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姝”解

屈王靜 趙 琦

(大同大學文學學院， 山西 大同037009)

“暖姝”解

屈王靜1趙 琦2

(大同大學文學學院， 山西 大同037009)

“暖姝”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聯綿詞，它不符合學術界關于聯綿詞的定義、產生途徑及成熟標志的規定。據現代漢語詞匯學詞的構成類型理論，定性其為聯合型復合式雙音節合成詞，并依據審文例的傳統訓詁方法考釋“暖姝”的意思是“自許、自喜之貌”，《漢語大詞典》所收的“柔婉貌”的義項當是據“暖姝”在唐代之前分釋而收，實不足取。

暖姝；合成詞；構成類型理論

《漢語大詞典》在“暖”字下有“暖姝”條，其說解為“暖姝，自得貌；自滿貌。一說柔婉貌。《莊子·徐無鬼》：‘有暖姝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1]656可知，《漢語大詞典》對于“暖姝”的解釋是存疑的，在《莊子·徐無鬼》篇陸德明《經典釋文》和成玄英《莊子疏》也不盡相同。筆者根據《莊子》版本情況予以梳理，從而考察“暖姝”是否存在異文現象，進而對其詞性進行初步的推斷。

一、“暖姝”異文現象考述

(一)“暖姝”說

在1983年中華書局出版的《莊子今注今譯》一書中，提到“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1]656進而進行解釋：“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于玄冥之境哉是以謂暖姝者也。”[1]656清代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的《莊子集釋》說：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疏]此略標，下解釋。[釋文]暖，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姝，昌朱反，妖貌。濡音儒，又音如，安也。需音須。濡需，謂偷安須臾之頃。卷音權，婁音縷，猶拘攣也。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于玄冥之竟哉是以謂暖姝者也。[注] 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于玄冥之竟哉！[疏]暖姝，自許之貌也。小見之人，學問寡薄，自悅自足，謂窮微極妙，豈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也，是以謂暖姝者。[2]823-824

另外，在王先謙撰、沈嘯寰點校的《莊子集解》(中華書局，1987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南華真經注疏》(中華書局，1991年)等書中，均采用的是“暖姝”，如：“有暖姝者《釋文》：‘暖，柔貌。姝，妖貌’。有濡需者《釋文》：‘濡需，謂偷安須臾之頃’。有卷婁者《釋文》:‘卷婁猶拘攣也’。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說音悅自以為足矣，成云：‘不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3]221

(二)“曖姝”說

采用這一觀點的只有清代高秋月的《莊子釋意》，他在書中對“有曖姝者”解釋說是“柔美”之義，說“有濡需者偷安待斃之意，有卷婁者,拘攣之意。”意即當今世人有三種，一種是“有暖姝者”，即嬌柔之人；一種為“濡需者”，即茍且偷生之人；一種為“卷婁者”， 高秋月認為是有拘攣之態的人，即賢能之人。高秋月平素愛好《莊子，》其《莊子釋意》便是他經過數年的搜輯而成，由于高氏最善歸有光所著《莊子釋意》一書，于是就把自己所著之書也命名為《莊子釋意》。

從搜索到關于《莊子》的幾種版本中，僅有康熙文粹堂本《莊子釋意》作“曖姝”，而明代歸有光《河南策問對》之一：“夫此數子者，固皆一代之偉人，其論議著于本朝，載于后世。視小儒齷齪暖姝，勉強綴論，而中無所有者，真秋蟲之鳴也”。[4]87清代學者黎庶昌《〈續古文辭類纂〉序》：“余今所論纂，其品藻次第，一以昔聞諸曾氏者，述而錄之……故既敘述略例，亦明夫不敢封己抱殘，守一先生家言，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以足也”。[5]139

綜上所述，“暖姝”僅在高秋月《莊子釋意》中作“曖姝”，筆者推測，由于高氏《莊子釋意》大多參考歸氏觀點，有許多注釋是引用歸氏的，這里就難免出現傳抄失誤，而同時，“暖”與“曖”形體相近，更易造成這一失誤，因此，“暖姝”一詞并不存在異文現象。

二、“暖姝”的分釋與統言

前已述及《漢語大詞典》對“暖姝”詞條的解釋是存疑的，它們各有其相應的來源。以郭慶藩《莊子集釋》為例，其引《釋文》：“暖，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姝，昌朱反，妖貌。”[6]863而成玄英疏：“暖姝，自許之貌也。小見之人，學問寡薄，自悅自足，謂窮微極妙，豈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也，是以謂暖姝者，此言結前也。”[7]468《釋文》中對“暖姝”予以分釋，而成玄英將“暖姝”解釋為“自許之貌”，符定一《聯綿字典》“暖姝”詞條采取兼收并蓄的手法，“暖姝，陸吁爰切，姝，昌朱切。自許之貌也。《莊子·徐無鬼》：“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釋文暖，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姝，昌朱反，妖貌。疏暖姝，自許之貌也”。[8]68

