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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黃

2015-12-21 15:04:59曼青
江河文學 2015年6期

曼青

四月十九日一大早,太陽就灑上龍門山蜿蜒起伏的山坡,明晃晃使肖越南分辨不出,究竟凋謝前的油菜花是否原本就該是這種白色。今年的天氣來得實在有些古怪。春分開始,龍門十萬畝油菜花,先是被曬出陽光般金燦燦的顏色來。太陽放縱著,不加收斂使著蠻勁,直把那些最初的蓬蓬勃勃曬透曬蔫曬到死去活來。等到四月十九日往年的谷雨時節,驕陽穿透花瓣經脈,徹底耀褪洗白了龍門山植株數以億計的油菜花,漫山泛濫出大片大片不可抑制的失色頹敗。

“菜籽籽可不像甘蔗稈稈,越曬越甜……”肖越南一身迷彩服穿過身旁一人高的油菜桿桿,口中嘟噥抱怨太陽曬得狠了,要影響今年的收成。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整個人身子頓時猶如過電般一股顫栗。隨即,他不再關心太陽光和油菜籽收成的關系,心急火燎混進油菜田的黃白綠中。沿著專為游客觀光修筑的石階,順著蛇形蜿蜒的山勢攀爬,上到半山亭蛇腰拱立處,就是肖家五六畝菜籽地,繼續前行,蛇尾處還吊著肖家一小塊三分菜籽地。

肖越南急沖沖趕往自家三分地,剛鉆進金燦燦的油菜林子,就立即騰地涌起股熱血。油菜林子里的活色生香,讓肖越南瞬間血脈噴張。三分地里油菜桿桿承載了太多激情翻滾,被壓趴的莖葉匍匐著生長,早已形成一張天然菜花床。李麗在這張花床上鋪開了紅牡丹綠葉土布被單,白的胸、滑的腿溜出那幾乎蓋不住什么的衣服,比當頭明晃晃的太陽還要耀白,比正盛開的油菜花還要水嫩。電光火石間,肖越南眼里流露出山豹子見到獵物的貪婪和兇狠,極具攻擊性地撲上那具嫩得能掐出汁水的鮮活身子……

油菜花零碎抖落那些急促喘息,也提前結束了自己的盛開。偶爾一兩句遮不住的低喃對話從花葉間隙漏出來。“越南,你究竟啥時候娶我呢?”“唔……”聲音突地戛然而止,一陣更加猛烈的菜花雨簌簌墜落下來。

午后,明晃晃的太陽毫無退卻之意,直曬得肖家瓦房頂上的苔蘚失了青翠,干癟癟、灰撲撲沒精打采趴在瓦棱上。任大娘倒是一點不懼怕這透著股烘烘熱勁的灼人陽光,搬了椅子坐到院壩納鞋底。

肖越南躡手躡腳從院門外溜進來,也不招呼老娘,只想悄悄鉆回里屋補瞌睡,把剛才菜花地里消耗掉的力氣給補回來。任大娘專注著鞋底,手中大號粗針拉上來時,總要在花白的鬢角順手摩挲兩下。鬢發里的汗抑或發油最能滋潤這種漸鈍的針頭,等到大號粗針再次扎向厚鞋底時,就會利落很多。“越南哪,你要聽媽的……”任大娘眼角余光迅速揪住正往里屋躥的肖越南,“去把你媳婦接回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現在這樣子哪像個家啊。”

“幾年了,她要愿回早回了。”肖越南整個人疲憊地斜掛到木門上。任大娘臉色一陣晦暗:“當初我就不贊同她出去打工,外面那是個啥世界,花花綠綠烏七八糟再好的人去了都得學壞。”

肖越南出生在對越自衛還擊戰期間,父親一去戰場再沒回。任大娘捧著烈屬光榮的本本,一人拉扯大遺腹子并取名“越南”。好不容易供養到中專還未畢業,這個寶貝疙瘩就開始和同學談戀愛。這兩個有文化的新青年自由戀愛結了婚,卻不好好過日子要鬧離婚。任大娘心里也清楚,讓兒子死活要離婚的原因,是外面那些風言風語。農村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人言足以讓兒子在村子里抬不起頭。

“人吵敗,豬拱賣呢。”任大娘雙手抱著厚鞋底穩穩坐著,“張華脾氣是倔了些,但能干、心善,管得住你,撐得起家。離了她,我看你去哪里找更好的。”

肖越南不吭聲,他不敢告訴娘其實自己四年前就已悄悄和張華辦了離婚手續。當娘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去哪里找比張華更好的媳婦時,菜花地里李麗的嗔怪瞬間晃進他腦殼,差點就要從他舌頭滑溜出來。

“你到底咋想的吭個聲,硬要鬧得提前收了我這條老命才行哇。”任大娘見兒子沒反應,恨鐵不成鋼氣得鬢邊零落的絲絲白發微微顫抖。肖越南最怕娘鬧死鬧活這招殺手锏,口中忙胡亂“嗯嗯”應著。不敢忤逆的他深知李麗這節甘蔗還剝不得,老娘的激烈反應讓他慶幸剛才的話沒溜出口來,一切先湊合著過吧,更何況當初張華確實是他自己的選擇。

畢業后,沒在城里找著工作的肖越南和張華焉頭耷腦回到村子,胡亂過了兩年農耕生活,結婚大事就開始緊鑼密鼓張羅起來。肖家木頭泥巴結構的老房被粉上雪白抹灰,有點像遲暮婦人被抹上層厚厚的粉,總算暫時光鮮起來。肖家人丁單薄,只有幾家遠房親戚,指望不上,任大娘拿出所有積蓄,又好不容易東挪西湊才辦起喜事。

鄉下人,最看重的就是這場喜宴,再緊巴的家庭也要擺滿一桌桌菜肴,酒水管夠,鞭炮長響。三天流水席,任大娘風風光光娶進了兒媳。

幸福總是短暫的,等到小兩口三天新婚剛一過,任大娘就開始張羅家庭會議。近年來她日漸佝僂衰弱,當家重擔是要交出去的,家底也是要晾出來曬曬的:流水席總共收到外來禮金三萬出頭,基本抹平婚禮支出。眼下,需要立即抽出兩萬還借款,小兩口手中能動的就只有一萬塊。然而,這收到的三萬禮金,今后終究是要分期分批還給鄉鄰。事實上,肖越南和張華的小家還沒真正開始過日子,就已背上兩萬新賬。

新見婆婆,張華的俏臉剛開始還粉嘟嘟帶著微笑,慢慢就如同肖家老房終于背不住歲月風霜,焦慮的皺紋開始爬上原本年輕俊俏的臉蛋。

龍門山兩面氣候迥然不同,陽山光照充足,陰山雨量充沛。陽山兩百余戶農家經濟收入主要靠山上的油菜籽,陰山則主要靠山中林竹。農閑時,不論陽山還是陰山的農家青壯年外出打工,多去十幾公里外的縣城,從事小縣日漸興盛的根雕工作。

家庭會議后,肖越南和張華攏了攏不多的小家啟動資金,已無資本繼續溫存,于是一起進城到根雕工藝廠當學徒。根雕的活不好干,沒多久張華的手就被刨刀留下好幾條傷痕。

“兩年學徒期沒工資拿,成天就在這里切粗模,能學成個啥?”張華手在痛,更讓她心痛的是看不到生活的希望,晚上回到租屋她拿腳將湊過來的肖越南蹬開,“再這樣下去,這日子沒法過了!”

肖越南的悶不吭聲讓張華更加惱火:“你到底咋想的?你看看我們那些同學當初選擇去南方打工的,哪個不是活得風風光光的?”

“也不能這樣說,劉強他們進了廠,一個月除開支也落不下幾個錢。”肖越南十分委屈,起身拽過屋內那把高矮不平的椅凳坐下,低聲辯解,“去年春節他們回來,你不也親耳聽到過嗎?”

張華一聽氣得從床上騰地坐起:“你是傻瓜呢!人家賺錢會給你說實話?”

“現在這樣不也很好嗎?師傅三頓管飯。”肖越南的聲音越來越小,“離家又近,休息時還可以回去看娘。”

肖越南的知足和眼前生活的窘迫形成鮮明對比,張華不由怒火攻心:“你倒是吃糧不管事,下個月有兩家禮錢要還,再下個月還有三家……”

肖越南不是不知道家庭經濟困難,也不是不理解張華想外出打工賺錢的心情,但他更是遠近聞名的“孝子”,他懂娘舍不得他外出的心意。左右為難的他不得不揣著明白裝糊涂。他一直認為,女人鬧鬧撒撒氣這事也就過去了。年輕稚嫩的他顯然還沒來得及學會承擔家庭的擔子,出租屋內戰事不斷升級,最終張華獨自南下打工。

張華南下一年多后,肖越南就提前出師回到龍門鎮,就地取材開始他的根雕創業。龍門山歷經洪荒,只要舍得下力,山里多得是奇形怪狀的老樹疙瘩,運氣好時甚至還能從河壩里刨出寶貝烏木。

隔壁的離婚女人李麗就在這時闖進肖越南的視線。李麗膚白齒皓,柔順的頭發總妥帖披在肩上,很有一股女人的嫵媚勁。在李麗眼中,成天悶頭雕刻的肖越南勤奮、實在、可靠。院壩里晾衣服時,她的目光總忍不住越過矮矮泥墻,去瞄對面院壩里大汗淋漓甩開健碩膀子在老樹根上大動刀斧,又或靜靜坐在四方小凳上專注對著某個部位細細雕刨的肖越南。

越墻而來的這抹異性欣賞的目光在第一時間就被肖越南接收感知。如果說他是干渴了一冬的草根,那這目光就如同春雨,為他枯燥干癟的生活帶來了別樣滋潤,讓他淋漓愜意享受其中無法自拔。

媳婦外出打工,兒子一人回到龍門,面對這樣的結果,任大娘心里并不好受。但她最清楚家里的經濟情況,有幾次她幾乎就要主動提出讓小兩口外出打工增加經濟收入,卻始終舍不得兒子下不了決心。事實上,張華也非常讓她暖心,到南方一穩定下來,就開始每月匯錢回來。左鄰右舍爭相夸她好福氣,找了個好媳婦,給素來要強的她著實爭了氣長了臉。

