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外一首）

李圣濤

一棵樹很高。樹梢頂著我的上顎開花

根深深地扎在甲骨文里，樹身纏滿朝代

的更迭

榮華富貴，窮困潦倒 ?色彩瑰麗，孤影

凋零

無聲地飄落，只有一棵樹的脈絡

周而復始地閱讀朝暉燦然，晚霞夕照

一棵樹笑的時候，橫搶武奪

都算什么？土地貧瘠的大山腳下，一枚

葉子就是歷史

一彎枝椏，依舊攬攜著輪回的日月

別管老樹還是新枝，都懶得梳理春夏秋冬

——石頭也不理睬二十四節氣

膻中蘊藏的一股宗氣，吐納著韌力與幾

億年前交換呼吸

多少次地殼變動，依然

舒展與星辰鼎立的手臂

風。雨。干涸。洪澇。冰雹

佇立的樹下沖杯淡茶等著你，碾碎的風

塵中

只是針尖不留意，刺破繡花姑娘的手指

——枝藤，已經把生命延伸到太平洋末期

何懼，一點小小的蹭皮

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都是雕蟲小技。一棵樹掀開神秘面紗

四月里萌動展葉，胚珠吐花;十月里錦

緞飄逸，金蝶曼舞

醉了一碧千里的藍天，藏起了綿亙蜿蜒

的群巒

不要說一棵樹備嘗艱辛

肌膚剔毀。哪一片葉子愁眉不展？哪一

枝樹干愁腸寸斷？

千年滄桑依然郁郁蔥蔥，氣沖霄漢

摟著秋風的男人

這是一個命運不濟的季節，熱情退去以后

池塘里的水，還沒反射燕子身影

涼意、蕭瑟，以及漸漸爬上來的霜雪

都倔強地從四面包抄而來

——四面的圍墻措手不及

我張開衣襟，接住這位不速之客

干癟的谷粒，飽滿的壕溝，漸漸瘦缺的

草地

借著高鐵，碾過風雨飄搖的袖口

陣陣敲打我的腿，我的腳，咬我的腸子

往外拽

秋天的編織，有數不清的港汊

清晰而又遙遠。我是幻想躥出網的魚

使出全身的招數，也沒有成為漏網的一員

網絲在身上纏得更緊，更窒息

秋天沒有可以給我的。我們相互不欠賬

因為，我的賬目早就給了寒蟬

我不愿意死去的青發，和光禿禿的石頭

結伴，走進四面埋伏

是的，秋天要干凈些。包括我的臉

要洗去灰塵，要榨取水分和自己不著邊

際的靈魂

給秋天做祭祀品，給環轉的風作塵埃

我應該高興，高興如土地一樣

漂干凈了自己的臟腑，包括我的氣味和

汗毛

然后去地平線，去關門

——稀疏的柵欄旁，平起一座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