對于“暖姝”一詞的分釋與統言，《莊子》多數版本中均各有相承傳者，《莊子釋意》中承傳分釋之意，其注曰：“柔美之意”；而其他幾種則繼承統言之意，認為是“自許之貌”，宋林希逸《莊子鬳齋口義》中的發揮更具代表性，他說：“暖姝，淺見自喜之意，此以諷刺好學者未知未始有物者。言不知無物之妙也”。由此可見，“暖姝”一詞在陸德明《經典釋文》之前是分釋的兩個詞，而從成玄英疏問世后，其又作為聯綿詞統言為“自許之貌”。

三、“暖姝”不是聯綿詞

首先，我們有必要了解什么是聯綿詞，一般而言，聯綿詞是指兩個音節連綴成義而不能拆開的詞。它主要包括這幾種種情況：雙聲和疊韻，或雙聲疊韻。符定一《聯綿字典》將“暖姝”列為聯綿詞的做法筆者認為不妥，郭在貽《訓詁學》給聯綿詞下的定義是：“所謂聯綿詞(亦稱連語、謰語)，是指由兩個音節聯綴成義而不能分割的詞。它只包含一個詞素，不能分拆為兩個詞素。”[9]97王云路在《釋“零丁”與“伶俜”——兼談連綿詞的產生方式之一》一文中說：“連綿詞的來源主要有單音節詞擴展和雙音詞音變兩種。由單音詞變化而成主要包括兩類：(1)音節緩讀，也就是與反切相同的原理，一字析為上下兩字，如‘渾’變成‘囫圇’，‘角’變為‘旮旯’。(2)音節延展，如《爾雅·釋水》：‘河水清且瀾漪’，大波為瀾，小波為淪，直波為徑’。晉郭璞注：‘瀾言渙瀾，淪言蘊淪，徑言徑涏’。 瀾——渙瀾，淪——蘊淪，是向前延長；徑——徑涏，是向后延長。都是單音詞變成了雙音連綿詞。

聯綿詞也可以由雙音節實詞變化而成。雙音詞在使用過程中，逐漸變得意義單一、語音相關，這就具備了成為連綿詞的必要條件，當具有多種寫法后就是其成熟的標志了。”[10]25

“暖姝”一詞在陸德明《經典釋文》之前是分開解釋的兩個詞，也就是說，在陸德明之前，“暖姝”是合成詞而并非聯綿詞。而從成玄英疏卻將“暖姝”作為聯綿詞，統言為“自許之貌” 沿用至今，其有個發展演變的過程在里面，但具體為何由分釋演變為統言，原因尚待進一步考證。

但不管怎么說，這與郭在貽先生聯綿詞“兩個音節聯綴成義而不能分割”、“只包含一個詞素，不能拆分為兩個詞素”的定義不符。而王云路先生認為聯綿詞的來源有單音節詞擴展和雙音節詞音變兩種，而且認為雙音節實詞意義單一、語音相關是成為連綿詞的必要條件，具有多種寫法就是其成熟標志。而“暖姝”不符合聯綿詞的兩種產生途徑，而在傳世過程中寫法也一直比較固定，并沒有語音相關的其他寫法，故筆者認為,符定一將其收入《聯綿字典》的做法不妥，“暖姝”并不是聯綿詞。

四、“暖姝”定性分析

《經典釋文》：“暖，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姝，昌朱反，妖貌”[6]394，而作為訓詁術語的“貌”字多用于動詞或形容詞后，通稱情況下，使用貌字時，被釋的詞往往是表示某種性質或某種狀態的形容詞。“暖”與“姝”顯然不是表示動作、行為、心理活動或存在變化等的動詞，因此，我們可斷定“暖”與“姝”均系形容詞。

依據現代漢語詞匯學關于詞的構成的理論：由一個語素構成的詞，叫做單純詞。由兩個語素構成的單純詞也叫連綿詞。由幾個語素構成的詞，叫做合成詞。因此可知，在陸德明時代，“暖姝”是聯合了兩個字(語素)而構成的一個雙音節合成詞，而且這兩個字(語素)反映的是同一概念，所以，在陸德明之前，“暖姝”當是聯合型復合式雙音節合成詞。如：歸有光 在《河南策問對》中有：“夫此數子者，固皆一代之偉人，其論議著于本朝，載于后世，視小儒齷齪暖姝，勉強綴論，而中無所有者，真秋蟲之鳴也。”[4]87其中“暖姝”根據上下文語境可以推測為貶義詞，而非自得之意，應為“婉柔”義。

