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麗敏
“自然的”勞動與“不自然的”勞動主體
——關于《平凡的世界》的一種解讀
董麗敏
2015年電視連續劇《平凡的世界》的熱播,某種意義上,可以看作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文化事件:一方面,它仿佛印證了小說《平凡的世界》問世三十年來普通讀者群異乎尋常的追捧[1]與精英知識界同樣異乎尋常的冷淡,構成了如李陀所說的當代文學與文化的一種值得反思的癥候;[2]另一方面,它表明1976-1986年間發生在“雙水村”這個普通的陜西鄉村中的青年自我奮斗的故事,竟然還能如此深刻地撥動30年后處在快速城鎮化進程中的人們的心弦,這種可以跨越時空差異的“勵志”效應顯然值得深思。
可以說,《平凡的世界》以某種富有挑戰性的姿態,從被當下主流文化逐漸遺忘的“鄉村”視角,給我們提供了反觀最近30年中國社會/文化變遷的一個別樣空間。如果將這30年看作是一個有著內在邏輯關系的整體的話,那么,就會發現,《平凡的世界》之所以能夠形成其他文本所沒有的轟動效應,至少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80年代在巨大的社會轉型中形成的以“三農”問題為核心的中國基層社會的根本性問題正蘊蓄其中,這些問題在30年后非但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反倒愈演愈烈,因而需要尋本溯源,引發關注。擱置在這樣的問題域下,今天我們更感興趣的或許是:1970-1980 之交,“雙水村”從人民公社制度向包產到戶制度的轉變,到底是一個“在希望的田野上”“走向未來”的生產力解放的故事,還是一個接續傳統“鄉里空間”秩序的悲情輪回?[3]在城鄉二元對立的格局中,究竟是堅守鄉村世界的“能人”孫少安還是遠離故土的“憤青”孫少平,更能代表鄉村青年的人生道路選擇?或者,從今天越來越多的鄉村青年淪為像富士康這樣的世界工廠中的廉價勞動力的趨勢來看,其實哪條路他們都根本走不通?
應該說,在二十多年前的《平凡的世界》中,上述問題的重要性顯然還沒有被路遙完全理解,然而站在歷史的分叉口,當時的路遙已經意識到了一個不同于柳青《創業史》的“新時期”已然到來。因而,《平凡的世界》會以對前30年農業政策在農村的失敗作為敘事起點。透過黃土高原貧苦農民的視角,激進政治被“還原”為一場針對假想敵“階級敵人和資本主義”卻于己無補的“折騰”運動,其后果是黃土高原成千上萬的農民所面臨的“饑餓”,這顯然不只是一種單純的生理感覺,而是相當直接地被當作了對前30年破壞國計民生的政治“折騰”的控訴。作為“饑餓”的源頭,新中國建立后在農村所開展的“一村人在一個鍋里攪稠稀”的集體勞動被認為是毫無效率的大鍋飯而遭到了否定,集體“分糧分紅”方式也由于被視為導致了“耍奸溜滑的人”的大量出現而同樣受到了質疑。在這樣的反思意識下,如何擺脫“上面”的干擾,回歸傳統“一家一戶”單干式的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似乎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可以克服集體勞動弊端、解放生產力、解決農民溫飽問題的唯一選擇。
可以看到,盡管向來自詡為“柳青傳人”,但顯然,路遙給出的這條以單打獨斗的“自然化”勞動為基礎的農村發展之路,是對柳青在《創業史》中所著力表現的農村合作化運動的一種顛覆。然而,拋棄掉集體化的勞動是否就只能走向“自然”的個人的勞動,而走向個人的勞動就真的能擺脫農民受苦受窮的命運?