肖越南和李麗曖昧的當口,張華離開龍門兩年后第一次回了家。

張華受過中等教育,有自己的主見,敢想敢闖,幾乎是80后農村出生新新女性的代表。離開龍門前往廣東既是和肖越南置氣使然,也是她敢于沖破束縛的必然。張華既叛逆又保留著四川女人的傳統秉性,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辣脾氣下藏著隱忍耐勞、克己為家。南下后,她在流水線前為玩具熊釘眼珠子,一天下來腰酸背痛淚花花,錢掙得艱辛異常。但每月工資一發下來,她總是先給龍門匯上小半,存上小半,剩下不多再用作自己每月必需開支。

張華剛到廣東就開始思念龍門的一切,幾次就想不顧一切返回龍門,撲進肖越南寬闊溫暖的懷抱,做回柔軟的小女人。但經濟窘況以及不服輸的倔強個性,最終還是讓她在異鄉苦苦堅持。她心想,等我存上點錢回來,看你肖越南還堅持泥巴里刨活不?她甚至不止一次想像,當她“凱旋”時,肖越南一個勁承認錯誤,再也不犟得像頭牛。

第一年,為了多存點錢,她狠狠心一人在廣東吃泡面過完冷清春節。第二年,縱然舍不得春節的龐大開支,但對肖越南的強烈思念還是促使她踏上了回鄉的路。

兩年的分隔,正值青春年少的肖越南幾乎就差每天粘到張華身上。任大娘體會得到小夫妻的心情,整個春節借著走親戚,盡量把時間和空間都留給兩人。任大娘感念舍得把錢拿回來的媳婦難得,即便在家時間不多,也總對張華和顏悅色極盡關懷,和媳婦的閑談中也充滿溫情和不舍:“阿幺,要不過了這個年不去廣東了,你這兩年寄回的錢,我大半都給你們存著。”

“媽,我還是趁年輕再出門多賺點,一個家樣樣開支都需要花錢。”張華雖也眷念家的溫暖,但總想得更多,“我想等節一過,就和越南一起出去在外面好好干兩年存點錢,到時候回來日子就好過了。”

婆媳倆的談話總到此停止,任大娘不發表意見,臉上歡喜的神色卻全然隱進歲月的褶子里,默默拾掇完家務后出門串親戚去了。張華再將同樣的意愿向肖越南表達的時候,肖越南比兩年前老成得多,要么不吭聲,要么總岔開話題不了了之。

張華敏銳感覺到哪里不對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張華就看出隔壁李麗對肖越南的心思。聰慧的她自然也看得出肖越南的心猿意馬。張華眼里揉不進沙子,更何況她有她的驕傲和怨懟,在異鄉那些艱辛日子里,她面對過不知多少男人火辣辣的眼神,都沒有動搖過分毫堅貞。春節沒過完,委屈萬分的她和肖越南關上房門干了一架后,就收拾行李、眼含淚水獨自返回廣東。

張華并不相信肖越南會真越軌,鬧歸鬧,她還是每月如常按時寄錢回來。龍門的肖越南則在李麗眼神的溫暖沐浴下,更加認真刻苦雕刻。隨著根雕行情見漲,肖越南在此后兩年里扭轉了家中經濟男弱女強的局面,慢慢積攢下了錢。生活似乎一下就前程光明起來,但肖越南和張華婚姻的裂紋卻在一天天加大。

經濟的改觀讓肖越南態度日趨強硬,堅持要張華回龍門。張華既受不了肖越南隨經濟變化而滋生的強硬,又不肯忽略他和李麗的曖昧,倔強堅持不返。兩人間的氣越堵越大且無處疏散。到后來,竟不再吵鬧。又是兩年后的春節,張華特意回龍門多待了些日子。孰不知兩人是為了等到節假后好辦離婚手續。

這次張華出門再不回來,那些關于張華在外有相好的傳言開始泛濫。肖越南沒了最后一絲顧忌,將龍門山上的油菜花地當做了和李麗的溫床,那些此前壓抑的欲望仿若猛獸沖破籬籠,他開始酣暢淋漓地在感官原野上肆意奔跑。只是怕刺激身體愈發衰弱的娘,不敢明目張膽,更不敢提重新娶親的事。任大娘早就將家里收入支出全交給兒子,不知媳婦已不再匯錢,只是詫異媳婦不再回來,耳邊又響著鄉鄰的流言蜚語,于是,開始成天念叨兒子去接媳婦回來好好過日子。

四月二十日,任大娘和尋常一樣,一大早起來最先要去的定是廚房。肖家廚房用的老土灶,燃料還是柴禾,為了節約買煤炭的錢,任大娘每天要花大量時間尋找秸稈、枯枝斷丫或是龍門河水沖刷下來的“水打柴”。老灶上三口鐵鍋從小到大、從左到右一字排開。左邊小鍋做飯,中間的中號鍋殺年豬請客時才用得上,右邊大鍋則用來每日煮豬食。

任大娘醒后,先到院壩從井里拎上水來,就著冷水抹了臉,然后到位于堂屋右側的廚房檐下剁豬草。剁好拿撮箕摟了,進到廚房倒進最右邊的大鐵鍋后,才開始燃起柴火。土灶沒有鼓風機,助燃全靠任大娘用那把早已分辨不出顏色的竹火筒,沖灶堂呼呼吹進氣流。

等大鐵鍋里水開始沸騰,將拌勻的玉米面和米糠倒入鍋中,再用木頭小槳順時針攪上十圈又再逆時針攪上十圈。攪完后又再回到灶前,抱著吹火筒撅起身子呼呼吹火。循環往復,直至大鐵鍋里糧食和豬草在高溫下,一并融合成粘稠狀。這時,就是將柴火撤出,轉至小鍋做母子倆早飯的時候了。

肖越南前一天才在李麗滑嫩的肚皮上打夠了滾,這個早上精力充沛、充滿干勁,比平日還要起得早些。院壩里有他前一日順便從龍門山上扛回的老樹疙瘩,乍看實在太像一條騰空的龍,肖越南想趕緊把它打磨出來,興許能賣上個好價錢。

八點剛過,任大娘的豬食還在從清湯寡水向粘稠進發的路上,肖越南手中刨刀正落上一只多余龍爪,地底突然傳來一陣可怕的嘶吼。肖越南手中刨刀咣當跌落,人隨即狠狠摔倒在地。任大娘手中小漿脫了手,鐵鍋中滿滿滾燙的豬食凌空飛濺出去大半,在她合眼前老灶裂開縫,隨即張開被煙熏火燎得漆黑的大嘴,幾秒鐘內支離破碎解了體。

肖越南畢竟年輕,反應迅敏,前一秒還趴在地上,耳邊響著地底傳來的轟轟隆隆,后一秒就醒過神來:“地震!”意識到地震發生后,肖越南立即抬頭往自家偏房望去,用作廚房的偏房修建得比正房更加潦草,此時已開始崩塌。“娘哎……”肖越南急恐交加痛吼一聲,不顧一切翻身起來在地動狂怒中,直沖廚房。

肖越南抱住昏迷過去的任大娘,只差一點點就要成功穿過斷垣逃出生天。正在這時,承重木梁終于支撐不住,斷裂開來。承重一斷,整個屋子的木梁紛紛做了鳥散,轟然倒下。肖越南護住娘,背上“咚”的一聲挨橫梁一壓,嗓眼立即冒出血腥味來。不等他忍住強烈撞擊后的巨痛跨出腳步,橫梁瞬間壓住他的一條腿……

等肖越南醒來,發現娘已在懷中斷了氣,他半截身子都被埋進泥土和斷木碎瓦中。剛才那陣從地底發出的咆哮似乎暫時停滯下來,肖越南眼前黑了又明,明了又黑,耳朵里嗡嗡著,心里仿佛活生生撕裂了道口子,他努力啐出塞進嘴里的泥土,翕合著同樣被泥土擁堵的鼻翼,想要呼吸進一絲救命的新鮮空氣。

肖越南雙手還能自由活動,這雙手這些年與千姿百態老樹根朝夕廝磨中,早已被刨刀、鑿子煉成了老皮老手。可要憑這雙老手在泥石、斷木碎瓦中刨出一條生路,還是顯得太過脆弱。等肖越南好不容易拖著娘爬出時,這雙手已血肉模糊。肖越南感覺不到疼痛,眼眶澀澀發干并沒有淚,只是心中那個豁開的口子愈發大起來,像是一頭怪獸張開滿是獠牙的嘴,要吞噬掉乏力的肖越南和整個世界。

“李麗——”又一陣強烈的余震驚醒了肖越南。他終于放下灰頭土臉沒了氣息的娘,拖著被橫木壓斷的左腿,忍住鉆心的痛往外挪去。千萬不要有事,肖越南為自己這會兒才想起李麗感到愧疚。會不會已延誤救人,肖越南心中的恐慌一發不可收拾,要命的是斷腿疼痛開始一陣陣強烈襲來,他的額頭上冒出豆大冷汗,在滿是塵土的臉上滑出一道道蚯蚓狀的痕跡來。

李麗家的房并不比肖越南家新多少,等到肖越南推開搖搖晃晃的大門,院中早已一片廢墟。除了倉惶不肯離開圍著廢墟打轉的大黃狗外,整個院內彌漫著死亡的氣息。李麗住的東屋,現在成了一個新埋的墳墓,肖越南不甘心地咆哮著:“人呢?李麗——”周圍各家幾乎同時響起此起彼伏凄厲的尋人呼喚聲,地震發生不到十分鐘,救援隊伍還沒趕到,所有人除了自救沒有別的辦法。

恐慌、悲痛、愧疚,肖越南仿佛已意識不到斷腿的痛楚,匍匐在地拼命拖開斷了的木梁,狠命將碎瓦泥土一個勁往身后刨。他記得李麗床的方位,他知道李麗愛睡懶覺,地震時她一定還在夢中。“李麗,你等著我……”肖越南心里的窟窿無可抑制地擴大,面對眼前一片坍涂痛苦干嚎,“只要你活著,我就娶你!”

