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問一:在霍縣礦務局辛置煤礦期間,您才26歲,寫出了《明天》《新房》《金鏈環》《一把火》《三遇楊堅》等20多篇中短篇小說。那個時期是怎樣的創作狀況?是在什么情況下寫作的?
答:多美呀26歲!我的26歲哪去了?就像《人證》中的那頂草帽,飛走了再也找不到,成了一個凄美傳說。說來可嘆,這一批早期作品是業余時間趴在床沿上寫出來的,屁股下是個小板凳,5平方米容身空間是一間俱樂部大倉庫的西南一角。由于“家庭出身不好”,大學畢業后被打發到這座煤礦工作7年之久。這一段刻骨銘心的人生經歷,我在散文集《學灑脫齋夜話》中多有寫及,這里不提以免心酸。那時節身心傷累,前途迷茫,怎么辦?唯有寫作,既為打發孤獨憂傷,也是從小就有的愛好,一不小心就出產了這些中短篇小說。1973年,處女作《明天》在《山西日報》發表;1974年,《第一個師傅》(又名《金鏈環》)在《光明日報》發表;同年,中篇小說《一把火》在《解放軍文藝》發表,并被翻譯成英、法文介紹至海外,還改編成蘇州評彈和小人書等文藝形式。一生的文脈就此開通了。
問二:《一把火》影響之大,甚至改變了您的命運。山西人民出版社召開全省“短篇小說學習班”(時稱東陽筆會),您作為重點培養對象應邀參加。筆會給您帶來了什么?
答:改變命運之說,不無道理。“東陽筆會”不光于我,于整個山西文壇來說,也是功不可沒,一個不可忘卻的里程碑。40多年前,當作家協會還沒有恢復建制時,山西人民出版社有一個部門叫“文藝編輯室”,實際統領著全省的文學創作隊伍。從負責人劉江先生、關守耀先生,到周文、林有光、羅繼長、常德順等具體干事諸位先生,為培養新時期作家盡職盡責,殫精竭慮??梢院敛豢鋸埖卣f,從“文革”后期的1973年至1984年這十多年間,如果沒有“文藝編輯室”和上列這批承前啟后的重要人物,震撼全國文壇的所謂“晉軍崛起”就無從發生,新時期山西文學大省的地位就無從談起。這話不是我一個人說,作家張石山在其大著《穿越》中如是評論:“追溯歷史,‘文革結束后的山西文壇所以能夠兀立于中國文學之林、晉軍挺然崛起,‘文革期間的‘東陽筆會實在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文壇盛會。……東陽筆會,想不到聚會了那么多的文學愛好者。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后來成為支撐山西文壇的骨干力量。單憑記憶,我可以數出如下若干人的名字來。年齡二三十歲的,計有周宗奇,李銳,張石山,周山湖,崔巍,賀小虎,鄭惠泉,王紅羅,鄧建中,馬立忠,王巨臺等人,皆是年輕新銳,后來多數活躍在文壇。”
現在活躍于中國出版界的北岳文藝出版社,即脫胎于山西人民出版社之“文藝編輯室”。我的“第一桶金”——小說集《無聲的細流》便得之于北岳文藝出版社,為此,我要在這里向它的編輯出版者,我的良師益友們,立正敬禮,鞠躬者三。尤其仙逝長者關守耀先生,在世時一直對我青眼有加,關愛備至,永久難忘。祝這位公認的老伯樂在天吉祥,冥福無算。
問三:作為“晉軍崛起”中的骨干一員,您愿意談談“晉軍”嗎?為什么當時會有這樣強大有實力的創作隊伍?