五、“暖姝”釋義

“暖姝”的分釋與統言是導致《漢語大詞典》對“暖姝”詞條存疑的主要原因，那么它在《莊子》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前已詳列筆者所能見到的關于《莊子》的各種版本，并不存在異文現象，那么探究其意義，我們可以通過審文例這一傳統訓詁方法來解決，結合上下文來確定“暖姝”的具體意義。

“暖姝”在《莊子》中出現在一個排比句式中，“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經典釋文》的解釋是：“暖，吁爰反，又吁晚反，柔貌。姝，昌朱反，妖貌。濡音儒，又音如，安也。需音須。濡需，謂偷安須臾之頃。卷音權，婁音縷，猶拘攣也。”[6]394王先謙《莊子集解》的注釋則更為明顯：“有暖姝者《釋文》：‘暖，，柔貌。姝，妖貌’。有濡需者《釋文》：‘濡需，謂偷安須臾之頃’。有卷婁者《釋文》:‘卷婁猶拘攣也’。”[6]394由上下文對比可以看出，排比而列的三種人，僅有“暖姝”在《釋文》里用了分釋，而相同位置上的其他兩詞則是統言未分，然觀郭慶藩《莊子集釋》可知并非不可分釋，可見成玄英疏的解釋是可取的，統言之“暖姝，自許之貌也。小見之人，學問寡薄，自悅自足，謂窮微極妙，豈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也，是以謂暖姝者，此言結前也”；“濡需，矜夸之貌也”；“卷婁者，謂背項俛曲，向前攣卷而傴僂也”。宋林希逸《莊子鬳齋口義》：“暖姝，淺見自喜之意。此以譏刺好學者未知未始有物者，言不知無物之妙也。濡需，濡滯而有所需帶貪著勢利之人也……卷婁，傴僂而自苦之貌，其意蓋言修德之人自以為名而人皆歸之反為所苦，終身勞役不能自已借此以譏侮帝王也。”[11]390以上解釋均與莊子提倡逍遙，追求無待的絕對自由，重感情輕財物、糞土富貴，強調人生第一要務是養生，“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等哲學思想和人生觀相符。故依據上下文例，筆者以為在《莊子·徐無鬼》篇中“暖姝”當統釋為“自許”、“淺見自喜”之意，在此后明歸有光、清黎庶昌直接引用或化用，皆可以解釋的圓滿。而對于《漢語大詞典》中的第二個義項“柔婉貌”，筆者檢索了電子版的《四庫全書》，并未發現“暖姝”用作此義，其收錄當是據“暖姝”分釋而收，實不足取。

綜上可知，“暖姝”并不是聯綿詞，而是聯合型復合式的雙音節合成詞，其首先出現于《莊子·徐無鬼》篇，后世引用較少，也并未發現有意義相近、讀音相關的其他寫法。就文獻本身來看，“暖姝”采取成玄英疏的解釋較為可取，當是自滿、自得，心滿意足的樣子的意思。

[1]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 [M]. 北京：中華書局，1983.

[2](清)郭慶藩·莊子集釋[M]. 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5.

[3](清)王先謙·莊子集解[M]. 沈嘯寰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

[4](明)王守仁·四庫家藏 [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

[5](清)黎庶昌·續古文辭類纂 [M]. 北京：中華書局，1936.

[6](唐)陸德明·經典釋文 [M]. 北京：中華書局，1983.

[7](晉)郭象，(唐)成玄英·南華真經注疏[M]. 北京：中華書局，1998.

[8]符定一·聯綿字典(辰集)[M]. 北京：北京京華印書局，1942.

[9]郭在貽·訓詁學 [M]. 北京：中華書局，2006.

[10]王云路·釋“零丁”與“伶俜”——兼談連綿詞的產生方式之一[J].古漢語研究，2007(3).

[11] (宋) 林希逸·莊子鬳齋口義[M]. 周啟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

(責任編輯：顏建華)

The Textual Research of “Nuan Shu”

Qu Wangjing1Zhao Qi2

(1,2.School of Liberal Arts, Datong Universitiy,Datong037009, Shanxi, China)

The “Nuan Shu” is not in the traditional sense of the polysyllabic words, it does not accord to the academic definition, on binomes creation ways and mature sign rules.Composition type theory the author give qualitative modern Chinese vocabulary words as the disyllabic words of combined type, and on the basis of interpretation of “the traditional exegetics method instance examples of Nuan Shu” means “self, self like appearance”,“the collection of Chinese big dictionary”“gentle appearance” senses when is according to “Nuan Shu” in the Tang Dynasty and before release points, solid paltrily.

Nuan Shu,compound words,composed of type theory

2014-12-16

山西大同大學青年科學基金2013年度項目(項目編號：2013K8)。

1.屈王靜(1977～)，女，山西運城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 2.趙 琦(1963～)，女，吉林松原人，副教授。研究方向：地方文化。

H030

A

1673-9507(2015)02-001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