李麗被肖越南刨出來時,懷里抱著她為肖越南織的毛衣。由于被她緊緊護在懷里,剛完成的毛衣除邊角沾了泥土,大部分還十分干凈。兩天前肖越南越過院頭還關心過這件毛衣的進度,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再沒機會將織好的毛衣交到他手中。李麗頭部受了傷,鮮血和著黃土粘在那張曾經俏活的臉上。李麗眼簾半開,仿佛不甘心死去的小鳥迷蒙著眼絕望地瞪向天空,這是心愿未了死不瞑目啊!一瞬間,一股刺痛迅速從肖越南小腿沖進心里。

李麗說:“我其實最想要的就是每天光明正大陪在你身邊。”

“我們是在你離婚后才在一起的,你為什么不和你媽說清楚?”

“為什么還不娶我,是因為我懷不上娃嗎?”

肖越南滿腦子盡是李麗一句接一句的問話,李麗的男人賭輸了就濫酒,醉了回來就會使出老拳,把她打得死去活來。李麗懷著娃快三個月時,被醉酒男人給踹落了懷,自此再沒懷上娃。農村里不能生育的婦女就像光吃食不下蛋的雞,不招人待見。男人以此為借口更加變本加厲虐待她,李麗忍無可忍終于通過法律途徑結束了噩夢般的婚姻。

身心滿是創傷的李麗獨自返回娘家,居住在早已廢棄的老宅。一個女人,在農村生活又身形纖小,實在干不了太重的活。好在,這個女人還有一技之長,她裁剪制作的衣物美觀大方又經濟實惠,很對村里那些婦人的胃口。于是,靠著一雙巧手,李麗倒也在村里生活下來。父母早逝,兄弟姐妹各有自己的新家往來不多,李麗的人生充滿著孤寂蒼白。后來,隨著肖越南的出現,李麗的日子倒如同三月油菜花,漸漸開出些顏色來。

而這一天,28歲的李麗再也開不出油菜花的金燦顏色。地震,帶走了這個女人的生命,也帶走了她想要再嫁個好男人的夢想。滿身血泥、軀體慢慢僵硬的她被肖越南拖抱出廢墟,和任大娘一起并排放在不斷起伏跳躍的地上。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一波又一波仿佛要徹底帶走龍門山腳殘留的絲絲生氣。失血過多的肖越南眼前開始漸漸模糊……空降兵戰士傘包在龍門上空由小漸大,在肖越南徹底淪入黑暗深淵前,綻放出各色好看的煙花。

“張華?”三天后肖越南從昏迷中醒來,沒想到睜眼第一個看到的,竟然是四年前分道揚鑣的前妻張華。四年不見,張華愈發洋氣,除有幾分沒休息好的憔悴外看不出有衰老變化。

這些年張華已完全適應沒有肖越南的日子,原本一切愛恨情仇的過往都在慢慢淡去模糊,誰知此時爆發了龍門大地震。

“是的,我。”張華在肖越南睜開皺做一團的眼瞼時,內心萬千滋味難以訴說,口中卻甚是平靜,“媽和李麗均已入土為安。”

張華知道醒來的肖越南最關心什么。這么多年過去,對于雖有幾分私心可也算對自己不錯的婆婆,張華保持著如往尊敬,未改換稱呼。對于李麗,當張華趕到滿是殘垣斷壁的老屋,看到她和任大娘并排躺在那里,就大概猜到這個女人已徹底進入肖越南的世界。張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埋葬這個原本該恨的女人,正如同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在看到龍門地震新聞后,第一時間不假思索飛機、汽車、摩托、雙腳輪換著用盡方法瘋狂回奔。

離婚后,張華一心想證明肖越南留在龍門的決定有多么愚蠢,想證明肖越南三心二意放棄的是一個多么優秀能干的女人。她憋著股勁開始異鄉創業,在街邊擺起了小吃攤。頗具謀生才能的張華,不到一年時間就成功換租門面開起了川菜館。小小川菜館談不上氣派,可家鄉味卻總能溫暖吸引漂泊在外的老鄉光顧。每天累到喘氣都要快著來的張華,成功將那些隱藏的傷痛甩遠,等晚上關掉卷簾門窩在被窩里清理一天收入時,她甚至還能樂得呵呵傻笑。

四川老鄉孫明這時開始進入張華的生活。孫明和張華年齡經歷相仿,農村出生,接受過中等教育,畢業后來廣東打工,多年打拼后被提拔為工廠庫管負責人。同在異鄉,知道離鄉的苦,更何況自強女人總能散發出別樣魅力。因此,在張華坦白告之離婚身份時,孫明依舊不改初衷。在外面時間久了,孫明的見識已超越尋常農村男人:“二婚或頭婚又咋樣,能過一輩子才是最重要的。”

張華幾乎就要忘掉故鄉這扇門了,在廣東前后將近八年的生活,很容易把他鄉當作故鄉,更何況還有孫明的陪伴。張華有時也會想,在自己這兩段感情上,于肖越南總是她愛得深一些,付出得多一些的話,那么在孫明這里就是她甜甜蜜蜜享受被愛多一些,被呵護多一些。孫明的溫柔體貼、知冷知暖、善解人意是肖越南所不能比擬的,人非草木,地震前兩人甚至已將結婚提上計事議程。

受了地震驚嚇的夜幕在飛快拉上,光明只夠眷顧張華回到龍門老宅。眼前一片狼藉,被蟲蛀缺了角的木門,散落在半壁殘墻邊,院里的死寂讓她的恐慌蔓延到極點:“肖越南——”一聲悲恐萬分的呼喊穿過四年多的歲月,突然從她胸腔迸發出來。

搜尋到被救援隊伍簡單包裹處理的婆婆和李麗遺體后,張華一屁股坐到土院地上,腦子稍微冷卻,開始迅速做出判斷。肖越南既沒同時躺在這里,也沒處理后事,那么他定是受了傷被解放軍給救出來了——倘若不是這樣,張華不敢去想另一個肖越南被埋在眼前這個大墳場的可能。

電力沒有恢復,四周還飄蕩著鄉鄰們絕望而不甘心的嘶啞哭喊:“你們幫我挖開看看哇,娃一定還在里面等到我們救,一定還活著的……”

“這家,這家……大家快過來,探測到生命信息了!”這是同樣沙啞的救援隊員的聲音。

張華娘家離震中有一段距離,除房屋受了些損傷外全家都還安全。因此,張華有足夠的時間處理肖家廢墟上的兩具遺體。

埋葬李麗的決定,張華下得果斷,理由也很充分,李麗素不親近的哥嫂一直未出現且情況不明,她總不能讓這個女人就這樣曝曬在外。只有一瞬的空隙,張華回頭去看三人的感情糾葛,再面對李麗新墳時不禁感觸萬千。讓張華感到驚愕和輕松的是,對于李麗的那些憎恨在最后一鍬土培上時,竟然隨風消散。

處理完龍門后事后,張華終于找到轉至百公里外醫院救治的肖越南。肖越南在廚房重梁砸下后左腿粉碎性骨折,他拖著殘腿刨出老娘和徒手挖出李麗耽擱了太多時間,全身血液幾乎流光。三日后蘇醒過來已是奇跡,伴隨著奇跡的是左腿齊膝截肢手術。

“你的左腿——沒了……”張華盯著反應比自己還要遲鈍的肖越南,第二句提醒的話帶著一絲遲疑。肖越南醒來,張華緊繃了三天的弦終于徹底松懈下來。兩句最能清楚表述意思的話一出口,她的眼皮開始無力耷拉下來,倚在肖越南病床邊沉沉睡去。

“左腿……沒了……”肖越南有些木訥的眼珠艱難轉動著,卻始終無法透過厚厚包裹的白紗布,看到被截肢的左腿到底是個什么模樣。是否白喳喳的腿骨離了肉正孤伶伶杵在那里?肖越南在無邊恐怖的胡思亂想中,再度沉入深度昏睡。

肖越南再次睜開眼時,恰趕上張華從小飯館里端來雞湯。張華盯著肖越南喝到點滴不剩后,從包里取出些錢留下,再次出門。這些天來,張華腦海中滿是龍門殘垣斷壁的廢墟,只有到過地震現場的人才能體會到那種大災帶來的巨大心靈震撼,她的心底有股聲音在呼喚:回龍門。

交通依舊不暢,返回龍門的路幾經輾轉,間隙仍有余震。好不容易走到一個叫做下溝頭的地方,路邊山石泥沙隨強烈余震轟隆滾下。張華乘坐的車輛幸運避開,身后車輛卻在瞬間被泥石轟埋。

劫后余生的一車人呆若木雞,噤聲不語。駕駛員下意識地加大油門直往前沖,恨不得瞬間沖離現場有多遠算多遠。

“師傅,停車!”張華的聲音突然劃破車內沉寂,劃開窗外還在飄蕩的塵土。

“妹子,你要做啥子?”駕駛員驚魂未定,聲音急促惶恐,頭也不回只管踩油門,“天啦,我們算是撿回條命。”

“停車,師傅,我要下車!”張華明白駕駛員的慶幸和想趕緊離開的心情,但語氣依然斬釘截鐵,“我要去救他們。”

在張華的帶動下,全車已避過劫難可離開現場的乘客,第一時間自發加入救援。不一會兒,解放軍趕到,所有人爭分奪秒在挖掘機不敢再下挖斗的間隙,竭力將泥石刨搬開。

兩個孩子坐在后排已沒了氣息。父親是駕駛員,尚有呼吸,但雙腿被嚴重變形的車材壓至粉碎,血肉混合進泥石,凝成一坨一坨,慘況讓人目不忍視。母親被困在副駕駛位上手想要抬起撫平丈夫痛楚,臉想要轉過查看孩子的情況,可不能挪動分毫,直至被解救出來,方才嚎出從心底爆發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張華的雙手漸漸破了皮淌了血恍若未覺,她腦子里晃過肖越南的斷腿,再回到眼前的生離死別,感覺到一股深痛。親歷幾秒電光火石的生死一瞬,引出了張華潛意識里對生命的敬畏和悲憫大愛,她開始超越小家的、個人的情感,將目光更深廣地投向整個災難。

地震中,肖家所在龍門村一百余戶村民,約一半人家失去親人。一時間,整個龍門上空烏云密布,哭聲遍地。

年近六十的老村長張書通,在震后第二天就和張華見上了面。老村長對于張華和肖越南離婚十分清楚,清理災情到肖家,看到安葬任大娘和李麗的竟然是張華時,著實吃了一驚,隨即為張華的情義所感動。龍門最忙亂的時候,有麻利能干的張華在,他得以省出精力去處置其他災情。