答:在中國當代文壇,“晉軍”和“晉軍崛起”的話題已覺不新鮮,各種論者談論了30多年,已然不容我拙喙再置。山西作家協會曾經擁有駐會專業作家十多名,我大致列出他們進入新時期文壇時的“原始出處”,或者就能說明一點什么。以姓氏筆畫為序:王東滿,農家子,大學生(指“文革”前在校大學生,下同),普通干部;成一,平民子,大學生,普通干部;張石山,農家子,機車廠司爐工;李銳,北插青年,臨鋼工人;麥天樞,農家子,團新聞參謀,記者;周宗奇,農家子,大學生,煤礦干部;柯云路,北插青年,山西錦綸廠工人;鐘道新,北插青年,神頭電廠工人;趙瑜,干部子弟,晉城巴公化肥廠工人;韓石山,干部子弟,大學生,鄉村中學教師;蔡潤田,農家子,大學生,文化局干事;燕治國,農家子,地方煤礦工人;潞潞,干部子弟,插隊青年。
這批人的共同點是:1、進入文壇時都因各種“文革賤民”子弟身份處于社會底層,身陷逆境,日子很不好過,急需改變現狀。2、都具有異于常人的、程度不同的文學天賦。3、都受惠于改革開放大潮,即得“天時”之功也。周瑜抱怨老天說“既生瑜,何生亮”?我則慶幸說,老天有眼,居然為山西成全了這樣一批中青年作家!
問四:您的創作曾得到山西文學界馬烽、西戎、胡正等“山藥蛋派”老一代作家的賞識。您可否談談對他們的印象?
答:豈止是賞識,那叫恩重如山。是馬烽、西戎、胡正三位老先生親去臨汾,把我從該地區所屬煤礦挖到山西省作家協會的,多所倚重,12 年中從小說編輯一路提拔到《山西文學》主編、作協常務副主席,不到40歲就成了體制中的副廳級干部,據說他們是要我來接班的。不光對我有恩,我們這一批作家均受惠非淺,對此,至今大家仍“供認不諱”??墒俏覀儯绕涫俏?,辜負了他們的一片好心。
中國文化中的師道部分,始終存在一種難以破解的悖論,或者說是一種怪圈,就是:你要你師,還是你要真理?往往難倒后學。我就為此深深痛苦過,我愛父親般的山西老作家,可我又不想背叛自己的良知和追求。沒有“山藥蛋派”這些老作家,我也許成不了作家;但沒有對他們的反思和背離,我絕對得不到今天的創作自由與靈魂自由。我的選擇正確與否,天知道,我知道。
問五:1975年春天,您被調到剛剛成立的《汾水》(“文革”前叫《火花》,1982年改名《山西文學》至今)編輯部當小說編輯。從作者到編輯,是怎樣的心情?邊當編輯邊寫作,您在那段時期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老干事吳誠》由《小說選刊》轉載;《新麥》獲《汾水》短篇小說一等獎;《黃金心》由《小說月報》轉載;《古月劫》由《中篇小說選刊》轉載;《清涼的沙水河》被《作品與爭鳴》選載,獲1984年“趙樹理文學獎”,并由日本學者小林榮翻譯到日本;長篇小說《風塵烈女》由北方文藝出版社出版……您的創作幾乎都是噴發式的,似乎沒有“低潮”,什么原因?
答:什么“噴發式”呀,你是鼓勵我。我清醒著哪!一個作家成就大小高低,首先不在作品數量,質量第一;其次,與同在一個編輯部的李銳、張石山比,他們在創作路上已然遙遙領先,我不進則退,已然是身處“低潮”了。這就不能不說到編輯之累。我成了刊物領導者之一,按我的天性,我不能對不起提拔我的老前輩,更不能對不起廣大基層作者,那種業余創作的艱難困苦我感同身受,所以我要把編務做到最好。但是,編刊與寫作矛盾之大且極難調和,有經歷者誰不叫苦?痛苦選擇之后,我毅然辭去了主編職務,專心文學創作。一時頗多震動,有一前輩老者親自登門勸告說:小周,可不敢孟浪,我30年才熬了個副主編呀。我生性中有一種決絕之氣,后來干脆連常務副主席也辭掉了,副廳級干部與有尊嚴的作家稱號相比,它算個啥呀,辭就辭了,了無后悔。當然,也有一種對創作前景的自信在。
問六:進入1990年代,您把寫作的方向從小說轉向紀實,后來的近10部作品幾乎都是大部頭,這種轉向的思考及其動力是什么?
