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隊員（組詩）

■馬行

勘探隊員（組詩）

■馬行

勘探基地

小河淺淺，遠離塵世的勘探基地，好像一朵

放大的浪花

后園，月季，紅磚瓦房，扁豆花兒

來自山東桓臺的一對老夫妻

蒸饅頭

饅頭冒著熱氣

女隊員、男隊員、孩子，還有

報廢的卡車

虛幻得像天外來客，像手電筒的光，像蜂蜜的一點點甜

天黑了。一輪月亮，在儀器車窗外

亮了又亮

一把小鐵錘

向前，拐彎

山梁頂著小樹

土窯

白銀店

打銀姑娘

小鐵錘

我倚在門口，煙卷點著

又掐滅

我已忘記

地質隊的卡車，還在路邊

等我。暖風

吹啊

陜北小了，小成

小鐵錘

略有羞澀地，一聲叮當

又叮當

帳篷

扎帳篷，在地質勘探隊前面，在準噶爾戈壁灘上

迎著獵槍子彈一樣的光

不見過客，更無人家，遠望去

唯天邊幾匹野馬

夜里，不需手電筒，不需應急燈

小股的旋風過后，帳篷依然在我身邊，明月依然在我身邊

早晨醒來，戈壁灘有點冷。再望，野馬不見了

只剩下天邊

飛了

西北風吹進勘探隊大院

探照燈搖晃著黑夜，搖晃著打群架的人

他手中攥著八尺長的鐵棍

鮮血就像那個時代，就像勘探隊員的孤寂，不需要意義，一直噴到低矮的墻上

勘探測線穿越城市

他光著膀子走在大路上，一手提工衣，一手提酒瓶

像剛從海里爬上岸的大螃蟹。面對一位踉踉蹌蹌的老阿媽

他停下腳，喃喃自語“她多像俺娘

俺娘的腿腳也不好……”

勘探隊年度表彰大會，別人領獎狀，他耷拉著腦袋作檢討“熱愛祖國，不打架斗毆

發揚勘探隊的雄鷹精神……”

翻越呂梁山，他三十九歲，山路坍塌

他駕駛的卡車從高高的山頂一直落向河谷，人們都說他死了

我是他的哥們，知道他去哪兒

他常說勘探隊員有九條命，他不過是扔空酒瓶一樣，把身體扔掉

他飛了……像鷹一樣

過木壘

一個人的地質勘探。一個人和二十余載生死，一陣風

一個人的木壘，放眼望——

一座座雪山，那是一頂頂帳篷

一塊塊戈壁灘，那是一輛輛老卡車

一條窄窄的木壘河啊

一只孤雁飛

重逢徐霞客

他支在戈壁灘上的帳篷，是遠方的一部分

他停下腳步。他總是走著走著

突然就停下

停成妥爾久山一塊石頭

太行山一棵樹

或準噶爾大盆地，眼中涌著淚花的

一只羊

他走路時晃動的肩

肩挎的勘探工具包，包中的餅干，掉了封皮的地圖冊

別在腰上的刀鞘

鞘里短刀

讓我恍惚覺得，一瞬

即百年

我知道他四十歲，徐霞客應該四百多歲卻不知

風的年齡，孤獨的年齡

是多少

緣分盡的時候

地質勘探隊解散

他回內蒙古

我回山東

但風還是風，孤獨還是孤獨

后來他生病，他的天空打雷

他死

可剛才，就在青島，在流亭機場

我居然遠遠地瞥見了他

我多么激動——他身著西裝，領帶藏藍，那戈壁灘一樣的神情

分明就是徐霞客

我匆忙追了過去。通道還在，他？——徐霞客

卻消失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