張華從醫院再次回到龍門后,沒急著清理舊家,而是先翻出豁口的大鐵鍋在路邊為救援解放軍熬粥。送完粥后,她四處為鄉鄰志愿服務,有時也直接到距離最近的牛嬸子家幫幫忙。張華內心時而空落落的,時而又紛亂迷茫。地震發生得太突然,她的思緒并不如行動那么果決,對于為什么要回龍門,為什么要管那個當初被她罵為天殺的負心漢的男人,她還沒能厘清。

老村長再次看到張華在路邊為解放軍熬稀飯的忙碌身影時,一雙老眼突然有些濕潤。道路迅速打通,各類補給充分后,張華開始返回肖家廢墟清理有用物資。老村長時不時會趕過來,通知張華去領些方便面、棉被、大米、清油之類的救災物資。偶爾還有上級領導在老村長帶領下,過來查看災情。

“孫明。”這天,張華忙著從肖家廢墟中刨揀出能用家什,正抬頭抹汗時,一個她既想看到又怕看到的身影風塵仆仆趕到了龍門。

“我來了。”孫明老遠就望見那個在廢墟上翻翻揀揀的熟悉身影,等到近前將張華那些蓬頭垢面、憔悴粗糙收攏進眼,不由長嘆一聲,心里那些對她不告即返的怨怪再也沒說出口。

幾天前,孫明下班得知龍門地震消息,再聽到飯館內打雜樊大姐激動的陳述,一下子有點發懵。請假不是件容易的事,老板的話實在:“是你家鄉地震?”“不是。”“那你著急什么?安心工作,解放軍會去救援,你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孫明當然知道龍門地震有解放軍救援,他的問題是即將成為媳婦的張華也趕了過去,但如果照實說,保不準現實的老板會直接勸他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可孫明又怎么可能因此就把幾年感情清零,真不要張華呢。死磨硬泡幾天,孫明終于請到假立即追往龍門。

牛嬸子幫張華送被子過來看到孫明時,目瞪口呆了半天。

牛嬸家的房前年才新修,正房裂開幾道大口沒倒塌,只是用做偏房的廚房、生畜圈倒了個一塌糊涂。幸運的是,全家人除牛大叔在這場災難中折了胳膊外,其余人多是擦傷。兒子媳婦送牛大叔去接骨,牛嬸子正忙著扒拉圈內被壓斷腿嗷嗷嚎叫的老母豬時,當天趕回龍門的張華過來求助。任大娘的老材在地震中奇跡般完好,張華過來是為李麗求借老材。

牛嬸子的小賣鋪就是一個消息匯攏傳播處,這些年關于肖越南、李麗和張華的那些傳言,估計全村沒有誰有她掌握得多。但任大娘是牛嬸子要好的老姐妹,關于肖家的傳言,牛嬸子聽得多,說得少。最多把聽到的揀些關鍵,偶爾透露給任大娘聽聽也就罷了。

讓牛嬸子沒想到的是,前一天任大娘還在自家鋪子上打電話要張華回來,第二天就發生大地震,而張華在地震當天居然就真趕了回來。牛嬸子不由暗暗贊嘆:家雞打得圍家團團轉,野雞一攆飛上山。還是原配結發的夫妻靠得住啊,看樣子張華和肖越南這對冤家夫妻,經此一難怕是從此能夠好好過日子了。

然而,讓牛嬸子更沒想到的是,傳聞中那個張華在外的男人也跟了過來,還幫著張華一起救災。這都是哪和哪的事啊,牛嬸子有些糊涂了,看不穿琢磨不透了。

十天過去,所有關于生命的救援暫告段落。這些天孫明不僅幫著張華清理,每天還會用肖越南那輛油缸被砸癟進去一塊的摩托車,穿行于塌方路段,幫助村里運進救災物資。連一向對年輕人頗為苛刻的老村長,見到這樣能干的救災志愿者,都不由夸贊個不停。

從牛嬸子介紹中得知孫明和肖家的復雜關系后,老村長有點傻眼。不過,與眼前巨大災難相比,這點小困惑很快被老村長拋到腦后:“你少八卦這些事,各人有各人的路,不要說張華那丫頭咋想的你我都不曉得。即便她現在就跟那個男的回廣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是離了婚的自由身,你我也管不到。”

牛嬸子原本是起好心,卻被老村長一頓搶白,再說啥都不對了,臉一陣紅一陣白嘟囔著走開,邊走邊拍打圍裙,將裙內那些倒霉的灰塵當氣抖落了個干凈:“我是那八卦的人嗎?這不通人氣的老犟頭。我這不是好心關心嘛!”

肖家院壩里,已搭起天藍色的救災帳篷。一切能用的物件,甚至包括老臘肉、大米,還有奇跡般保持完整的肖越南和張華的婚紗照都被翻出來堆在一起。

當張華從廢墟里翻到婚紗照的時候,心里咯噔愣了許久。張華沒想到,四年多過去了,這個已成廢墟的家里居然還保留著自己和肖越南的婚紗照。隨著清理的深入,張華竟然沒有翻揀到任何與李麗這個女人相關的物件。難道李麗并沒有進肖家的門?張華心里開始如烙餅般翻騰。

張華抹掉泥土,提拎著婚紗照走進并不寬敞的帳篷時,孫明心里說不出的不喜。張華的舉動完全觸動他的承受底線,這些天來的所有疲勞、困頓、困惑被瞬間放大,他突然有很挫敗的感覺。眼瞅著張華要往高處擱置這張婚紗照,他不由拿腳故意去踹靠帳篷門邊的兩個小舊木箱:“啥東西都往屋頭揀,都快沒地下腳了,啥那么貴重的嘛。”

這些天來,張華對于昔日龍門生活以及關于肖越南的種種記憶逐漸被一一喚醒。她漸漸陷入一種難以抉擇的困境。一向性格和順的孫明突然而來這通脾氣,猶如警鐘入耳,讓她恍然驚覺自己的心意,原來,眼前這個男人再好再優秀,這些年來深深停在她心底的還是冤家般的肖越南。感情的世界就是這樣,不是你付出多就一定得到多。孫明對自己何嘗不等同于自己對肖越南?看明白這點的張華,不禁心中升起一股對孫明也是對自己的憐憫。

“孫明。”張華席地而坐,決定盡量委婉地表達清楚自己的心意,以求將對孫明的傷害減到最輕,“你的假期快到了。”

“嗯。”孫明內心期望著談話,但一直不知如何開口,眼下順勢席地坐到床上,卻不看張華,有點鬧別扭地往帳篷門外望去,“我必須回去上班了。”

“嗯。”張華怕孫明下一句提出要自己一起返回的話,搶著開口:“孫明,你先回去。順便幫我把店里的生意處理了。”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孫明聞言,驚得身形一動,望向帳篷外的目光“嗖”地收回,炯炯匯聚轉向張華,“我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再過兩天肖越南也要回來,你還要等到什么時候?”

張華見狀,長吸一口氣保持冷靜,避開孫明的話題:“我出發時和店里樊姐說過,你回去后和她一起把飯館盤出去。”

“什么?”孫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把飯館盤出去不做了?”

“是的,我想暫時留在龍門。”張華徹底平靜下來,“你也看到了,眼下肖越南的腿沒了,一切都需要重新來過,我決定留下幫他把房屋修好再做打算。”

“你們都離婚那么久了,你這次回來已夠仁至義盡,你到底還想要怎樣?”孫明終于忍不住爆發了,“難不成你還想破鏡重圓?”孫明實在是被氣糊涂了,“破鏡重圓”四個字一出口,連他自己也瞬間愣住。什么時候開始,他變得如此沉不住氣。看透不一定要說破,有些事知道并不一定要說出,有些話說出就意味著再沒回旋余地。

張華被“破鏡重圓”四個字一激,感受到孫明的巨大憤懣和痛楚,眼看已不可避開這個最關鍵的話題,深吸一口氣,不再迂回婉轉:“孫明,他現在什么都沒了,還丟了一條腿。我不忍心拋下不管。而你是那么健康、優秀,有著更寬廣的前程。”

“所以,你就寧愿放棄我?”孫明是個聰明人,從激動懊惱中稍微冷靜下來,迅速就懂得了張華的意思,“你覺得自己是在做清醒的決定嗎?你保證不會后悔你的決定嗎?”

肖家院壩藍色帳篷里的床,被張華揀來廢磚重新搭到齊膝高,方便躺臥。在肖越南到達前最后一刻,張華將這兩天來高高擱著的婚紗照取下,胡亂塞到了角落。

盡管在孫明面前,張華留下的決定十分果決,但事實上那刻開始,她就陷入一場進退取舍的激烈戰斗中。她和肖越南的婚姻家園,如同龍門這場大地震,早就轟塌毀滅,那些曾經的委屈、情感的傷害、心中的怨懟,于她來講要翻過去并不容易。她知道,留下來的第一道關卡就在于是否能戰勝自己、真正做到寬恕,包容那些曾經不堪的過去。

等到護送肖越南回龍門的妹妹張玉離開,龍門肖家院壩只剩肖越南和張華兩人時,張華將所有紛亂思緒暫時拋開,一手端粥,另一只手則端著盤新拌好的蘿卜絲,往帳篷內走來。

肖越南低垂眼簾半躺在床上,精神蔫蔫的,整個人感覺不到太多生氣。與老樹疙瘩打交道久了,肖越南的臂膀練出了黝黝的腱子肉,這些浸滿汗珠的肌肉,時常隨著體內迸發的力量驕傲跳躍,吸引得李麗目光閃閃似要晃出水花。但此刻,這些腱子肉悄沒生息蔫搭著,竟似去接張華這碗白米粥的力氣都沒有。

張華見狀,一股悶氣在胸內悠悠轉了幾個圈,方才徐徐吁嘆出來。她將稀飯和涼拌蘿卜絲全放到凳上。白的粥,細細切出拌好的紅皮蘿卜絲,在帳篷外透進來的一縷陽光中,閃動著晶瑩的光芒。

肖越南低垂的視線落到方凳,看到白米粥和蘿卜絲閃發出的這絲光芒時,曾經熟悉的過往、失去的親人……地震以來壓抑的那些情感終于爆發,含著凄涼和絕望的慟哭突就從心中滾了出來。