答:以什么樣的文學樣式寫作,我看是作家的個性使然,各有所愛;當然,也與寫作環境改變和作家思想認識改變不無關系。我是寫小說走上文壇的,先是煤礦題材,接著是農村題材,后來又是歷史題材,短、中、長的都寫,前后寫了近20年。從上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我忽然不想寫小說了,尤其在那場政治風波之后,我干脆停筆,下決心開始紀實文學創作。在我看來,唯有改革開放之初的“傷痕文學”與時代同步,它的藝術面貌或者略顯粗淺、青澀,但其風骨十足,草根性強,其批判鋒芒為建國之后中國文壇所僅見??上Ш镁安婚L,特別在一場暴風雨過后,文壇整體凋零、肅殺,之后的小說創作不是在古老鄉村晾曬丑陋,就是在歷史倉庫里掠奇玩鬧,要不就一頭扎在商品大潮中紙迷金醉、開下半身道場……小說已然遠離大眾百姓的喜怒哀樂,遠離越來越激烈、復雜、深刻的社會矛盾和現實生活,已然僅僅成為作家、編輯、評論家和評委們的“小飯桌”。這樣的小說不寫也罷!相反,倒是一批紀實作家及其紀實作品橫空出世,帶著胎盤血跡,發著驚世呼嘯,閃耀著五彩繽紛甚至光怪陸離的炫目閃電,緊緊抓住了國人的眼球和心靈。太直白了吧?太粗糙了吧?太激烈了吧?總之太沒有小說的精致、蘊藉、空靈之藝術美了吧?也許是吧??缮钚枰瑫r代需要它,受壓抑、屈辱和盤剝的億萬靈魂需要它,社會的深層脈動與思考需要它。感知至此,于上世紀90年代初,我毅然以紀實作品《清代文字獄》重出江湖,至今又是20多年了,近10部紀實著作雖然難登廟堂之高,卻也在民間略有響動。為這個時代的文學最強音——紀實文學貢獻了一半個音符,就我個人來說,對這個華麗轉身頗覺得意。
我生性粗直,自號“山右夯漢”。夯者,心拙口夯,心思笨,又不善于說話。夯漢,就是干粗笨體力活的人。小說是抒情曲,我發現自己不大擅長譜之;紀實文學有點像進行曲,與我的心性倒頗多契合,能否譜得好,反正是興趣挺大哈。這大約就是創作個性上的原因吧。日后有一天,假如小說從邊緣回歸主流,又成為老百姓最喜歡的文學樣式了,我也許還會回來湊熱鬧。
問七:您的紀實寫作以《清代文字獄》開場,據說至今已出有5種版本,而且是計劃中的《中國文字獄》三部曲的第一部,整部書為10卷本,約350萬言,要把中國從古到今3000年文禍史,用文學語言書寫出來。這是一個填補中國文史空白的龐大工程。請問:是這樣的情況嗎?您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答:用現代文學語言寫中國文字獄,寫得通俗易懂,專門奉獻給普通老百姓,從前似乎沒人干過。我有幸填此空白,或為天賜也。
上初中開始系統地讀魯迅,才真正知道的文字獄。先生指出一個目標是:對于中國文字獄,“倘有有心人加以收集,一一鉤稽……分別排比,輯成一書,我想我們不但可以看見那策略的博大惡辣,并且還能夠明白我們怎樣受異族主子的訓攏,以及遺留至今的奴性的由來罷”。當時,我對文字獄還一知半解,但少年氣盛,很想做一做老先生稱贊的“有心人”,便從此留意起來。
早些年,我曾鉆研過一段“戊戌變法”,對6位甘灑碧血舍身求法的烈士心儀神往,崇敬得緊。那年冬天,我忽然難耐一腔“杞人憂天”式的悲憤心情,極想遠離塵囂,與諸多先烈的英靈私下會會?!拔煨缌印敝坏臈钌钚?,乃是我們山西河東人氏,彼此相距最近,遂決意南行往訪之。誰知到那里一看,不僅英雄故宅殘垣斷壁,荒草凄迷,難辨門楣,就連烈士安息之所也早被夷為平地,連個灑酒致祭的方寸之地都沒有。又聽說曾有當地無知之人,認定義士下葬之首級乃用黃金代為鑄就,于是不顧死活地亂挖亂掘,一片狼藉……面對此情此景,我扼腕荒野,天低云暗,冷風呼號,不禁悲從中來,卻是欲哭無淚。想那深秀志士名揚中外,彪炳史冊,身后尚且如此凄涼;可想那些血濺文字獄的歷代一般讀書人,更會有誰去懷念痛悼呢?倘不及早為他們留幾行文字,只怕用不著再過百年,一切都將灰飛煙滅,留一塊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一塊國產文化鹽堿灘!思及此,心頭那久存的寫作宏愿又呼呼燃燒起來,并立即化作實際行動了。我決心抱著“不虛構、不夸張、不歪曲”的虔誠態度,用發自內心的如火熾情,把一頁頁血染的文字獄歷史描繪給普通老百姓,即便粗通文墨者也讀有所得。這便是我的寫作目的。
不錯,我計劃中的《中國文字獄》分3部,約350萬字:《清以前歷代文字獄》2卷約70萬字;《清代文字獄》3卷約80萬字;《現當代文字獄》5卷約200萬字。三部曲中,《清代文字獄》早已出版,先后由友誼出版公司、中國青年出版社和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另有兩種盜版書,所以說5種版本也不錯?!肚逡郧皻v代文字獄》正在出版運作中。《現當代文字獄》是重頭戲??勺屓司趩实氖牵虑閰s很難做下去,最主要的難題是相關檔案不解密,你無法見到第一手資料,尤其獄中資料秘藏不露,諱莫如深。無米之炊你怎么做?眼看書生老去,機會不來,你能把無情的現實怎么樣?