正如有研究者指出的,千百年農民本來就是以小農經濟生產方式為生,卻從來沒有因此真的自給自足而改變自己作為底層的宿命,那么,回歸“自然”或“傳統”的生產方式,從歷史邏輯上看,并不見得擁有足夠的合法性依據。在1970-1980 之交,這種“自然的”生產方式之所以能引起廣泛的認同,并被路遙看作是希望所在。某種意義上,更應被視為是對前30年過于激進的集體化運動的一種報復性反撥,是一種歷史轉折時期的權宜之計。它并不意味著能夠解決農民/農村的根本問題。在這一前提下,如何改造并超越“自然的”勞動并由此真正實現農民翻身做主人的歷史目標,仍然是未來農村變革不得不面對的任重道遠的任務。
事實上,在《平凡的世界》中,路遙多多少少觸及到了上述難題。因此,一方面,他相當完整地描繪出了“包產到戶”后農民因為擺脫了集體勞動的桎梏,僅僅為自己活著的那種自在與歡騰——“最使大伙暢快的是,農活忙完,人就自由了,想干啥就能干啥;而不必象生產隊那樣,一年四季把手腳捆在土地上,一天一天磨洋工,混幾個不值錢的工分”。“自然的”勞動生產出了個人似乎可以自主決定自己命運的“自由”,其正當性得到了確認;但另一方面,路遙也感覺到遠離了集體主義生產方式之后,僅僅憑籍個人的“自由”競爭法則又會使社會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化:“村里人多口眾的幾家人,光景實際上還不如集體時那陣兒。那時,基本按人口分糧,糧錢可以賴著拖欠。可現在,你給誰去耍賴?因此,如今在許多人吃得肚滿腸肥時,個把人竟連飯也吃不上了。事實上,農村貧富兩極正在迅速拉開距離。這是無法避免的,因為政策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也是中國未來長遠面臨的最大問題”。盡管這樣飽含憂慮的預見沒有成為小說的主旋律,但仍然構成了一種對歷史轉折點負責任的思考,同時也與小說中對“自然的”勞動效應的樂觀態度形成了張力性的關系。在今天看來,對這種張力的呈現,正是這部小說最有價值的部分之一。
正是置身于這樣的張力性結構中,無論是堅守鄉村世界的“能人”孫少安,還是遠離故土的“憤青”孫少平,作為體現“新時期”意識的新的勞動主體,也在很大程度上呈現出了某種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復雜性。就孫少安而言,作為率先脫貧致富的農村能人,小說著重渲染了他的精明強干以及對發家致富的強烈渴望;但另一方面,卻也不忘強調他不能為發家致富夢想所遮蔽的具有鮮明的倫理道德感的“善良”——在他的小磚窯初戰告捷后,面對同樣渴望脫貧的鄉民的艷羨目光,他內心的焦慮以及由這焦慮所引導出的“共同富裕”的設想,足以證明其擁有超越于一般人的道德感,這顯然是與“自然的”勞動所要預想達到的效果不相稱的,充滿了某種“不自然的”甚至是反常的氣息。當然,這種非同一般的道德感的來源仍然值得深究,它到底是來源于其曾經擔任的“生產隊長”這一社會主義集體化時期的角色遺產,還是來自于孫玉厚家族所代表的黃土高原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積淀,抑或更多是路遙一廂情愿的想象,小說中并沒有提供清晰的線索可供進一步討論。但不管怎樣,這一蘊蓄著內在矛盾的人格結構,使得1980年代類似于《魯班的子孫》所展現的新一代農村能人必然會遭遇到的新的市場經濟與傳統道德規范之間尖銳對立的社會轉型困境,似乎在孫少安的身上得到了解決,然而,磚窯擴大化過程中所出現的廢磚風波以及這風波所引發的鄉民們對少安的咒罵、催逼付工資的舉動,仍然在提醒我們,享受了“自然的”勞動的好處的少安,試圖用“不自然的”共同富裕的理想來超越“自然的”勞動所必然帶來的社會分化的努力,在現實世界中,并不那么容易被人理解。某種程度上,這一行為仿佛淪為了一種堂吉訶德大戰風車的現實預演,雖然美好,卻只是鏡花水月,尤其是在30年后,當“共同富裕”更多被當作是“讓少數人先富起來”的一塊遮羞布的時候,少安的探索即使不能說沒有意義,但至少可以說是帶上了某種自欺欺人的無力感。
與孫少安相比,孫少平并不需要直面“自然的”勞動所帶來的道德難題,他走了另一種人生道路,一種自己選擇的似乎也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為自己所掌控的“自為”的人生道路。但從雙水村農民到黃原城中攬工漢的身份轉變,其實并沒有改變其“自然的”勞動的形態,也沒有改變其因此而導致的窘迫的現實人生境況。但少平顯然不甘心與他人一樣在“自然的”因而也是“自在的”勞動中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農村知識青年的自我指認,使他能夠從保爾柯察金、杰克倫敦、司湯達等創作的文學名著中找到“生活在別處”的理想,也能找到守護這種超越于窘迫現實之上的理想的動力與勇氣。很大程度上,這種理想同樣是“不自然的”,因為它超出了“自然的”勞動的規定范疇,是對少平所屬的草根階層的“自然的”勞動的一種克服甚至是一種背叛,因而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危險氣息。當少平總是用這樣的“不自然的”理想來撫慰、對抗“自然的”勞動的艱難屈辱以及種種不如意的結果的時候,可以窺見少平作為不同于父兄輩專注于在土里刨食的新的勞動主體的自覺性,然而,這種“向內轉”的自覺的主體意識建構,是否可以以獨善其身的方式真正擺脫“自然的”勞動所沒能實現的階層向上流動的問題,抑或只是因為高估了所謂精神世界自足性價值而制造的精神可以凌駕于現實之上的“解放”幻覺,仍然值得追問。