張華看在眼里,心中酸苦,前塵往事、曾經苦難、萬般委屈也爭相做了崩潰的添加劑。帳篷里,肖越南失聲痛哭,張華默默流淚,一直持續到熱氣騰騰的白米粥失了剛出鍋的那股活勁,黏糊糊混亂成一團死白方才停止。

“喝粥吧。”張華抬起手臂用袖角抹去淚水,再次端起那碗白米粥,送到肖越南面前,“先將就吃著,等路通了我去買兩只雞回來給你補補身子。”

肖越南默默接過白米粥,仍不吭聲,只管食不知味往胃里傾倒。家沒了,腿沒了,李麗也沒了。臨了,卻是這個早已不是一家人的女人回來了。肖越南感到一種難言的尷尬,也沒有做好面對張華的準備。如果可以選擇,他寧愿在地震中和老娘、李麗一并過去,也不愿現在廢人一樣躺在床上接受張華的照顧。

肖越南低頭囫圇的時候,張華望著眼前這個一頭亂發、心力交瘁似油盡燈枯的男人,憐憫中忽生一種噬骨陌生,她意識到或許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自己的決定正如孫明所說未必正確。但她同時也明白若就此撒手離開,眼前這個男人或許就真不能再活下去了。

地震已過去月余,這個時節,龍門山上的油菜籽再不收回就要爆殼重新撒到地里。生活再痛苦總要繼續,龍門墜墜的空氣中,開始彌漫起搶收的緊張氣氛。搶收迫在眉睫后,鄉鄰間抱團取暖的互相走動減少。少了孫明的得力支撐,張華要照顧肖越南,還要搶收,再也抽不出精力去做志愿服務,牛嬸子也忙得顧不得再來肖家。

肖越南繼續在帳篷里悶悶養傷,張華則每天忙活著上山收菜籽。龍門陰山竹編曬墊彈性實足,經歷地震仍大半保持完好,被她清理出來在院壩空隙、門外馬路邊鋪排開來,晾曬割回的油菜稈稈。油菜莢水分已不多,很快干透,她又開始揮動龍門一帶特有的木笤打菜籽。這種木笤一般用木頭先搭起丁字架,再往丁字架頭的位置綁滿條狀的破衣殘縷,這樣緩沖了擊打力,既能讓油菜籽從莢殼中滑溜出來,又不至于被打爛。

張華忙碌的時候,肖越南愈發失了魂靈,不說話只一人終日躺著發呆。經過震前持續暴曬,肖家六畝油菜地今年總收入不過七八百斤,比往年鼎盛時減產一半。雖然減產,但還是足足裝滿了十個編織口袋。

地震后的天氣,一會晴一會雨。雨后,被抖松的山石泥土就會嘩啦嘩啦直往路上倒,龍門通往外界唯一的公路就被再次堵塞。去榨油坊恰好需要通過易垮路段,張華一邊忙著收攏菜籽,一邊急著如何才能把這些菜籽運到榨油坊。每個口袋重達七、八十斤的油菜籽,對張華來說搬運是個很大難題。暫時運不出去,帳篷里也擱置不下,張華只得想辦法把這十包油菜籽遮搭上,以免被說話就到的夏雨給淋透。

“越南——”繁重的農活讓張華不覺心生煩躁,進帳篷尋油布時看到肖越南那死氣沉沉的模樣,她的憂慮就再也控制不住,“醫生說過,你要下床練習走動,恢復起來才快。”

醫院帶回的拐杖,被張華靠放在床頭,但每當她上山忙活時,肖越南就會嫌惡地將它們遠遠丟到帳篷一角,再若無其事繼續躺著。發現這個狀況的張華總是暗自輕嘆口氣,又再將拐杖撿回床頭。張華不知道肖越南其實下過床。下床的肖越南試圖用完好的右腳跳出帳篷,卻無法平衡身體,摔了個灰頭土臉。摔跤讓肖越南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絲活氣。

天漸漸熱起來,帳篷里的日子早晚涼透,中午隨著地下水汽蒸騰十分悶熱。在水汽上升遇阻,和塑料帳篷較勁的時候,老娘的嘮叨、李麗的嗔怪也會湊熱鬧般,在肖越南躺著眼望帳篷頂發愣的時候晃悠出來,爭相充斥滿帳篷狹小的空間。

往事猶如電影一幕幕回放,李麗臨去未能合攏眼瞼的模樣,在帳篷頂一再浮現,讓肖越南心如刀絞。在肖越南感情世界中出現過的這兩個女人,張華過于強悍,李麗柔情似水。當愛情邁入生活,肖越南漸漸對張華的那些凌厲鋒芒滋生出痛苦感,而李麗女性的柔弱依人讓肖越南很是溫暖舒適。

肖越南與李麗四年的情感糾葛,在村里已是公開的秘密,在任大娘這里不可能毫無蛛絲馬跡。肖越南隱約感覺其實娘一切都知道,但就是不捅破,反而更執拗地堅持要肖越南去接回張華。張華和肖越南的婚姻生活,感情經營得失敗,婆媳關系卻處理得十分融洽。張華不僅能干麻利,南下每次回來定要給婆婆帶上禮物,很暖任大娘的心。

李麗對任大娘卻始終不夠熱切,李麗把全副熱情和所有注意力放在了肖越南身上。其實,或許不論是李麗的不夠上心,還是肖越南的顧慮、娘的心意都不是問題的關鍵。肖越南沒有足夠勇氣和娘捅破李麗這層紙,最大的顧忌還是四年來李麗就像塊沒營養的土地,始終沒能懷上個孩子。地震讓肖越南再沒有推進和李麗關系的機會,也讓他陷入強烈的自責中。

對于張華,這些年來,要說肖越南在心中對她毫無半點愧疚那是自欺欺人。地震后張華不計前嫌、雪中送炭的情誼,他也不是毫無感知。但張華的能干仿佛是他頭頂的沉重罩子,讓他壓抑、喘不過氣來。前些年張華敢想敢做,從經濟上實際照拂整個家庭,總有許多人在送上夸贊的同時,附加著對他羨慕、鄙夷交雜的復雜目光。眼下,肖越南即便躺在床上也能想像到,張華忙碌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龍門,村子里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如果說娘那些含辛茹苦給肖越南的人生鑄造了一副沉重枷鎖,那么,張華的優秀、偉大促使村中輿論給他籠罩上另一道同樣沉重的道德枷鎖。于是,盡管肖越南清楚自己事實上完全離不開張華大包大攬的照拂,偏要無聲抗拒,他寧愿麻木躺在床上,任張華一人來去穿梭忙碌,也不嘗試下床走動及早恢復。

“你可以不管我。”面對張華隱忍不住的要求,肖越南終于回應,一出口卻盡是傷人語,“你可以回你的廣東。”

張華聽到肖越南不知好歹的回答,心中隱隱作痛,想要發作,一看肖越南晦暗頹廢的形貌又不由將性子壓了下來,話音隨之柔婉:“我走了,你怎么辦?”

張華在陳述一個事實,聽到肖越南耳朵里,卻是譏誚。安靜多日的肖越南胸膛內似乎突地燃起生火,多年來隱藏的不滿和情緒一并爆發:“我對不起你,現在老天報應我,要我殘廢了。你是不是覺得還不夠,還要留下來看我的笑話?”

肖越南像這山間四腳蛇,被人踩了尾巴立即彈跳起來,反應快得很、激烈得很,和此前那個疲沓的悶頭神相比完全換了個人。這讓張華突然間有種恍若不識的感覺。但她轉而念及肖越南的反應可能是地震后失去左腿遭遇刺激所致,于是也不爭辯,只管轉身拿油布去蓋油菜籽:“那你再休息一下,等恢復了再練,不著急。”

張華失蹤了。準確地說是肖越南整整半天一夜沒見著張華的身影了。

第二天天一亮,肖越南就控制不住身體內要命的饑餓感,冒著金星的眼珠子一轉就看到床頭穩穩擱著的拐杖。

痛,肖越南從來不知道自己身子有這么重。平時,有兩條健康的腿支撐,這具身子和諧平衡。眼下,所有重量都挪到僅存的右腿,只要稍微挪動,那絲動就會迅速通過每塊肌肉躥動,很快從右腳躥至左腿齊膝的斷面。肉絲的顫動,迅速啟動肖越南全身的痛神經,刺激得他齜牙咧嘴。于此同時,他的胃反復絞成一團又舒展開,猶如磨盤縫隙中缺豆子少水,上下兩個空磨盤碾得彼此咯吱作響,肖越南突然想起張華遞到眼前的那碗白米粥……

肖越南終于慢騰騰挪到帳篷門口。短短幾步距離使他的左腋窩被拐杖橫軸硌得生疼,但總算找到了點拐杖代替殘腿的感覺,沒有像上次那樣摔得灰頭土臉。

帳篷外天藍得仿佛想要劃破震后龍門上空那些陰霾。肖越南半瞇眼剛望向這藍,立即感覺到脹痛,他不由一陣暈眩,幾乎就要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竭力穩住身形,慢慢挪到院壩里臨時搭起的灶臺前。

鍋里甚至連灶上也是空空的。

帳篷外一角倒是堆著幾個張華從地里拔回的紅皮蘿卜,經過幾天日曬雨淋,顏色衰敗而干癟。但他顯然顧不了這許多,拿起一個蘿卜胡亂拍掉泥土就往嘴里送。

張華在肖越南忙著吐蘿卜皮時,推開了勉強歸位的院門。正好面對院門的肖越南,一見張華進門,整個人僵做一團,唯有兩股咸咸的淚,不聽話地順著面頰淌進鼓囊囊的嘴里。

“越南!”張華見狀再控制不住哽咽,奔過來扶肖越南坐好后趕緊回鍋前生火做飯。肖越南一坐穩看到在院壩里忙碌的張華,又控制不住冒出那些刻薄的話:“你回來做啥,你不是走了嗎?沒人請你回來。”

張華眼眶還潤濕著,肖越南的兩行淚,讓她的心瞬間更加柔軟起來。由著他嘴硬吧,張華心里有了這個認知也不發急:“我看你總躺著不愿意動。我想你餓著了總會動。”

“最毒婦人心!”肖越南心中突然有點慶幸張華不是選擇離開,面上卻維持著冷漠重重哼著。張華假裝沒聽見這哼哼,拿鏟子攪了攪要粘鍋的稀飯:“地震都兩個月了,災后重建還沒個說法,我便去縣城了解政策。路不通我就在縣城住了一夜。”

