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紅星
魯迅的《故鄉》是中學教材中的名篇,它以“我”的一次回鄉之旅為主要內容,通過描繪故鄉環境、閏土與楊二嫂的變化,來反映中國農村經濟日益破敗、中國農民日益貧困的現實,從而批判了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表達了魯迅對新生活的向往與追求之情。通常,我會引導學生在對比中分析人物思想、性格特征,并探討形成原因,從而直觸人與人隔膜、經濟衰敗、探索新生活的主旨。似乎一切很透徹,讀到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閏土來。母親說,那豆腐西施的楊二嫂,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個碗碟來,議論之后,便定說是閏土埋著的,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一齊搬回家里去;楊二嫂發見了這件事,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狗氣殺,飛也似的跑了……”甚至笑了:楊二嫂還是那么愛占便宜!
母親說起的“藏碗碟”一事并不是本課教學的重點,只是不相干的邊邊角角,一般不作過多理會。但當有學生提到閏土不會去偷“我“家的碗碟時,我還是大加贊賞他的質疑精神。興之所至,我們還進一步佐證:楊二嫂是一個勢利、貪婪的小市民形象,偷碗碟當是她慣常行為的延續。而閏土,雖不善言辭,但樸實、善良,來我們家還帶來一包自產的干青豆,而且“我”也答應給他東西,他沒理由偷。還有學生很興奮地說,也可能是宏兒藏的,他不是跟水生好么,想偷偷幫他……文章沒有給出定論,我說“都有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皆大歡喜!且慢,我們再來讀讀文章:
“母親問他……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他出去了……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下午,他揀好了幾件東西……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里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們啟程的時候,他用船來載去……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只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只……”。
先來看閏土在得知迅哥兒家“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送他之后所挑揀的東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臺,一桿抬秤,都是迅哥兒搬家不必搬走的東西,也是進城里后用不著的東西,而這些正是生活非常艱難的閏土所缺少的,閏土真是很用心地“挑揀”東西,這是他本分、善良的天性使然。我們讀到了他的自尊,雖貧窮、木訥,但還有尊嚴。草灰對于迅哥兒家更是如同垃圾一樣,而閏土卻可以用它來做肥料。而碗碟呢?家家戶戶、城里鄉下都少不了,價值也不菲,實屬一個家庭中珍貴的物件。魯迅先生的小說《風波》一文中孩子因把碗摔了個缺口挨了揍,這碗還要送到城里去釘合,共花去四十八文錢,而九文大錢孔乙己就可以要兩碗酒、一碟茴香豆。十多個碗碟,既舍不下老臉張不了口要,何不藏在灰堆里,據為己有?誰能相信本分的閏土會這么干?可是閏土一個人去廚房做飯、要所有的草灰等細節,這些原本無關緊要的細節現在看來卻是致命的:閏土去廚房炒飯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迅哥家的東西可以盡他揀擇,就是在他自己獨自一人出去做飯那個時間段,他一人親臨涉案現場。
而關于楊二嫂呢,文章交代說“自我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我”到家的第一天,她來了,張口直接索要東西,“你還要什么這些破爛木器,讓我拿去吧”,離開時“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里”,毫不掩飾。估計她已把迅哥兒家四處搜尋了無數遍,我們臨啟程之前的一天,她竟然去掏廚房的灰堆,最終也沒有空手而歸,“便拿了那狗氣殺,飛也似的跑了”,明索明拿,這是作者筆下的楊二嫂的做事風格。這么看來認為碗碟是楊二嫂藏的,完全是讀者的臆想,她沒有如此做事的習慣,而且她并無致命的“作案嫌疑”。
還有更要命的, “我”聽母親談了藏碗碟事件之后,立馬這樣感慨道:“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墻,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我想: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這里所謂的“現在”,無疑是指在離鄉的船中聽母親談起藏碗碟事件之后。閏土喊“老爺”已使“我”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但銀項圈小英雄的影像當時依然存在。在聽母親說起藏碗碟事件之后,那影像才“忽地模糊了”,難道不是因為 “我”內心也認同碗碟是閏土藏的?所謂“隔絕到這地步了”,不僅是指“我”與木偶人般的中年閏土之間的隔絕,更是指“我”與一個麻木、墮落的中年閏土之間的隔絕!
《故鄉》通過插敘先讓讀者一開始就對少年閏土留下了無憂無慮、天真活潑、機靈聰明、熱情開朗、富有活力等近乎完美的印象,而二十多年后見到的中年閏土是那樣的生活困苦、精神麻木、神情呆滯、寡言少語,我們讀者通過作者的文字,內心充滿著對閏土深深的同情,對造成他深重苦難的原因“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予以最有力的斥責,這樣一個苦難的人怎么會偷藏兒時好友家里的碗碟呢?不能接受。失望至極。作者為什么要把閏土的毀滅呈現在讀者面前啊?
困惑和失望之情充溢在我們讀者心頭。其實,作者之所以不在文章中明說碗碟是閏土所藏的,是否也有情感上的考慮呢?但相比這種對個人命運的擔憂,作者更心痛的是當時那個吃人的社會。閏土精神上的墮落,正是他麻木、不覺醒的體現,難道不也是當時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所致?這樣的社會陷人們于困苦貧窮的生活中,而麻木的人們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有損人格的事情來。作者借《故鄉》一文發出的吶喊是否能使鐵屋子里昏睡的人們清醒過來?清醒過來投入到改造舊社會、創造新生活的洪流中去,而新生活要靠更多的有志之士一起去創造啊!讀者對閏土越是失望,便越能深深地體會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弊病之嚴重,就越有改造舊社會、創造新生活的迫切愿望吧。不得不佩服魯迅先生的冷峻、深刻。
魯迅先生的文學作品豐富而有深度,是不厭百回讀的經典,充滿著大智慧,其中值得品味、推敲,令人深思的細節讀者若無視,既是對不起經典、大師,更是我們麻木、不覺醒的罪過,作為教師如此草草教學更有損于中華文化傳承。至此,梳理一下在斷“藏碗碟”一案的過程中,我們應有的閱讀上的體驗和收獲:從文本出發細讀文章,獨立思考,這是閱讀的基本要求,憑感覺或感情臆測文章不足取;作者的愿望藏而不露,以最簡短的語句來補敘“藏碗碟”這一事實,把想象與思考全部留給了讀者,使得文章意味深長;讀者能更深刻感受到作者改造舊社會、創造新生活的愿望。
參考資料:
1.張麗軍《魯迅〈故鄉〉“藏碗碟”懸案新解》,《中文自學指導》2005年第5期。
2.張宇鵬《〈故鄉〉敘事闡釋:插敘·延遲·補敘》,《中學語文教學》201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