在這個意義上,才能理解為什么《平凡的世界》中會出現那么多超越階層鴻溝的“愛情”故事。無論是少安與潤葉、少平與曉霞還是蘭香與仲平,他們之間的愛情,都因為跨越了城鄉、身份、地位、教育、職業等一系列現實差異而呈現出某種“浪漫性”。更有意思的是,它們還毫無例外地被處理成毫無社會資源的孫家三兄妹被倒追的故事。不能簡單地說這樣的愛情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但至少,已有研究者注意到“潛意識中也流露出他對高官顯貴的認可和渴望”。[4]如果注意到路遙對“自然的”勞動的后果也有著諸多預判性的焦慮,也試圖通過建構少安和少平這兩種不同類型的“不自然的”的勞動主體來克服這一后果卻未能奏效的話,那么,這些在私領域中所刻意營造的“不自然的”愛情,實際上可以看作是“不自然”的勞動主體無法在現實公共領域解決“自然的”勞動所必然產生的不良后果,所嘗試的一種替代型補償方案。高官顯貴的子女主動的示愛行為,與其說是驗證了寒門子弟“在極端艱難條件下的人生奮斗”魅力的銳不可當,還不如說,是間接地指示出了底層人民之間的愛情因為無法提升彼此而并不能得到認可,“浪漫”愛情背后的現實真相其實很殘酷。當然,小說終究還是恪守了現實主義的方向,少安、少平因為種種原因都與自己的真愛擦肩而過,最終仍然返樸歸真地回歸到了貌似門當戶對的同階層的婚姻模式。雖然,這種反于連式的平凡的愛情故事自有其合理存在的價值;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卻又恰恰驗證了社會轉型期的勞動主體即使想要憑籍“不自然的”的愛情來獲得更多的社會資本,這樣的替代性補償方案仍然是無法實現的。
由此,《平凡的世界》的意義,在我看來,仍然存在著一種“反勵志”解讀的可能性。在告別了柳青式的試圖引領現實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之后,路遙以一種與現實生活幾乎平行的“現實主義”告訴我們:平凡的世界盡管有夢,但仍然是要復歸平凡的;以“自然的”勞動為起點,勞動者“不自然的”抗爭自有其動人心魄的魅力,然而無法改變“自然的”勞動所必然造就的不平等的社會秩序本身,因而勞動者無論在公領域還是在私領域的“不自然的”努力,就只能演變為一種美學意義上的文化政治。在這個意義上,我更愿意將當前《平凡的世界》所呈現的看似與農民/農村越來越底層化的命運逆向而行的現實轟動效應,看作是一種問題。正如張慧瑜所指出的,新世紀以來,“缺乏主體性的善良底層”在文化中的出現主要是“為了撫慰中產階級的心”,[5]而《平凡的世界》顯然不應該再為這樣的中產階級“勵志”文化添磚加瓦,因而,如何在勵志背后發現反勵志,在溫暖、浪漫背后認識其隱藏著的勞動者尖銳的現實痛楚,仍然是我們今天重溫《平凡的世界》時需要建構的邏輯起點。
注釋:
[1] 邵燕君在《〈平凡的世界〉不平凡》一文中引用“1978 一1998大眾讀書生活變遷調查”等調查數據,指出“《平凡的世界》自問世起,就在讀者中產生著持久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是穩定的,而且是逐步上升的”,甚至被當代讀者當做是“唯一”“由‘新時期’以來作家創作的‘當代經典’”。《小說評論》2003年第1期。
[2] 李陀反思道:“作為一個批評家長期忽視《平凡的世界》,這充分表現了我的片面性和局限性。《平凡的世界》被長期忽視,我以為主要是這兩個群體(青年批評家群體、青年編輯家群體)形成某種默契的結果。”李陀:《忽視〈平凡的世界〉是一種片面性》,《羊城晚報》2015年3月22日。
[3] 潘毅在《包產到戶與中國新工人的困境》一文中梳理了有關中外學者之于“包產到戶”效果的不同觀點,她認為“包產到戶的改革實質是不過是在中國農村重新制造出小農經濟的生產模式,它雖然通過煥發小生產者的積極性解決了集體體制下管理不善、激勵不足等積弊,在短時期內快速地提高了農業生產力,但隨著資本主導的市場經濟格局的成型,小農經濟的脆弱和無力馬上就凸顯出來。就此而言,正是包產到戶的改革造成了日后中國農村長期不發展的困局。” 來源:進步青年網,轉引自“當代文化研究網”,http://www.cul-studies.com/ index.php?m=content&c=index&a=show&catid=3 9&id=1188。
[4]王愛忠:《真實的路遙與真實的〈平凡的人生〉》,http://www.360doc.com/content/15/0301/13/2179 7678_451718670.shtml。
[5] 張慧瑜:《善良的底層撫慰著中產階級的心》,來源:鳳凰大學問,http://news.ifeng.com/exclusive/ lecture/special/zhanghuiyu/.
董麗敏:上海大學文學院中文系教授
責任編輯:李松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