張華其實是連夜往回趕,因為道路塌方,只得爬到山上從林子中摸索穿行回來耽擱了時間。張華也不只是去縣城了解政策,百公里外的娘家催促了多次,張華不得不回去看看父母,但張華顯然沒打算將實際情況告訴肖越南。

孫明是個懂得迂回戰術的男人,返回廣東前,自己找到準丈母娘家。張華的老母親原本就不贊成離了婚的張華還要返回龍門去趟那趟渾水,尤其是聽到張玉帶回來肖越南地震中截去左腿的信后,她急怒之下給張華接連打了好幾個催返電話。孫明的到訪恰合時宜,一見之下,她顯然對這個小伙子十分中意。張華在龍門圍著肖越南忙活時,回到廣東的孫明沒少通過電話做準丈母娘的工作,這樣的工作顯然很見效。張華心焦獨自留在龍門的肖越南沒人照料,好不容易才從全家輪番上陣的勸阻中,抽身返回。

“重建。”肖越南犯了許久渾,如今被這半天一夜的餓給驚醒,總算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并得繼續活下去的事實。“是啊。”張華很是高興能和肖越南談談今后。她往灶堂里加了根柴禾,話聲隨著灶堂里升騰的火焰跳躍:“全村都在等政策,村長家我跑了好幾趟,都說政策還沒下來。鎮上說還在編制災后重建規劃,我就干脆去縣上看看。”看到肖越南在聽,張華將了解到的信息一股腦倒出來,“結果縣上也說快了,但還要再等等。”

看到肖越南端上碗,急著一點點嘬著碗里冒著熱氣的白米粥,張華趕緊往另一碗吹出一圈圈湯紋,趁吹氣的間隙繼續說道:“聽說,我們這一片多半要集中到一塊由政府統一重建。縣上的政策是重建完成前鼓勵投親靠友,看來我們要做個長期打算。”肖越南不抬頭也不吭聲只低頭喝粥,張華只得繼續說出自己的打算:“住帳篷不是長久之計,政府板房搭建好也是僧多粥少,我想把院壩清出塊空地,自己先搭一間簡易房過渡。”

“你為什么要留下來?”肖越南將手中的白米粥喝完,不再急著接過張華吹涼的另一碗,也不抬頭,避開與張華對視,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砸向手中的空碗,拋出或許這許久來一直盤旋在他心底的問號,打斷張華滔滔不絕的計劃,“我們已經離婚幾年了。這幾年我知道你外面有人,我也有李麗。”

張華沒想到肖越南會突然冒出這句看似突兀直白卻很是關鍵的話,不由短暫地失神。

沉默半晌后,張華伸手接過肖越南的空粥碗,將他扶進帳篷。她在肖越南咄咄逼人的注視下,伸手取下帳篷內擱得很高的一個紅木箱子。那是一個描著龍鳳金漆的紅木箱,原本是任大娘的陪嫁,流轉到張華手里時,上面的龍鳳金漆已差不多掉光。箱子是張華離開龍門前和肖越南放貴重物件的地方。肖越南返回龍門后一抬眼看見這個保存完好的紅木箱子,心里就踏實下來,箱里有他這些年來總共12萬的存款。眼下,肖越南見張華不吭聲只管去取這個箱子,有些摸不著頭腦。

張華用鑰匙打開箱子上的老式銅鎖時,肖越南的目光直直定住了,他沒想到,張華還保留著紅木箱的鑰匙。這個紅木箱總共三把鑰匙,原本任大娘掌管,等到張華進門后家庭會議時,將其中的兩把交給了張華,張華轉身就分了一把給肖越南。肖越南至今還記得張華給鑰匙時,目光清澈透底堅定地說要和自己共同管理這個家。過去和張華的美好記憶迅速浮起,很是擾亂了他的心神。

張華并不是取肖越南那本有著12萬積蓄的存折,而是從里面抱出一本日記本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張華在廣東的地址,收信人明明白白寫著“張華”兩字,落款一片空白。

“你打開看看吧。”張華平靜地說。

“我撐著。”肖越南拄著拐杖,肩上扛著根干透的木梁,額頭上汗跡涔涔,臉色有些蒼白,“你接到后,再挪過去。”經過半個月努力,肖家過渡房已進展到蓋頂環節。張華在墻頂上梁,肖越南靠一只腳和兩根拐杖支撐定立在墻邊,托舉送梁。

地震已過去三個月,七月暑盛,帳篷中的歲月已成一種煎熬,龍門各家都忍受不住熱浪襲擊,一邊觀望政府政策,一邊開始陸續在空場地搭建過渡房。牛嬸子家樓房雖未倒塌,但在災后評估中被確定為嚴重損毀,不能居住,這會也忙著搭建過渡房,偶爾會幫張華從市集捎回些肉魚。災難面前,“自力更生”四個字顯得那么真實重要。

上完總共三根梁后,張華不覺松了口氣,她望著眼前變了個人似的肖越南,思緒不覺回到那個打開的紅木箱……

張華是在孫明返回廣東前一天,從李麗家的廢墟中發現那些信和日記的。那天,張華躲在廢墟后的陰涼處翻看。李麗在信里要張華回到龍門好好和肖越南生活。李麗特意強調,肖越南在和張華婚姻期內并無任何逾越。寫完信第二天,李麗原本是要將毛衣留給肖越南后離開龍門。她一直在找一個既愛她,又不介意她是否能夠再生養的男人。她感覺得到肖越南對孩子的期盼,也漸漸明白兩人的感情沒有結果。地震前一年,她和鄰鄉鰥居但有個兒子的男人開始交往,只是一直放不下肖越南,延遲了開始自己新生活的時間。

大地震來得太突然,所有故事都在瞬間匆忙結了尾。任大娘仿佛有某種預感,那天下午規勸完肖越南后,趁他熟睡,一個人慢慢踱去牛嬸家小賣部給張華打電話。任大娘絕不允許肖越南娶李麗,這女人瘦弱,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最主要的是那些關于她無法再生養的傳聞,聽得任大娘心里陣陣發堵。肖家怎么能夠在她手里斷后呢?知子莫若母,任大娘深知只要自己不先說破,料定肖越南也不敢輕易開口。更何況,她在執拗讓肖越南接回張華時,將對李麗的反感表現得那樣明顯,這無疑直接加重了肖越南遲疑的砝碼。

張華在收盤子間隙接到任大娘的電話時,有些錯愕。這些年,龍門對于她仿若斷線風箏,并無任何音訊。當年她和肖越南置氣辦完離婚手續就立刻后悔,肖越南是她的初戀、結發夫妻,她對他傾注了所有的情感。回到廣東后很長一段時間,她強烈期待來自龍門的電話,幻想婆婆在電話里劈頭蓋臉臭罵她一頓,然后要求她立即回龍門和肖越南復婚。這樣她就可以理所當然收掉街邊小攤,返回龍門。她甚至已想好,倘若回到龍門,就再不爭強好勝,一切由著肖越南性子,守著家早點生個娃,日子苦就苦點過。

然而婆婆熟悉的聲音遲到了四年才響起,仿佛這四年多的時光就在昨天。張華清晰記得,婆婆電話里就一個要求,就是要張華回家和兒子好好過日子。

肖越南看了李麗留下的信和日記,又在帳篷悶了兩日,不說話也不吃飯,這讓張華感到害怕。就在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肖越南下床了,顫巍巍拄著拐杖走到帳篷門口,開口就要她做飯。

“是要建一個過渡房。”肖越南手中粥碗剛空,就沖一旁還端著碗的張華主動開了口。他唯一堅持的就是,從此一切開支都從他這些年的存款里出,不要張華再動用她攢的錢。肖越南似乎一下子徹底活過來,每天積極鍛煉行走,幫助張華做力所能及的活。張華覺著這樣的肖越南好像有哪里不對勁,但想著這樣活潑潑總比成天死氣沉沉躺著強,也就將憂慮撇開。

過渡房雖建得潦草,但比起帳篷不知好了多少倍,極大改善了張華和肖越南的居住環境。這時,政府規劃總算敲定,頭期災后重建正式啟動。市縣人員組成的重建工作組,開始深入各家各戶宣講重建政策,確定各家重建意愿。

肖越南在帳篷住的三個月,每每聽到這些工作人員上門不痛不癢詢問災情、征求重建意見,有時再分發點方便面、米面外再見不到任何推進重建的實質舉措,充滿了反感。因此,當這日工作組再進肖家院子,喬干部看到過渡房提意見說要不得、危險時,肖越南直接開嗆這個架了副眼鏡的喬干部:“你說要不得,那你來給我們建一個要得的住處。”

張華見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忙打圓場:“喬干部,這不也是沒法嗎,總比帳篷里住著好。”但她也有自己的抱怨,“政府光喊我們去投親靠友,親友這次多半都遭了難,再說金窩銀窩總沒得自家狗窩好,借住也不是回事。”喬干部在肖越南直白白的嗆語下臉漲紅著,一時嚅囁,倒是邊上跟著的小年輕小候,反應迅敏:“張姐,您別急,好在我們這一片的重建馬上就要啟動了,問題都會得到解決。”喬干部聞聲從尷尬中回過神來:“是啊,今天我們來就是為了重建。”

肖越南心中擰著氣,不再聽喬干部絮絮叨叨宣傳政策,繞到院壩另一側。那里散亂堆著些竹篾,肖越南天生手巧,自家用的曬墊、背簍、撮箕什么的都出自于他的手。地震前,家里要是缺了這些器物,肖越南挎著彎刀上山,不一會功夫就能砍回所需要的竹子。眼下,他的腿腳不便,弄回這些竹子很費了張華些功夫。肖越南要用這些竹子編一撥全新器具,重建房屋時用。

等到送走喬干部和小侯,張華遠遠望見悶頭編撮箕的肖越南,想想剛才喬干部宣講的重建政策,她期待了許久卻有些失望,心中暗暗嘆了聲。

喬志駿有些挫敗地離開肖家,垂頭喪氣和小侯一起返回鎮政府臨時辦公地。小侯是西部志愿者,地震前就在龍門鎮政府服務。兩年期滿,小侯原本打算考公務員返回家鄉,突發地震讓他繼續留了下來。