問八:能談談您最新完成的“中國百位歷史文化名人傳記叢書”之《憂樂天下——范仲淹傳》嗎?據說您為了避免寫成“資料開會”的平庸,追尋了傳主一生蹤跡,親歷9省、市29地,進行實地采訪。寫作《憂樂天下——范仲淹傳》,您對范仲淹有哪些新的認識?
答:我在寫《憂樂天下——范仲淹傳》之前,先后出版過6部傳記文學作品,除民國人物《孔祥熙傳》之外,都是現代人物傳記。朋友們笑說,我是個喜好“游走四方、浪跡天涯”的人,趁著寫傳記,便常將田野調查的功課做到七分,于傳主檔案資料的收集整理則少到三分。從效果看,書品優劣高下不敢自吹,但成書多不是那種“資料開會”的“水貨”,還算差強人意。
范仲淹是位千年之前的歷史名人,寫他的傳記還要不要大做“田野調查”?千年歲月,風雨銷剝,尚有幾許遺跡可覓?而汗牛充棟之相關史料,或許足夠受用?一早,我是有過一點游移的,但轉瞬即逝。創作習慣或者就是天性告訴我說:哥們,還是走出去吧。傳記文學是行走的文學。想寫好古人更應如此。于是,我聽從了慣性與天性,邁開雙腿再去民間行走,追尋傳主范仲淹一生蹤跡,歷9省市29地進行實地采訪,力求穿越時空與傳主進行心靈對話,以獲取獨特的人文感受和創作靈感。
半年多的范題奔走,使我更加堅信,不論是現實人物還是歷史人物,尤其是歷史人物,愈是著名偉大,其生命場則愈強,可謂肉身無存,靈魂不死!在他一生走過的地方,無不遺存著豐富而濃烈的生命氣息和遺傳密碼。作傳者追蹤采訪得愈是廣泛,愈是深入、愈是扎實,則從傳主處所獲靈感、信息與激情就愈多,足可盤活全部案頭資料,得出一個與眾不同的“寫作眼”。
你問寫作《憂樂天下——范仲淹傳》,對范仲淹有哪些新的認識?問得好。就此我真要多說說。不過,我想這么說,好像更有說頭,就是:通過寫《憂樂天下——范仲淹傳》,你對中國讀書人也就是今天說的知識分子有哪些新認識。
專家組在對《憂樂天下——范仲淹傳》初稿的審訂意見中,有這樣一句話:作者“對《岳陽樓記》的解讀,頗有新意和深意”。要我自己說,這個“解讀”具有顛覆性。
眾所周知,歷來對《岳陽樓記》的解讀有四說:“規勸”說、“策勵宣言”說、“贊揚滕子京精神”說和“提倡先憂后樂精神”說。四說皆有一定道理。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主體的儒家學說,重視和強調憂患意識,并不是一己對現實生活困境和自身生存發展困難的憂思與焦慮,而是對群體和社會兩方面的關注和憂慮,主要是對道德境界提升和道德價值追求不夠的憂慮,“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這是一種偉大的民本思想的體現。用這樣的偉大思想去規勸朋友,策勵同道,確實也是《岳陽樓記》的價值所在。
然而,我總覺得這樣理解《岳陽樓記》還不夠,還遠遠不夠,不夠全面,不夠內在,不夠貼切,還不是老年范仲淹寫作《岳陽樓記》時的最真實的心態寫照。如果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主要是一種向外的“策勵宣言”,那么,這只是《岳陽樓記》的一種品格,或者準確點說,一個較淺層面上的品格。它深邃博大,別有洞天。那么,它真正的人文“眼”在哪兒呢?我以為,它不在氣壯山河的勵志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边@樣表達雖然新穎而寓意并不新鮮,古今士子對這樣的憂樂觀并不陌生?!对狸枠怯洝返恼嬲龎K壘,理應從“是則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澆起。
我們知道,在中國歷史上,宋朝是一個“準先秦”式的黃金時代,出了由范仲淹這樣一大批強勢君子儒所組成的士君子群體,“慶歷新政”是他們的巔峰之作。然而,最后在“帝王文化”的壁壘面前依舊敗下陣來。這就不免讓人疑惑:孔孟之道不是“仁者無敵”嗎?何以它千百年來只能困在思想道德層面流光溢彩,總也化不成可與帝王文化一決雌雄的政治架構與社會能量?何以屢戰屢敗,從而進也憂,退也憂,居廟堂之高也憂,處江湖之遠也憂,成為中國士君子至今沖不出去的一個傳統怪圈,一道魔咒,一種逃不脫的悲愴宿命?……這個《天問》式的難題,老年范仲淹在寫作《岳陽樓記》時,難道不也在苦苦地思索嗎?