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的細部發掘存在的奧義
——讀袁志軍的詩

※ 張德明

——讀袁志軍的詩

※ 張德明

在海洋文化滋養和哺育下的湛江人，體現出豐富而多樣的情感素質，既有粗獷、豪放而大氣的一面，也有細膩、敏感和儒雅的一面。詩人袁志軍大概更傾向于后一種，他對外在世界的觀察極其敏銳和深邃，常將思維的觸角伸向生活的細部，對宇宙人生進行深刻的體味，能在細小的生活情節和慣見的日常事物中尋覓世界的內蘊，發掘存在的奧義。組詩《時間的河流》就集中體現了詩人的這種精神狀態與情感素質。

在《窗外是時間的河流》一詩里，詩人截取了“凌晨五點”這個特定的時間段落來寫照，通過對此時此刻周圍世界所呈現的現實形態的詩意素描，將自我對生命的深切感觸輕巧地傳遞出來。“凌晨五點”作為一個具有意味的時間符號，它將怎樣的現實生活場景所訴說呢？“凌晨五點”之期，“城市在窗外已經熟睡”，一切都悄無聲息，偶爾會有“車的呼嘯”一閃而過。而此時的“我”卻“沉浮在班得瑞音樂的河流”“隨波蕩漾 隨風窒息”，這個抒情主體是一夜未眠，還是因故早起？我們無從知曉，我們只知道他的內心正翻波涌浪，“窗外是時間的河流/在我心底奔騰不息”，外在的世界與內在的自我在“凌晨五點”這個獨特的時間點上頻繁的交流與對話，都市、存在、時間、空間等等都在抒情主體的反芻與體味中呈現出繁復的意味來。

《倒影》和《狗尾草》二詩，分別對枯樹與狗尾草進行了藝術演繹和哲學沉思。在《倒影》中，詩人起筆以“身體融于碧水，靈魂皈依藍天”的精彩詩句來呈顯倒映在水中的一桿枯樹的不凡存在樣態，一下子就抓住了讀者的眼眸。更妙的是，詩人將“枯樹”與個體存在對應起來，使自我與枯樹之間形成一種互文關系，這樣，詩中對枯樹的種種描摹，如“水底的鳥鳴”、“他鄉的綠色”、“遠航的夢囈”等，實際上也構成了對“我”的生命形態的狀寫。在此基礎上，最后一節“那株枯樹/我緘默的倒影”就成了水到渠成的敘說。

在《狗尾草》中，詩人對這種草類植物的卑微存在與不屈抗爭作了精細描畫。“深深扎根于泥土/掙脫堅硬的鐐銬和枷鎖/在貧瘠里叢生”，這是“狗尾草”卑微的生存狀態的真實反映。盡管出身貧寒，生存維艱，但“狗尾草”從未放棄自己的夢想，從未停止追求的腳步，它始終強忍著“拔節的疼痛”，那“生命的綠色，被風反復擦亮”。即使秋天到來時，也要讓“生命里最靜謐的時刻”“被夕陽點燃”，并將生命的種子，留存在“春天的夢里”。詩歌表面上是對“狗尾草”這類植物的藝術寫真，實際上是對人類生命中那些地位卑微但不墜青云之志的人們進行的由衷禮贊。

《等待一場大雪》寫出了對一個絢爛季節的衷心期盼之情。在詩中，因為是在“等待”大雪，而不是在現實中真實地迎接著大雪，因此，大雪的情形和樣態都是借助詩人曼妙的想象而呈現出的。在想象的護佑之下，大雪顯得有情有義，顯得風姿綽約，它有“紛揚的腳步”，可以讓我“綻放靈魂里寂寞的白月光”；它美若天仙，“溫柔的天使展開翅翼/拂著心坎的節律像花開的聲音/手持白色火焰/點燃冬天越來越厚的心事”；這“白色的火焰”，會在我胸肋下蓬蓬燃燒，“熔蝕身體里堅硬的鐵”，并使我的信念“反復淬火”。大雪是北國常見的自然景觀，但在湛江所處的南國多年難得一見。因此，在這首詩里，詩人用“白色火焰”來形容冬天的冰雪，事實上打上了南國人對雪的想象和虛擬的地域烙印。換個角度來說，詩歌中所寫的雪花并不就是一種現實形態的冬雪，還可能是某種生命境遇、某種生命體驗的隱喻與象征，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詩人借助對雪花的等待和向往，表達的是希望生命得到熔煉和升華的精神吁求。

詩人袁志軍擁有一顆對于外在世界和內在自我異常敏感的心，無論是對特定的時間、季節，還是對于特定的空間、場所，他都可以在此發現詩意、詩情，都可以將內心的發現轉化為充滿情感的詩的文字。在《感謝春天》一詩中，他說出了對于春天中的各種風物的深摯謝意，他告訴我們，在春天蒞臨的時候，我們首先應該感謝的是“春風”：“是她/融解了板結在骨子里尖銳的冷/我們的靈魂被春風反復撫摸/并賦以蝴蝶的翅膀/盈盈輕展如雀躍的桃花”，這滿蘊著溫馨與柔情的春風著實值得感謝；其次要感謝“桃花”：“是她教會我們不誤春風/領悟到生命的粉紅和哀傷/并且明白不是所有的花朵/都能夠修成正果/也是她 為我們預設了幸福而苦難的/生命歷程。誰的淚水打濕了桃花/以她憂傷的美麗 穿越青黃不接/結成心底沉甸甸的日子”，桃花的怒放和凋落里，蘊藏著有關生命的奧義，讀懂了桃花，也許就讀懂了人生；再次，我們還要感謝春、夏、秋、冬所有的時光：“我們要感謝那些紛繁的時光/感謝荒蕪歲月里的花開葉落/是花 點燃了夏天的茂盛/是葉 成就了秋天的壯碩/即便嚴寒最終到來。我們也要學會/跟冬天講和。并且/在寂寥的光陰里心滿意足”，因為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形態，正是在與這些時光的接觸、交流和對話中逐漸成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