喬志駿三十五歲,此前是市里某文化部門一個小科員,也是這座城市的“知名作家”。八年來,喬志駿舞文弄墨下薄有文名,卻未能文而優則仕。當初沖著喬志駿名牌大學畢業,又是國家公務員有個好前程的岳母,對此很是不滿。妻子夾在母親嘮叨和現實之間沒少埋怨他不上進。震后,為創作災后重建文學作品奠定基礎,喬志駿作為文化干部被選入第二批援建干部隊伍,深入災區體驗生活。去災區雖艱苦,卻也是組織考驗,從選派中嗅出了這層意思,妻子很是支持,堅定拍著胸口承諾獨自帶好7歲寶貝兒子,免去他的后顧之憂。

災區干部異常緊缺,喬志駿剛到龍門甚至還沒來得及從暈車中醒過神來,就從最初體驗生活的安排轉為直接上陣具體開展災后重建工作。文縐縐甚至還有些酸溜溜的文化干部喬志駿剛出師,就在肖家觸了一鼻子灰鎩羽而歸。

喬志駿的垂頭喪氣,被正接待群眾解釋重建政策的陳霄漢收進了眼里。四十余歲龍門鎮副鎮長陳霄漢膚色暴黑,與喬志駿辦公室常年累月煉出來的煞白形成鮮明對比。陳鎮長顯然一眼就看出這類市里養尊處優慣了的雛們,一到鄉鎮就顯出的那股嫩來。但他更急于工作推進,不管是雛還是老手,這個時候都要抓起來就用,用起來就要頂。

“咋了,今天出去不順利?”陳霄漢沉穩得仿佛什么樣的風都在他面前濺不起波浪。

沮喪的喬志駿顯然還沉浸在挫敗情緒里:“地震都三個月了,才開始正式重建,換是我受災,我也會埋怨。”

“嗯,這樣的抱怨不會少。”陳霄漢自是知道受災群眾的情緒點所在,更知道眼下災后重建工作的棘手不易推進,但與喬志駿的情緒化相比卻顯得理性客觀得多,“但你想過沒有,這次地震造成多大損失,單是我們龍門鎮就幾乎全部被毀,除了震中龍門還有其他地方總共40萬間房屋受損。地震后救援、統計災情、對災情進行全面評估,確定哪些房屋加固維修、哪些重建。評估結束后需要征集各方重建意見,科學編制重建規劃,還要對規劃進行論證。這些大量的工作需要多少重建干部、多少時間才能完成?”

“所有人都在加班加點。”當陳霄漢那對布滿了血絲的眼珠落進喬志駿眼里時,他頓時感到自己對重建做出的粗淺判斷是多么失誤。他發蹙的眉頭開始有點松開,不覺將目光聚焦到陳霄漢身上,想聽得更多。

陳霄漢語速開始放得舒緩:“當前這種工作氛圍下,我們是注定要受些委屈的,但這個時候我們更要做好解釋工作,引導群眾走出這種牢騷情緒。”

如果說肖越南的抵觸不配合給初到震區的喬志駿一個下馬威,讓他對災后工作有了第一次尷尬的親密接觸。那么陳宵漢此刻這番談話則無疑是及時有效的第二堂課,讓他對災后工作迅速加深了認識。隨著陳宵漢談話的深入,他對自己工作的定位逐漸清晰起來,額上的眉頭幾乎全部舒展開來:“嗯,我明白了。”但旋即他又想起新的問題:“3口人的家庭,重建每戶最高補償才3萬元是不是太少了,3萬元可能連鋼筋錢都不夠。”

“是啊,這3萬元,或許是連鋼筋錢也不夠的。”陳霄漢聞言鼻翼中也不覺一聲輕嘆。這次地震中他自家的房屋也嚴重損毀,難得回家一次時免不了聽婆娘抱怨,并不多的補助對于重建一個新家來說,確實無異于杯水車薪。他也吃五谷雜糧,也是個凡人,這方面的感知上和普通老百姓并無不同。

但陳霄漢畢竟是鄉鎮工作老手,具備鄉鎮領導素養。不僅對政策理解通透,執行和上下溝通能力都很強,在任何情況下帶頭克服困難更是長期工作中形成的慣性。不過轉瞬間,他就成功控制住了自己剛才那絲涌動的情緒。只見他喉嚨中輕咳兩聲,就恢復了剛才的理性沉穩:“小喬啊,剛才我也說了,這次地震造成那么大的損失,單我們鎮就有3座水庫被毀壞,237處堰渠被毀,還有道路等其它基礎設施,重建是一個全面的工程,方方面面都需要花錢,都需要多方籌措資金。對于受災農戶,更多還是要靠自力更生。”

喬志駿聞言,剛松開的眉頭又開始緊蹙起來。在巨大天災面前,平時收入不穩定的農家是否有能力扛過這一關?他不由為重建中的各家各戶即將面臨的巨大經濟困難心憂起來。

“小喬,也不用那么悲觀嘛,別忘了除這三萬直接經濟補助,還有五到八萬無息貸款。一個家里咋都有些積蓄,加上這些政策重建還是沒問題。生活總是要苦一陣子才能甜起來嘛。”陳霄漢將喬志駿的為難沮喪表情盡收眼底,趕緊鼓舞士氣。

“是啊。”一旁一直安靜聽著的小候搶過陳霄漢的話頭,“對于那些震后確實沒有親人,無法重建的孤寡村民,還有一個人六十平方米左右的政府重建房免費提供。災后重建政策總的說來還是全面考慮了各個層面受災群眾的實際情況的。”

陳霄漢的沉穩理性,小侯身上的那股樂觀積極情緒感染了感性的喬志駿,三人之間剛才那種沉重氣氛逐漸消散。解決了思想問題的喬志駿開始變得自信,言談間充滿了躍躍欲試。

喬干部再度折返肖家,把所有政策一股腦告訴張華和肖越南。喬干部不計前嫌二次進門,讓肖越南有些詫異,他身上那種熱切真摯的關懷,又讓肖越南心中涌起股慚愧,這回他不再說什么,低頭悶悶熟稔編著撮箕聽喬干部講政策。

等到喬干部離去,肖越南不覺停下手中活計,愣愣坐在原地展開激烈的思想斗爭。其實,早前牛嬸子也曾悄悄沖他嘀咕過一些重建政策的消息。

眼下,對于究竟是積極重建開啟全新生活,還是胡亂了此余生選擇去住政府安置房,和村里那些孤寡老人相伴度過余生,讓肖越南難以抉擇。其實,在肖越南這一段生龍活虎表象下,確實隱藏著張華隱隱覺著的不正常。肖越南實實有著張華沒有讀懂看透的創傷。

地震后肖越南的內心,始終猶如肖家那口老灶裂開的黑口子,一直沒能修補愈合。娘未能安享晚年,接受自己的奉養送終,李麗的離去,自己原本健全的肢體落下終生殘缺都是肖越南的痛憾。但更讓他無法承載的是張華拿出的那些李麗留下的書信。

肖越南像條魚兒,明明剛剛還沉浸在李麗的一潭柔情深水中,轉眼就被事實拋到岸上接受勝于烈日的烤炙。

對于肖越南來講雖能主動揭去和張華的一頁,但到李麗這一頁他卻翻不過去了。看完日記和信,他才突然驚覺那些看似能夠完全把控的情感,實際如同指間漏沙一丁點也不曾把握住過,自己或許早已成為村人笑柄而不自知。這些驚覺成為他脆弱心理一道邁不過去的坎,與地震后那些痛疊加累積,他的內心開始千瘡百孔。

肖越南想了千萬遍,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張華早晚要離開。或在幫自己建好新房后,或在那個事實存在的男人再次來龍門時。

“張華,我不想修新房了。”肖越南突然冒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聽牛大嬸說,像我這樣的孤人,可以免費去住政府安置房。”

張華聞言不由一愣。這些日子所有時間和精力都花在過渡房上,之前隱隱的擔憂,此刻終于爆發。肖越南重新開始生活的熱情在遭遇重建經濟困難時,已徹底應對乏力。

“越南……”張華走到肖越南身邊,分別四年多來第一次將肖越南環抱在懷,她感受到肖越南胸腔內一如當年初戀時的劇烈心跳,“你還記得那年,我們還在學校,你曾問我,倘若有一天你身患重疾或殘缺了,我是否還要你?”

肖越南沉浸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懷抱中,思緒回到多年前和張華的相戀,他清楚記得當時張華眼眸中的那股透徹的光。如今,他又看到那股熟悉的眸光,心中一陣熱潮涌動,下意識輕輕點了點頭。

“從今以后我們好好過吧,從前一切都讓它過去。”張華沒想到多年后竟會一語成讖,也沒想到這么多年后即便肖越南殘了廢了,在她心中仍是重于其他人的那一個。

肖越南眼淚奪眶而出。淚水中有感動、愧疚、自責,或許還有天災帶來的巨大傷痛。這個下午的斜陽照到肖家過渡房頂時,余暉顯得格外溫情,暖暖地將張華和肖越南的身影包圍在一起。

十一

進入九月,選擇原址自建的各家陸續啟動重建,政府統一修建的集中安置點也大張旗鼓開動。來自全國各地的援建者流進龍門這塊大工地,卯足勁重建一個新龍門,在一波又一波秋老虎熱浪的襲擊中干得熱火朝天。

張華拿出所有積蓄和肖越南合力重建新家。

肖家重建和龍門大多人家一樣,基本全靠外來力量支撐。重建肖家的這撥建筑隊伍由一個叫岳洪生的云南漢子帶領。云南和四川地方口音、生活習性相差不大,岳洪生等人很快就適應了龍門氣候,融入到肖家生活。他們灑下的汗水、身上洋溢的希望,將生命的陽光一點點帶進肖越南心中。張華欣喜地發現,下午收工后,肖越南總是要和這幫云南漢子喝上兩口,擺擺龍門陣,那些消失了許久的笑容逐漸浮上了他的臉龐。

喬干部這些日子跑家串戶,連身上那些濃厚的書生氣息也開始混和進鄉土味來。肖家夕陽中的那些二兩酒,慢慢就多了喬干部的身影。牛嬸子過來串門,樂呵呵帶來重建中的新鮮話題。