他回首自己一生的坎坷經歷,嶙峋在目;一生的酸甜苦辣,涌上心頭;一生的堯舜追求,不死于心;一生的良相作為,功績安在……苦苦思索而難得其解??!他能不發出“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的浩嘆嗎?是的,他堅信“古仁人”能夠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自己也能夠像“古仁人”那樣做到,然而,“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離這個目標究竟還有多遠?為什么我范仲淹奮斗一生,至今還難以企及?忽忽歲月老去,我范仲淹已然不再年輕了啊……這樣比較下來,就《岳陽樓記》的總體品格說,勵志的成分在其次,內里激蕩著的,正是這種理想破滅后的無奈、迷惘與死不瞑目般的不屈!所以,我認為,要真正解讀《岳陽樓記》,與其把“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常掛嘴邊,口號式地宣揚范仲淹的民本思想,倒不如將他對士君子何以“進退失據”的最后思考作為重中之重,以繼續他的思考,以破解他的《天問》,以穿越那個古老的魔障,以開辟一種中國讀書人的新命運。
中國讀書人“進退失據”的問題還存在嗎?今天毫不夸張地說,不但依然存在,還演變得更加嚴重和棘手。路易斯·科塞說:知識分子必須是“為了思想而不是靠了思想而生活的人”。艾德華·薩依德說:“知識分子是具有能力‘向公眾以及‘為公眾來代表、具現、表明信息、觀點、態度、哲學或意見的個人,在扮演這個角色時必須意識到,其處境就是公開提出令人尷尬的問題,對抗(而不是產生)正統與教條,不能輕易被國家或集團收編,其存在的理由就是代表所有那些慣常被遺忘或棄之不顧的人們和議題。”我們今天的讀書人做到了嗎?且不說與現代知識分子價值觀體系作比較,就是與先秦、宋代的讀書人作比較,也該臉紅心跳感到羞愧。
到春秋末期,中國士君子群體已然整齊地排成戰陣,張揚王道,為天下蒼生考慮,為社會、歷史的走向考慮,不獨為一家一姓一國一地考慮了。這種“士以天下為己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精神,已經成為他們所代表的士君子文化的核心價值。他們的社會人格已明確定型,其特色大致就是:信守個人尊嚴與自由,獨立思考,大膽批判,安貧樂道,重義輕利,要做“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向往立功、立德、立言而作不朽之人,指點江山,著書立說,“腰無半文,心憂天下”,“大人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重友情,重然諾,“士為知己者死”,不惜以性命相許等等。
這種士風和品格,至宋重現輝煌。陳寅恪認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這對強壯并升華士君子群體的整體素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蘇軾、朱熹等一大批標桿式杰出人物,不僅書寫出士君子文化的新篇章,開發出對抗帝王文化的新能源、新方式,而且垂范千年?!盀樘斓亓⑿?,為生民立道,為去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樣一種責任感和自信心,雖孔孟亦未曾道出,而“內圣外王”的士君子理想,于此有了可靠的肉身載體。
寫罷《憂樂天下——范仲淹傳》,我長夜悲思,懷古撫今,萬般感慨:中國讀書人怎么就越來越不像樣子了呢?學術腐敗,科研腐敗,教育腐敗,文學藝術腐敗,體育腐敗,以及他們所共有的評獎腐敗、評職稱腐敗、選舉腐敗……不都創造出前無古人的紀錄了嗎?讀書人的味道卻淡而愈淡,連人的味道都臭而更臭了。
當然,應該看到:真正的中國士風不絕如縷,真正的當代文化精英人數雖少,卻依然堅守陣地,絕處求生,為徹底掙脫并打碎那個加在讀書人身上的魔鬼怪圈而卓絕奮斗。更多的中國讀書人,請覺醒吧!“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問九:您走上文學創作道路,是完全出自個人熱愛嗎?受到哪些人的影響和幫助,比如與編輯等人物的交往?
