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上的星光

※ 劉春柳

腳趾上的星光

※ 劉春柳

夏日傍晚，相邀幾位朋友到角尾燈樓角趕海。家在當地的朋友拿了趕魚的木板、網具，還提了一網兜的拖鞋。我很奇怪，拿那么多拖鞋干嘛？赤腳踩在沙灘上不是更舒服嗎？

我們向海邊走去，通往燈塔的路正在維修，于是我們從海灘上散步過去。太陽正一墜一墜地褪去光芒，只剩下紅色的臉，就像一位脫下鉛華的貴夫人，是那么的安靜，那么的平和。此刻的太陽，我們可以與之對話，對視。不覺有一些感慨：絢爛之致歸于平淡的生命更加有味道。海面上閃爍著繽紛的晚霞，宛如彩練在滾動。

“看，有很多魚。”聽到叫喊聲，我馬上脫下鞋子沖向水邊。在腳踏進水里的剎那，我的心顫抖了一下，好清澈透亮的海水呀！清得可以看到海里的砂粒，可以看到頑皮的魚兒在向我們挑釁。曾經多么向往馬爾代夫的海水，期待著可以扎進那片藍色的溫柔。而現在，竟然可以觸摸到如此清、如此柔、如此藍的海水，于是我沖向了海里。我們像一群孩子一樣，邊走邊戲水，那些魚兒看見我們來了，倏地不見了。朋友說，別那么激動，好戲還在后頭呢，要保持體力。聽他這么一說，我更加期待了。

走了20多分鐘的路，我們來到了燈塔下。因為夜色已經上來，看不到分水線，有點遺憾。要下海趕魚的朋友已經換好衣服，拿著工具準備下海。我脫下鞋子，也要跟他們下海。朋友說，趕緊穿上拖鞋，不然的話走不了路。原來這片海灘上有大小不一的石頭，日久天長，石頭表面上長滿了牡蠣，它們的殼鋒利，容易傷人。

我們開始了一段艱難又有樂趣的旅程。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海里的每一顆小石頭、正在蠕動的生物清晰可見。最妙的感覺是剛下海時的海水微涼，走幾步后，海水變得微暖，再走幾步，海水竟然有點微熱，幾十步內仿佛感受到了季節的輪回。我們開始走時，還在水里撿海螺，海螺與石頭的顏色相近，難以辨認，于是，我們抓起一把石頭，里面總有幾個海螺，驚喜不斷。走了幾十米以后，腳底下的路更加有趣了，橢圓形的石頭，踩上去有點搖晃，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加上拖鞋有點大，腳趾頭只好緊緊地釘住鞋子。我們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走著，太陽下去的地方只剩下了一道暗紅，天完全黑下來了。此刻的天地是那么的遼闊，是那么的寂靜，在時間的無涯里，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孤獨的自己。終日沉湎于雜務中的我，在此刻，心，靜了下來，松弛了下來。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耳邊是細浪的喃喃聲，想起朱光潛先生的那段話：“慢慢走，欣賞啊！我們的生活何嘗不需要這樣呢？越來越快的生活節奏，不停地奔波，麻木的表情，飛快的腳步……你已經被你所追求的東西所累了，因為總以為前面有一個巨大的幸福在等待著你。當你回過頭來看時，卻發現，幸福，原來在路途的點滴之中。”是呀，也許是我們走得太快了，靈魂都跟不上自己的腳步了，忘記了欣賞，忘記了細節，忘記了人本來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

天上有了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它們陸續出現，如此頑皮，如此可愛。哦，久違的星空。

我的腳趾頭被牡蠣割了一下，在海水的浸泡下有點疼，有點癢。趕魚的人們在不遠處吆喝著，木板拍打水面的聲音頗有節奏。這是最原始的打魚方法，拉好網，幾個人合力把魚趕進網中，每次收網都有收獲，所以吆喝聲越來越大。聽朋友說，他們有一次在這里打了五十多斤的魚，真是羨慕死了。

我們在一塊大礁石上坐下來休息。海風習習，海浪在竊竊私語。看著滿天的繁星，想起十幾年前的那場流星雨。那時，我在鄉下的小學教書，聽說有獅子座的流星雨，在半夜里，爬起來看流星雨。一開始周圍很安靜，忽然一道亮光穿過天空，這是一顆大流星，它的光芒耀眼，仿佛可以聽見其劃過天空的聲音。拉開帷幕之后，流星越來越多，像萬花筒一樣傾瀉而出，多得有點讓人害怕。看到如此美麗的流星雨，不知為什么眼淚流了下來。想起了泰戈爾的詩句：“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穆。”生命，就是一個瞬間，就是一顆流星。所以，我們要華麗地劃過生命的天空呀。正因如此感悟，不敢怠慢生命。

思緒飄得很遠很遠，想起了很多關于星星的童話和詩句，特別是《小王子》中的不同星球，顯示出不同的人生況味，印象最深刻的是住在一顆星球的一位商人，每天都在不停地計算著、計算著……

突然有一個奇妙的發現，我們的腳趾上竟然有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只見一顆一顆的星星點點向我們涌過來，仿佛天上的星空下墜在海面似的。原來是海灘上趕魚和撿螺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們手上或頭上的燈匯成了一片星光海洋，向我們走過來。這里人們的夜生活不是去逛街或者吃宵夜，他們都喜歡來趕海，因為白天太熱，夜里涼爽，不但可以消暑，還可以收獲鮮活的海鮮，一舉兩得。再說，這里的海很肥，魚兒鮮美，人們常常是滿載而歸。朋友說，每天夜里這片海都很熱鬧，直到凌晨 2、3點鐘，人們才回家，大海才安靜下來。

享受著腳趾上的這片星光，任海風輕撫著周身的毛孔，我們什么話都不說，就這樣，也很好。

夜里10點多鐘，我們提著活蹦亂跳的鮮魚回去。肚子很餓。只放了一點鹽和花生油的一大鍋魚湯，讓我們喝得一干二凈。之后，我們開始洗海螺，準備了啤酒，還唱了歌。這是一個多么醉人的夏夜。

那天夜里夢中，腳趾上的星光一直在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