轉眼進入臘月,肖家和牛嬸子家的房屋基礎都已打好,龍門所有災后重建項目全部順利啟動。半年來蒼老了一大截的老村長,愈發黑瘦的陳霄漢和土氣漸濃的喬志駿也總算松了口氣。上級領導說,要讓災區群眾過上祥和的春節。省市文化部門陸續組織文藝工作者深入災區慰問演出,基層文藝工作者也要充分發揮作用,為溫暖進萬家做出努力。分管文化的陳霄漢副鎮長、文化干部喬志駿開始和老村長張書通、村里的文娛活躍分子牛嬸子嘀咕辦一場具有特色的文藝晚會。既放松龍門一直緊繃的重建神經,也表達在重建中接受到各方援助的災區群眾感恩之心。

龍門山綿延川西數百里,山勢高聳,龍腰虎脊,氣勢磅礴,山形卻頗為圓潤,富有曲線美。千百年來,每到三月時節,漫山玲瓏起伏的油菜花盛開景觀,渾然醉人,壯然大美。油菜農耕盛極,演變出被當地俗稱“七里奪標”的民俗文化活動。活動中由川西俏幺妹和老漢合拍跩花燈的鄉土文藝演出,如今已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如果說漫山油菜花是龍門外在形色,那么跩花燈和烏木根雕則是龍門山的精魂所在。

陳霄漢正和喬志駿商量如何將本土經典跩花燈和外來元素結合,編排兩個精彩的新節目時,一向機靈的小侯氣喘吁吁急跑過來:“出事了,肖家出大事了。”

陳霄漢一把拉住喬志駿直往肖越南家奔,一邊回頭詢問小侯:“小侯,到底怎么了?”

小侯一張小臉赤白,已快疾奔得喘不過氣來,但顯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顧不得喘息:“就是那個云南人摔下來了,被鋼筋穿了個窟窿。”

經歷過地震創傷,龍門所有重建地基都比別處打得牢,費時久,肖家也不例外。等到肖家第一層起梁植模澆頂時,離春節已不到一個月。年關將近,岳洪生要帶領工人們返回云南,和許久不見的親人團聚。一年到頭,只有過年這十幾天屬于他們這類常年在外的打工人自由支配。因此,就有點著急推進肖家工期。

陳宵漢帶著喬志駿和小侯趕到現場時,岳洪生已躺在地上出的氣多,進得氣少。張華整個右手血淋淋看不清楚傷口。救護車呼嘯著將兩人一并送往十余公里外的縣城。

災后重建中出了重大事故,這可不得了,尤其這個重大事故又在自己分管的片區內。任隨千憂萬慮、百般謹慎,終還是防不勝防,陳副鎮長額頭冷汗直冒,調度完救護車又立即先行組織召開現場會。原來岳洪生忙著趕工期,爬上新澆筑的樓頂查看植模時,一個不穩踩空摔下來,一樓地面正好有根廢鋼筋直直戳在那里。眼尖手快的張華看到不對,縱身想要接住岳洪生,卻擋不住那一百多斤下墜的來勢。鋼筋還是穿過岳洪生墜落身體直刺左胸。

肖越南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已不能言語,也沒有任何反應。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這個命運多舛的龍門漢子,失去了正常反應能力。龍門瞬間猶如地震那天,在他面前一片漆黑下來。

岳洪生在送醫途中就已沒了氣息,同車的張華木木坐著,眼淚止不住流下,一向果敢的她也開始不知所措。

“孫明。”等到所有人都隨岳洪生遺體離開,張華下了救護車,左手顫抖著從包里摸出電話,下意識撥到廣東。

“張華?”孫明突然接到張華電話,滿心歡喜。

“我想——借點錢。”張華聲音小得就像蚊子。等了一瞬,張華見電話那頭沒有回音,黯然掛掉了電話。

仿佛知道張華會連夜趕回,肖越南拄著拐杖執拗地在門口等待。身心俱疲的張華見到肖越南倉惶的身影時,心中萬濤奔涌,默默走上前想要攙扶肖越南,卻被他避開。兩條殘病身影一前一后進了房,在門口昏暗的燈光下拉出兩條紙片般單薄的形影來。

“越南,我想這房我們多半修不成了。”張華靜靜坐在肖越南對面,聲音里充滿著凝重和苦澀,“打基礎和修第一層,總共已經花去我們十五萬,現在我們手里所有余款,加上政府那三萬補助,還有十八萬塊。”

“老岳家經濟狀況不是很好。”肖越南這幾個鐘頭的時間里顯然也已思慮萬分,“我聽他提過,他三個娃最大的才十歲,老婆身子不好。他這一條命,十八萬怕是解決不了。我們明天找找喬干部,看三萬補助能提前領不。”

“三萬政府重建補助,按目前你們的進度只能領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要隨你們的建房進度才能申請。”鎮黨委書記和鎮長一起到縣上交待事故情況,喬志駿剛和忐忑留守的陳霄漢商量辦法回到辦公室,就見到蹣跚前來的肖越南和張華。面對一夜間蒼老的肖越南和張華期盼的眼神,喬志駿心中泛著陣陣苦味。

“上次您說過還有八萬的免息貸款。”張華不死心地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倒有,但那個貸款兩年內免息,第三年開始就要計息的。”喬志駿對所有政策細節均已記得滾瓜爛熟。

張華和肖越南踩著希望破滅的泡沫,相互摻扶著回到已停工的新房前。曾經熱火朝天的建設場地此刻已死無聲息,所有曾經美好的期望這一刻在他們面前徹底破滅。

“張華,你走吧。”肖越南愧疚萬分,這個時候,他不能再自私要求張華留下來,這是個善良的女人,已經為自己付出了太多,是時候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了,“你把剩下的錢都帶走,去廣東找他好好過日子。”

十二

“啊……啊……”

當那個矮矮瘦瘦甚至有些干不拉唧的云南女人趕到龍門,在龍門鎮政府臨時辦公地哀嚎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悲鳴時,陳霄漢、喬志駿以及聞訊趕過來的老村長、牛嬸子都以為肖家這次,無論如何也趟不過這個女人這一關了。

孫明接到張華的電話太過驚愕,他以為肖越南家遭受地震就已是一生苦難的終結,但他沒想到,地震才僅僅是災難的開始。孫明更沒想到張華的第一反應,是向遠在廣東的他借錢,這讓他情何以堪。

孫明還是對張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二次踏上去龍門的路。他想這個時候,他應該可以把這個女人帶離苦難的漩渦,開啟一段新的生活。

肖家重建出了人命的消息飛快傳播,遠在百公里外的張華娘家派出了張玉,想要把張華帶回。

趕到龍門的孫明愿意出錢幫助肖越南,唯一條件就是張華隨他離開龍門。

肖越南自從說出讓張華離開的話后,就緊閉著嘴再不說一字,終日臉色鐵青灰暗,任隨岳洪生瘦弱矮小的婦人在他面前哀哀的哭或是嚎啕大鬧。時光似乎在瞬間凝滯,空氣中只有悲哀和絕望。

張華最終沒有離開龍門。

岳洪生常年在外,買了意外傷害保險,保險公司賠付了二十五萬。政府鑒于岳洪生是為重建而付出生命,另外補助十萬。岳洪生瘦弱矮小的婦人跟在肖越南身邊哭了些許日子,牛嬸子給她講述龍門肖家的一切……這個婦人最終收了張華十萬補償款,抱著岳洪生骨灰悲痛而無奈地返回了云南。

這樣一來,肖家算暫時趟過了這道人命大關。仿若一片罩頂烏云,突然間撕開道細微口子,陽光開始漏撒下來,隨后而來的就是大片大片的陽光。

鄉鄰們將一切看在眼里,這時開始全部行動起來,自發湊了兩萬元送到肖家,鎮政府組織干部職工捐款籌得了一萬元也轉到了張華手里,喬干部積極幫助跑上跑下,加快貸款審批手續,為肖家爭取到了最高額度八萬的無息貸款。一直等待的孫明見此情形,拿出三萬后準備默默離開。張華遲疑了一下,收下這三萬,不顧孫明阻攔打下了欠條硬塞到他手中。張華娘家聽到孫明轉述,對于吃了秤砣鐵了心的張華沒了轍,讓張玉給捎了五萬過去。

眾人拾柴火焰高。龍門山上的油菜稈稈開始星星點點冒出嫩黃碎花時,肖家重建得以重新啟動。

十三

“今年的油菜花開得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肖越南左手拄著拐杖,右手將張華緊緊摟著,似乎一放手懷中的女人就會飛走。新房順利建好后,將拐杖已使用得純熟的肖越南不論張華走到哪里,都寸步不離。

張華看看周圍不斷增多的游人,臉上騰起兩塊姑娘般害羞的紅暈,掙脫肖越南的臂膀,彎腰給正盛開的油菜籽施收割前最后一道肥。

地震過去兩年了,震后萌發出勃勃生機的根雕產業,迅速為兩人的小家積累起了新生后第一筆資金。手中剛有結余,肖越南第一個趕緊把孫明的錢還了過去。眼下,隨著政府助力,龍門的旅游也開始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兩人計劃把新房的三樓改成客房,為小家再添一份收入。

望著眼前連綿金燦的油菜花,肖越南有一瞬仿佛看到了李麗就在菜花地里沖自己欣慰燦笑,他突然間想明白了之前許多困擾他的問題。如果說油菜花地的瘋狂,源自那些男人暗藏的最直接欲望,李麗的出現是所有年輕過的男人一生無法回避的情感插曲,充滿激情但短暫。那么張華一次次的不離不棄,讓他真正懂得了夫妻相伴相扶相守的人間真情,如日子般平淡但綿遠悠長。他決定放下過去,等還完外債,有了積蓄,定要再給張華一個婚禮。他記得孫明電話里語重心長的那句話:“人生要經歷的人和事或許都會很多,最重要看誰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陳副鎮長在肖家重建安全事故后受到撤職處分,但工作相對輕松許多,家人滿意度反而提升,日子過得比以前更加滋潤起來。

喬干部完成重建支援,返回市里,如媳婦岳母期望,終于得到提升,忙碌工作之余,偶爾也會回龍門和陳、肖、老村長三人聚聚。

陽光在蜿蜒起伏的龍門山上空灑下柔柔的光來,轉瞬柔光忽就變得火辣辣起來。又一年三月,龍門山上的油菜花開得尤其絢爛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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