答:作家靠天賦而生,靠勤奮而長,靠天時、地利、人和而成功。所謂人和,即是靠家人、親友、師長、同道等等各種有緣人佐助。編輯們則最是離不開的人物。這里,我僅以《清代文字獄》的出版過程,表一表文學編輯的天大功勞。
將近20年前,我背負著《清代文字獄》80萬字的沉重書稿,走進北京城。那會兒電腦還不屬于我,80萬字是一筆一畫手寫出來的,又一筆一畫謄抄一遍,160萬字寫下來,右手掌都伸不直了。我就是縮著手掌,背著沉甸甸的大背包,應約走進北京H出版社的,一想到他們的許諾,一想到新書問世的成功,我激動得發抖??山Y果呢?迎頭一桶冷水潑下來:文字獄嘛,這個,這個,題材倒是很不錯,啊,很不錯的,只是,只是……還是先放放吧,?。恳彩菫槟愫檬遣皇牵俊藭r,我的心比那一提包書稿不知要沉重多少倍。
京城不是很大嗎?文學出版社不是很多嗎?可我像一頭可憐的負重癡牛,連跑多家出版社,結局如出一轍:責編和部主任一級均大有興趣,到了主編手中則立判死刑。區別也有:你把這幾篇、那幾篇抽掉,你把這幾段、那幾段刪節掉,我們再考慮考慮。我呢,卻又是一頭犟牛,寧肯不出版,一篇不去,一字不刪!那幾日,月圓之夜不見月,因為我住在地下室那樣的京都招待所,這倒正好適合發一發心底里的悲天之嘆,不為自己,只為龔自珍一句“避席畏聞文字獄”所寫照的千古意境,居然可以把煌煌20世紀90年代的紅色中國嚇成這樣,而且僅僅是清代文字獄?。?/p>
就在走投無路之時,忽有《光明日報》的資深編輯、散文家韓小蕙女士站了出來,鼓勵我曰:“再努力一下嘛!我認識一位出版社副總編劉大平,去找找!”找找就找找,反正身上全濕了,再潑一桶冷水也無所謂。哈,這位劉大平原來也是一位女士,時任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副總編,一股子男子漢氣概直沖牛斗,翻了翻稿子就拍板定案:“我們出,不改你一個字!”一時間,我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及至相信了,又不知道該怎么樣感謝人家。劉大平果不食言,一字不改地推出了三卷本《清代文字獄紀實》,那是1994年的事。好像流通得還不錯,首印一萬冊很快售完,不久市場上就出現了封面設計完全不一樣的盜版書《清代文字獄揭密》。廈門大學教授孫謙先生買到的就是這種盜版書,他據此認真勘誤,勘誤表足有20頁,寄給我并寫下了深刻的見解。
接著,中國青年出版社的好編輯常成先生積極跟進,很快推出《清代文字獄》的精華本——《血火之災》,讓更多的青年讀者接觸到了中國文字獄問題。這是1998年的事。
又過了12年,時任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輯的管士光先生,也看中了文字獄題材,要以全新版本再次推出,這就有了2010年人文版的《清代文字獄》。管先生當時還認定,它也許不會很暢銷,但一定可以長銷。事實證明果然不出他之所料,時過兩年多,所印全部售光,這才有了2014年的“修訂版”《清代文字獄》。
