻壁上有根白色細長的木杖，光滑干凈。他走近用手一扶，木杖軟綿綿地倒下，像蛇一樣鉆進墻內。某天日落，他家私塾先生已和衣而臥，發現屋里竟然進來個三寸小人兒。一番布置之后，一位同樣高的女子披麻戴孝、帶著丫鬟也進了來，大有靈堂禮拜之態。原本只覺好玩的私塾先生突覺驚悚，大叫著跌落床下。待一眾人進來，那些小人和物件都不見了。

所謂不同的讀者會對同樣的文本有不同的解讀。對于江老板和許誠毅，《宅妖》里有著“萬物有靈且美”的主旨，表面是講鬼怪，說到底都是情的東西，也易于做改動，規避了創作上的審查難度。而在如今“IP”滿天飛的時代，當大家追著江老板問，為什么他不去拍“IP”？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江老板心中已經了然：“我們《捉妖記》是原創的東西，可以從原創里發展出一個IP，這不是比拍IP更好嗎？”

“煉妖”第3步：生火、燒錢

第一次寫好劇本，江志強拿去給同行的前輩看，大家的反應都是，“你們傻了嗎？這要怎么才能拍出來？這里又不是好萊塢！”

特效的確不是中國電影的強項，之前也有很多電影在特效上遭遇滑鐵盧。于是，江志強和許誠毅一起，走遍世界各地，尋找那些能負擔得起的特效公司進行測試。直到2011年，北京的一家特效公司花了大半年時間，做出了一個三分鐘的片段。這家公司長期跟工業光魔合作，有能力、有人才，更有美國的技術在背后支撐。2012年底，當江志強看到許誠毅最終完成的那三分鐘短片，親眼看到真人與動畫完美結合、真實互動的效果時，他認定：是時候拍了。

《捉妖記》里有數不清的CG妖怪角色，也有各種在路上的特效場景，顯然是部“燒錢片”。但每位跟江志強合作過的電影人，都會提起他在預算方面的嚴格控制。劉德華說得直白，“要江老板一塊錢，就好像要他爸爸媽媽一樣，再要他掏10塊錢，就好像把他兒子也拿走了。”每部電影開拍前，江志強的成本核算都是清清楚楚：什么類型的影片大概會得到多少票房，需要拍多少天，適合多大的投資……但《捉妖記》完全不同，“以前拍一個電影，我知道要花錢的地方是哪里，哪里可以節省開支，這個電影我自己也不懂，所以完全沒法控制成本。”

江志強為許誠毅配備了頂級的幕后團隊，最重要的特效部分由好萊塢頂級團隊負責：包括《星球大戰》首部曲、《侏羅紀公園》《盜夢空間》《冰雪奇緣》的制作人艾倫·普（Ellen Poon）；《變形金剛2》《哈利波特》《加勒比海盜》系列的制作人杰森·斯內爾（Jason H. Snell）。許誠毅有在夢工廠的長期訓練，知道做一個項目需要多少人花多長時間。但在做《捉妖記》的時候，反而是他不時提醒著江志強，現在這樣做已經夠了，已經達到美國水平了。江志強則會反過來問：夠嗎？可不可以再多一點？你愿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多一點，讓這個鏡頭再好一點。

如果說最初覺得一個億可以完成這部片的話，隨著拍攝的進展，連江老板自己都沒了底，甚至面對那些“金主”投來的橄欖枝也不敢接。資金量每天都在增加，影片的投資已超過《英雄》和《臥虎藏龍》，“《捉妖記》就是《臥虎藏龍》和《英雄》之后，安樂第三部豁出去的電影”。豁出去的原因也很簡單，“沒有人做的事情，我就喜歡去做。”

“煉妖”第4步：回爐重煉

《捉妖記》的定位是“合家歡”，最適合在春節檔上映，但因為主演柯震東的牽連，不僅發布會取消、撤出了原本定下的好檔期，更為了保證影片上映，春節過后，主要演員紛紛回組，重新拍攝了兩個月多。

曾有記者問過江志強，為什么一定要重拍，一定要讓這部片上映？換做別的投資人，在原本已經高達2.8億元的成本外，因為重新拍攝又要額外增加0.7億，僅這個理由就足可以讓這個項目荒廢掉，或者干脆無限期地等下去。但江志強在等待了一個月后，選擇更換男主角，重拍“一是，影片投資很大。500個工作人員為了這個項目工作了兩年，如果干坐著無期限地等待電影上映，是非常難受的事。二來，拍一個具有中國古典特色的故事一直是許誠毅的夢想。為了拍出真實的妖怪，他和編劇袁錦麟一起翻遍《山海經》、《聊齋》，花費了大量心血，放棄就是不尊重。而既然已經錯過了春節這么好的檔期，就不能再錯過暑期這個最大的檔期了”。現在回過頭來再看當初，江老板說得舉重若輕：“當時不怕別的，就怕導演受不了刺激跳樓。”但堅持重拍、上映，他所面臨的艱難是不曾經歷過的人無法想象的。

重拍這事對投資人來說是噩夢，對電影本身也并非全是壞事。第一次拍攝的時候，許誠毅在指導真人電影上只能算是新手。劇組副導演問他，這場戲要拍多久？他回答，大概5天吧。副導演當場就驚了，說“導演你瘋了？一場戲怎么拍5天？！”第二次開機，許誠毅就可以很有把握地說，這場戲最多給你半天。主演也是一樣。第一次，白百合真的不太清楚，該怎么對著一個全身是綠顏色的人演戲，或者怎么跟空氣對打。但重拍時候再跟井柏然對戲，白百合的表演明顯純熟了許多，反倒是從來沒有對著空氣表演過的井柏然比較辛苦了。

妖已煉至如此，當可功成身退。但江老板真正的功力才顯露五成，只消看當年的《英雄》、《臥虎藏龍》便可知。人人都知道，北美十大賣座外語片中，有三部都出自江老板之手（編者注：分別是《臥虎藏龍》（2000）、《英雄》（2002）和《霍元甲》（2006））。人人都以為，他與海外院線關系深厚。但其實，“沒有關系，只有生意。生意場上看的是你有多少東西是對方想要的，你要多少錢賣，他要多少錢買；越多人搶越貴，沒人搶你就便宜賣給他——這都是最樸素的道理，也是全世界通行的法則。”

在今年去戛納之前，《捉妖記》的東南亞版權已售賣出去。戛納是安樂公司的起點，在這里，江志強最主要的推銷目標是歐洲市場，但因為這本來就是按照中國觀眾的喜好拍的電影，目標觀眾并不在海外，所以海外售價并不高，追求的是電影能在全世界放映，讓海外看到中國電影。海外賣的好，不等于會有很好的全球票房，回本還要靠內地市場——這一點，江志強心里非常清楚。

電影雖然終于完成，但江志強和許誠毅還有個共同的心愿，把錢賺回來，繼續拍IP。把《捉妖記》做成一個系列，像好萊塢電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