僅僅一種《清代文字獄》的出版,就得力于這么多編輯同道,這還沒有提到親筆寫信予以鼓勵、指教的黃裳、景克寧、叢維熙、陳丹晨、謝永旺、周兆勤、孫謙(廈門大學)等作家、學者、教授們,還沒有提到為《清代文字獄》寫出萬言長序的評論家何西來先生,還沒有提到發來數以百計的相關信件、博文、微信和打來電話的熱心讀者們。從這個意義上說,一部文學作品的問世,一個作家的成功,都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此處強調一下,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這兩版書的封面題字,都是我的忘年師友林鵬先生的墨寶,那一個不同凡響的大草“獄”字,有多少讀者詢問、贊嘆,我已計算不清了。其實,林鵬師友給我的幫助,遠遠不止這個。這就說到我正在醞釀著的下一部大書《秦淮遺恨》。
孔尚任花11年時間,三易其稿,寫成傳世之作《桃花扇》;陳寅恪傾其生命最后10年歲月,寫成他醞釀最久、耗時最長、篇幅最大、體例最完備的最后一部著作《柳如是別傳》;另有名人名作如余懷的《板橋雜記》,吳梅村的《圓圓曲》,侯方域的《李姬傳》,沙定峰的《陳圓圓傳》,陸次云的《陳圓圓傳》,冒襄的《影梅庵憶語》……這諸多大名家集體發力,遂將柳如是、李香君、陳圓圓、董小宛、顧橫波、卞玉京、寇白門、馬湘蘭這“秦淮八艷”推在歷史前臺,深受世人驚艷并無限贊賞、贊美。其大大不足是,未有一部整體評說秦淮八艷的文學傳記,既有可靠的學術支撐,又極具雅俗共賞、寓教于樂的文學品格。不能不說,這是一個極具人文潛能量的歷史、文學空白。晚近倒是有人試填過這個大空白:有李永斌者,著《秦淮八艷》1套8冊,由廣東旅游出版社推出;有趙霞、向洪者,合作主編《正說秦淮八艷》一部,由哈爾濱出版社推出。不過,拜讀之下,依然覺得是“個傳合集”,而且偏愛于風花雪月,并非一部具有整體審美價值的秦淮八艷傳,更別說對以秦淮八艷為代表的那個青樓群體,以及各個相關社會群體的宏觀斷代評說了。這就表明,到眼下為止,這個極具人文潛能量的歷史、文學空白,還是沒有被人成功填補。于是乎,我躍躍欲試。
林鵬先生一聽我的寫作計劃,激動得一拍桌子大聲說:好極了!你發狠著寫,好好地寫!他說:發端于先秦時期的士君子文化,至明末體現在哪兒?一脈洶涌于士君子層,以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傅山為代表;一脈潛流于底層,就體現在這群江南奇女子身上,不只是秦淮八艷,秦淮八艷只是她們的代表而已。她們雖然身為下賤,不過是一群青樓歌舞妓,實乃當時的民族精英,有才學,有見識,有個性,有擔當;其中有幾個女子,生得不凡,死得悲壯,比當時的無數須眉強多啦!“禮失求諸野,學術在民間?!彼齻兎浅S型诰騼r值!林鵬先生還為之提出別一書名——《秦淮遺恨》。仔細琢磨“遺恨”二字,真如醍醐灌頂,明末清初百年間,就只有秦淮八艷的遺恨么?不是的,絕不是的。她們這里不過是一個歷史交集平臺,還匯集有錢謙益、吳梅村、龔鼎孽們這些失節文人的遺恨;陳子龍、夏完淳、張蒼水們這些死節文人的遺恨;顧炎武、黃宗羲、傅山們這些守節文人的遺恨;鄭成功家族等武裝抗清者們的遺恨;吳三桂等三藩們叛明復叛清的遺恨;李自成、張自忠們未能做成皇帝夢的遺恨;更有南明諸多流亡皇帝們的遺恨;還有新朝皇帝、功臣們的種種遺恨……明末清初,天翻地覆,興廢更迭,人事烈烈,魚龍變化,曠古罕見,這是一部千古大遺恨的歷史交響曲!得到對《秦淮遺恨》這樣的先期思考,我能不感激林鵬先生嗎?